
红楼梦是中国明清以来第一部以女性为主题并将女性作为颂歌对象的小说。在曹雪芹的眼里,女儿是娇美的,清秀的,柔弱的,青春洋溢的,诗情画意的,她们是纯洁如水的姐妹,是一个个如凌波仙子一样的人物。大观园里有温文尔雅的薛宝钗,有超凡脱俗诗才一流的林黛玉,有闲敲棋子的贾迎春,有不让须眉的贾探春,有书画俱佳的贾惜春……,可是当巨变来临,一个个红颜女子要么薄命而亡。要么出家为尼,怎能说不是一部悲剧呢?而在这场悲剧里,第一个走向死亡的就是贾迎春。
紫菱洲歌(第七十九回)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为什么紫菱洲歌很重要,因为它是反映大观园女儿现实悲惨命运的第一首诗词,红楼梦第五回里的判词和曲子虽然也反映了金陵十二钗的悲惨命运,但是那都是谶言和谶诗。唯有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的凄凉景象才是一语成谶,这里才是千古哀愁的开始。同时,紫菱洲歌也是红楼梦前八十回里最后一首具有显隐文本和一喉两歌性质的诗词,往后的诗词都不是曹雪芹的亲笔,都不再具有一喉两歌的性质,岂止是诗词,连文本都是别人续写和仿作,即使是名噪一时的癸酉本石头记也没有了一喉两歌的风采。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说贾府中“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贾赦将贾珠和公主朱红玉的大女儿迎春嫁给孙绍祖,迎春就要离开大观园待字闺阁等待迎娶。秋风吹散的是芰荷,吹走的其实也是朱红玉的影子。贾迎春离开大观园,随行四个丫鬟,有五个姐妹就要成为孙绍祖的人,因此贾宝万分惆怅,天天到紫菱洲一带流连徘徊,紫菱洲是贾元春命名的第一个住所,轩窗明亮,屏帐翛然,可是眼下只剩下凄凉和落寞。人去楼空,草木摇落,秋风起时,水里的蓼花苇叶,也和岸边的萧瑟草木一样摇摇落落,无论谁遇到此情此景都会萧索的感觉。宝玉遇到香菱问起晴雯的事情,想起了迎春的远去,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地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贾府的四个女子分别擅长琴棋书画,贾迎春就喜欢下棋,她的丫鬟也叫司棋。贾宝玉回忆起和迎春一起下棋的情景,和眼前寂寞凄凉的景象比起来,难免让人伤感一番。乐府民歌《读曲歌》中云:“执手与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贾府三春里的迎春名义上是贾赦的女儿,其实是贾宝玉的姑表妹。大观园必将走向毁灭,人去楼空,迎春就是第一个悲剧,迎春必死,迎春是离开大观园的第一个姐妹,迎春必散,大观园终将在战乱里成为断壁残垣,最后化为灰烬与尘埃,而那留下的只是黄昏寂然之时,远方传来的一两声敲棋子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