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礼来退婚时,正是初雪时,天灰蒙蒙的,鹅毛雪花漫天飘落下来

闻礼来退婚时,正是初雪时,天灰蒙蒙的,鹅毛雪花漫天飘落下来,给这人间倒是增添了一抹亮色。

坐在大堂里,听完闻礼的来意,我慢慢的抿了杯中一口茶,轻轻放下后开口道:「送客。」

闻礼似乎是没料到我竟如此爽快,还想多说点什么。

而立在一旁的竹青没忍住啐了一口:「我家小姐不嫌弃你家道中落,依旧遵循老爷夫人在时定的亲事,供你读书考取功名。」

「你倒好,刚考上就迫不及待来退婚。难怪有句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我没阻止竹青的厉骂,此时心里倒是生出一分奇怪的感慨,让这小妮子读书没白读。

读书人脸皮薄,被竹青骂的满脸通红,闻礼自知理亏,讪讪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呆愣了一瞬。

闻礼高中回乡,今日我是特意精心打扮来迎他的,没想到迎来的却是一纸退婚书。

想来是京里哪位大人榜下捉婿了,不然闻礼退婚也不会如此迫切。

变了的心,再挽留也无用。

(二)

父亲母亲在我十二岁时双双染疾去世,沈氏大房欺我二房孤女孤立无援,想借机侵吞父母行商时积攒下的产业。

在祖母的铁腕下,沈氏分了家。

幸得祖母爱护教导,如今江南这块的纺织、茶叶、米铺、胭脂铺子,十有五六是我沈枝懿的。

竹青见我不眠不休半个月不停的看账本,几次三番欲开口。

我瞥见了她的神情,却想逗逗她,假装没看见,继续看账本。

「小姐,就算被退了婚,也不用这么转移注意力吧,伤眼睛伤身体。」

我忍不住笑出声:「怎么,你以为我是情场失意,想在生意场得意?」

「最近听到风声,朝廷下了任务要改稻为桑。作为纳税大户,朝廷肯定第一个会找上我们这批人。我得提前做好准备。」我细细向她解释。

在父亲母亲未去世之前,阿娘对我的教导都是,男子做得的事女子也做得。

于是教给我的不止是闺阁女子中的来往礼仪,更多的是家中生意往来的打理。

对于沈家下人,也开辟了内院学堂,读书认字,明理知事。

幸亏父母治家有方,如今留在沈家得都是忠仆,沈家内外像个铁桶一样护着我这根沈府独苗。

当然,这句话是竹青说的。

如今沈家生意有条不紊的进行,我每月只需按时听取掌柜管家们的汇报即可。

偶尔去铺子里查看生意,但去的少。

我朝虽民风开放,但女子经商却是少见,且那些世家大族瞧不起我们这些商人,觉得我们满身铜臭。

阿娘曾经说过,万事以自己感受为先,莫听他人闲言碎语。

去胭脂粉铺时,看到了新品,我顺手拿起一块准备看看。

却听到旁边的家眷们居然在家长里短聊八卦聊的起劲。

刚开始说城南新开了家戏院,里面的台柱子芳华长得十分美丽,引得大家争相去观看,骂人家狐媚子。

再继续听下去时,我心里觉得好笑,但越听怎么觉得被八卦的人是我呢?

原来外面的谣言竟传成了这样。

我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年纪大的女商人。我不过才双十年华,相较于十五六岁就出嫁的豆蔻少女来说,确实是大了点哈。

闻礼不嫌弃我,与我订婚,高中之后想迎我为妾,我却不识抬举,拒绝了。

我:?

听到其中一位妇人以惋惜的口气让大家可千万要以我为鉴时,我笑眯眯的转头搭话:「为什么要以沈氏为鉴。」

那位身着鹅黄色裙装的妇人一听我搭话,便道:「年纪大了,找不到好亲事的。看姑娘你明眸皓齿,生的如此美艳动人,可要早早定下婚事,可不得耽误了。」

听到我说我已完婚且生养了两个孩子时,妇人们纷纷问我保养之策,我顺口将铺子里滞销的胭脂水粉全部推销了出去。

哄得她们喜笑颜开还乐呵呵的掏出了银子。

等大家走后,水粉铺子常掌柜脸色有点精彩:「当家,卖不出去卖不出去算了,怎可如此造谣自己。」

我无所谓一笑道:「她们也不知道我是沈枝懿。再说了,我也确实是在用那套保养用品,效果很好只是无人问津。」

我转身准备回府,撞进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来人五官十分出众,剑眉星目,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身上的衣服配饰十分普通,但气度不凡。

腰间那块锦鲤玉坠,小巧精致,玉石十分罕见。

我匆匆瞥了一眼,转身便走,却忍不住心中起疑,最近城中奇怪的陌生面孔很多。

虽然汝城靠近港口,做生意的人来来往往,但多为江南一带人。这种独带有北方气息的人,很少出现。

看来是有大事会发生。

(三)

当田地管家来报出事时,我正在午寐。

如今春耕刚过,稻苗刚播下去,能出什么大事?

当我赶到地里时,一群官兵将田地围得水泄不通,里面是骑兵骑着马在来回践踏秧苗。

福田村老人妇女在外围又哭又喊:「不要踏我的青苗啊。」年轻力壮的汉子准备冲过官兵,阻止铁骑糟蹋秧苗。

我一看一股血涌上头,怒从心起,大喊道:「住手。」

家仆们为我开了一条道,我直接走到了知县大人面前,皱眉道:「江大人,不是说要循循善诱吗?这是何意?」

知县江春景面难色道:「沈当家,这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改稻为桑的国策一下来,每个县都分了任务。」

「我们西河县离汝城最近,知州大人下的命令,如果完不成,就奉上我这顶乌纱帽。」

「那也不能如此蛮横,失了地的农民,会引起*乱暴**的,未必知府大人不知?」我皱眉道。

江春景抹了抹额头薄汗道:「如何不知,但如今各郡县都在争先落实,我们生怕落后,到了陛下那里,天子震怒的后果,我们也承担不起啊。」

护卫军营长方强怒喝:「江大人,跟个女子解释这么多干什么?完不成亩数,江大人可能去知州大人那里交差?」

说罢指挥骑兵加快速度,一石激起千层浪,有百姓冲破了阻碍,冲进田地里,拦着疯狂践踏的骑兵们。

*乱暴**来的如此突然。

年轻力壮的汉子们硬生生截停马匹,有人倒地,有人受伤,有人哭喊,有人喊着:「官府杀人了,官府杀人了。」

在*乱暴**一开始,家仆们马上里三层外三层将我围在中间不让我受牵连。

到了安全地方后,看着官兵对百姓下死手,一位老人家被推倒在地,还在对他拳打脚踢。

我赶紧让贴身护卫成诚去拉开,旁边江春景一直着急在大喊:「快住手,住手,不可对百姓动手啊。」

可是方强带来的官兵没人听他的,府衙里过来的人一直围在江春景身旁。

在军营里的人声音中中气十足,方强吼道:「给我打,打到他们配合为止。」

一时间,哭喊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和江春景带来的人都过去保护百姓了,但也抵不过那些军营里的官兵,

「江大人,上报知州大人的人什么时候会过来?」我焦急道。

话音刚落,一块铁铲突然飞过来,眼看就要砸到我身上。竹青在旁边拉着一个小朋友,成诚虽在不远处饶是身手在快也来不及。

我闭眼准备受死,却被一股猛力往旁边一扯,落入了一个冷冽淡墨香的怀里,抬头一看,是那天在铺子外面遇到的那名男子。

还未等我道谢,他持着一把利刃飞快到了方强身后,抵住方强脖子大喝道:「都给我住手。」

一阵清冷却强有力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回头一看,大家怔了怔神。

方强毫不畏惧道:「别停,给我继续!」

那名男子手中*首匕**一收,一条血线沿着*首匕**尖流了下来,方强带来的人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方强冷笑道:「我可是安远将军的小舅子,你敢?」

「他敢不敢我不知道,本世子敢!」一个震怒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一群人浩浩荡荡赶来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带来的*队军**将所有人押了起来。

知州大人秦望胥与那位世子缓缓到来。

而现场惨不忍睹,稻田里清亮的水,被染成了血色,青苗上面,全沾满了血。

(四)

在阴暗的牢房里,关了三天了,好在是单间牢房。

我还有点缓不过劲来。

那天将所有在现场的人全部关押了起来,治伤的治伤,审问的审问,查清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来人是陇西郡王的嫡子李言,奉令来江南这带督察改稻为桑的国策推行。

本是暗访,刚到知州府上,就听闻了此事,火急火燎的赶来。

旁边是挟持方强的男子,锦衣墨服端躺在床上休息,在牢中也难掩清贵之气。

突然蓦地睁眼,我一时之间来不及移开视线。

干脆大大方方对他点了点头开口道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尊姓大名?」

墨服男子起身作揖道:「在下裴怀之。」

清河裴氏,大家族。

我还了礼后未再搭话,我们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一时之间,我竟然觉得有些许尴尬。

又想挑起话题,就听到门口有动静,李言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停在了裴怀之的门口。

李言挥退了旁人后,看了我一眼,钻进裴怀之牢房。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走到了墙角,尽可能离得远点。

刚开始两人低语,只隐约听到几个词。

后面李言突然抑制不住高声道:「你竟然一个人都不带跑出来!」

裴怀之冷冷道:「我本就是出来考察江南一带我裴家生意如何打入市场,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有什么区别?」

每个字清晰的落入耳中,懂了,这是我可以听的。

李言似乎是有气,重重往床上一坐,有点气呼呼:「我本是想在范阳多留几日,听闻有迟晚的消息。「

又站起身来,两只手带有点力道但又小心的一拳又一圈砸向裴怀之胳膊,像是撒娇:「收到消息赶紧跑了过来,就怪你,我媳妇跑了你要赔我。「

裴怀之:「别恶心我。」

这是我可以看的吗?我与裴怀之对视一眼,赶紧移开视线。

李言走时还跟我打了声招呼:「小美人,再会。」

我回了个礼,裴怀之解释道:「他没有什么恶意的,自小性子就是这样,比较跳脱。」

「也没什么世子架子。」我淡淡笑道。

两个人开始你一搭我一搭的聊了起来。

裴怀之原来是裴氏旁支,家中做了点生意,涉及的领域较多。

想再扩大市场,于是来江南一带考察一下,看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听闻我是沈枝懿时,裴怀之庄重的行了个礼道:「早就听闻汝城沈家小姐,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且兴办了汝城女子学堂,让女子也读书认字学医学技。」

「裴公子过誉了。这些事情,是我阿娘在时就在做着的,我不过是接了过来。」

「令堂是位令人敬重的女子。」

又聊了一阵子,裴怀之突然郑重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沈小姐可否答应,若是为难的话,沈小姐可拒绝。」

「救命之恩,当竭力相报,裴公子请说。「

「出去之后,沈小姐可否带在下在城中逛逛。本地人更加了解当地。」

不是什么大事,我一口答应了下来。

(五)

又三天过去了,听闻方强被罚军棍二十,而知县江春景写了罪己书认错。

那些农户都被放了回家,我和裴怀之迟迟没有动静。

期间只有竹青过来给我送了点换洗衣物,承的江春景的情。

自古一地的官商关系,都是官府管辖但又一定程度上依靠我们,所以不是什么大事情的话,江春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他虽然极力反对我兴办女子学堂,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建学堂时走的手续没有为难过我。

是一位公私分明的好官。

第七天,不止我没被放出去。汝城的一些粮食大户的家眷被关了进来。

那些女眷何时见过如此场景,牢房开始充斥着哭闹声。

「老爷救我啊」、「我没犯事啊。」……

他们动手了。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该如何应对。

名下米铺占产业的十分之四,都是直接从沈家的田地里直供的,减去了中间差价,于是获利可观。

如今改稻为桑闹出这么大动静,对于犯事的人,板子高高拿起,轻轻落下,看来是铁了心的要落实。

民不与官斗,如今想的就是如何争取最大利益。

裴怀之见我皱眉,问道:「可是太吵了些?」

我笑道:「无妨,更闹的场面我都见过。在我双亲去世那年,头七还没过,大房带着旁支想来分财产。」

记忆开始飘忽,原来那么难的日子我都挺过来了啊。

「人高马大的一群人,我跪在父母灵前,还未脱孝。他们步步紧逼,见我咬口不同意,一群人又吼又闹,喊打喊杀的,那动静,可比现在大多了。「

裴怀之闻言紧皱眉头,眼神复杂的看着我,似乎是惊讶,又好像是怜惜?

我惊觉自己对他说的太多了猛然住了嘴,切勿交浅言深的道理,时常说给竹青听,怎么自己就忘了。

那些家眷喊累了,安静了一阵子,突然有人惊呼:「夫人,是你呀?」

我以为叫的别人未曾理睬,直到裴怀之喊我一声,我才顺着望过去,是在胭脂铺碰上的那位妇人。

那位妇人在我对面牢房,见我看过来,十分热烈的打招呼:「夫人是哪位府中的家眷?」

「欸,旁边想来便是夫人的夫君吧,两人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顶顶的好颜色。」

裴怀之言语中带笑回道:「这位夫人谬赞了。」

我一脸疑问震惊的看向裴怀之,不懂他为何将错就错认下我两关系。

裴怀之低声解释道:「你忘了你的脂粉怎么卖出去的了?」

差点忘记了这一茬,好的,看在银子的份上。

还未等我开口,那位夫人又自顾自地道:「我是城西陈家的大房媳妇李氏。」

「隐约听说是官府想买我家的田地,我家老爷和其它几位粮食大户不同意,于是就将我们这些家眷抓了进来。」

(六)

果然是在行动了,先拿我们开刀,难怪迟迟不放我出去。

裴怀之沉默了一瞬,又低声问我:「沈小姐,对于改稻为桑的国策如何看待?」

我咬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是说内心真实想法让他说给陇西郡王世子李言去听,还是冠冕堂皇的说些套话不给自己惹祸上身。

裴怀之见我沉默又道:「沈姑娘,我是你值得结交的朋友,可否信我?」

我当然不信,才认识几天的人,如何能信?

「改稻为桑,朝廷的考量大约是想填补国库。去年的蝗灾造成国库亏空。而丝绸可以高价转卖他国,利润可观。」裴怀之开始自己分析道。

见状,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国策想来自有它的道理和考量。我一介商人,自然是应该毫无理由的支持。只是,国策落到郡县时,是否应该因地制宜的有些许变动,才能适应各地?」

「江南这一带,极适宜种植水稻,有天下粮仓的美称。」

「如今一声令下,下了任务要改一半的稻田为桑田,请问要如何改?哪一半改哪一半不改?标准是什么?又如何安置那些失了土地的农户?」

「改稻为桑,赋税不增加,但利润却多了三成,让那些丝绸大户如何不心动,不想尽可能的以最低的价格流转土地?」

裴怀之沉思不语,良久开口道:「一半的稻田改为桑田?据我所知,江南这一带的任务,是改粮食产量最低的那两成。且不可低于最低转让价格,除非是另外协商。」

我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李言这时风风火火进来了,朝着裴怀之道:「兄长,我叫你兄长,你什么时候出来?」

裴怀之瞥了他一眼道:「世子言重了。」

话虽客气,语气却隐约透露着不客气。

李言大大咧咧道:「莫非是旁边小美人陪着你,怀之你乐不思蜀?」

乐不思蜀是这么用的?我挑眉。

裴怀之警告的看了李言一眼,李言赶紧赔罪:「沈姑娘见谅。」

我开口呛了他一句:「能屈能伸,不愧是世子。」

冒犯我两次,我回他一次,也算扯平了。

家眷进来后,我这边迟迟也没有动静,裴怀之也一直被关在隔壁。

李氏知道了我是沈枝懿后,我向她道歉欺瞒了她。李氏倒也是爽快人,大手一挥道:「沈姑娘,你推荐的那套保养用品确实好用,我呢,也就不同你计较了。」

许是牢中日子无聊,被关了两天后,李氏又不改八卦本性,且自来熟的很快:「枝懿啊,我年长你几岁,你就称我一声娴姐姐吧。」

我无奈的称呼了一句:「娴姐姐。」

李娴见我回应,问起了我和闻礼之事,离退婚不过月余。

见我不语,李娴开始怒骂闻礼是个负心人,高中之后就抛弃糟糠之妻。

见裴怀之望过来,我不由心虚,赶紧解释道:「还未完婚的,只是有婚约,娴姐姐。」

「那也不行!刚开始传言沈家小姐貌丑无比,性格强势。没曾想传言竟如此失真。要我是男子,有此等有才有貌的妻子,躲在被窝里笑还来不及。」

「你说,是吧?怀之?」李娴又朝着裴怀之道。

原本以为裴怀之这样的人不会与别人闲聊,更加不会接话的。

没想到裴怀之不仅接话还开了个玩笑:「那我不会躲在被窝里笑,我会在街上笑,让大家都知道我得了这么位好娘子。」

李娴眼神不怀好意的在我和裴怀之身上来回转了转,随后又笑道:「有缘人自会相逢相知。」

(七)

有人劫狱,且牢中走水了。

当我跟着这些家眷们往外跑时,还没反应的过来。

李娴和裴怀之一左一右的拉着我跟着人群往外跑。

太平盛世,这等事情,若是传了出去,知府都得进京请罪。我居然还有闲心想这等事情。

李娴见裴怀之护着我,干脆一撒手朝前跑了,跑之前还给了我一个「抓住机会」的眼神。

裴怀之半抱着我前行,到了外头监牢已经是火光漫天,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外围围着一圈官兵。

裴怀之脸上不知道哪里碰到了灰,我瞅着他打趣道:「平时瞧着你十分清冷,如今脸上沾了点灰,倒是生出些许人间烟火气息。」

李娴凑过来开玩笑道:「枝懿,你个小没良心的,人家怀之可是为了护着你才如此的。还不快给人家擦擦。」

我寻思着这恐怕不妥,看向裴怀之时,发现他目光定定的看着我,一副要我给他擦脸的架势。

还没等我想出个结果,李言火急火燎的赶来,一把抹掉了裴怀之脸上的灰,上下打量道:「怀之,你没事吧?」

我在旁边闷笑,裴怀之面无表情道:「谢谢你。」

李言一脸疑惑道:「谢我就谢我吧,怎么还带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呢?」

经此一事,官府先将我和这群家眷一起放了,只不过在家监管。

于是,裴怀之和李言被安置在了沈家。

我也提出过是否不妥,沈家无其他男子。江春景私下跟我说,是世子的意思。

好吧,民不与官斗,我告诉自己,吩咐下人将两位贵客照顾好。

终于回到了家中,沐浴更衣后,竹青在细细给我擦拭头发,似闲聊道:「小姐,那位裴公子?」

我转头看她:「吞吞吐吐的,你想说什么,竹青?」

竹青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您回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几句传言,说是裴公子抱着您出的牢房,而且你们两人似乎互相有意。」

听完我嗤笑道:「人家裴公子只是处于礼貌教养,帮助身边的弱小之辈。换作是别人,他也会伸出援助之手的。」

「而且,清河裴氏,非富即贵。就算是经商人家,我们沈家产业也及不上人家的十分之一。人要有自知之明,不可生出攀附心思。」

刚退完婚,那些年与闻礼的互相扶持照顾的时光,不是假的。

我逼着自己往前看,可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在牢中时,怎么可能不怕。我承认,有裴怀之在,心里有股莫名的安稳和舒服。

但我不想把任何人当做救赎,能救赎自己的只有自己。

(八)

既然不能出府,那我就请城南戏班子过府唱戏,敲锣打鼓一番,正好也去去晦气。

芳华不轻易过府,万事随自己的性子。但听说是我沈家下的帖子,一听便答应了。

李娴听说芳华出台,吵着闹着也要过来。于是我干脆将汝城其它四位粮食大户一并邀请过来。

江春景一听说芳华来我沈府,便请着秦知州一起过来。

于是沈家上下,今天忙的不可开交。

近身服侍的人员都是知州府上带来的,生怕哪里的礼仪规矩不到位失了礼。

戏班子准备的时候,芳华悄悄来了我房中。谁都不知道,我与芳华私交深厚。

当年我刚刚掌权沈家,外出时避雨到一家戏院,芳华彼时还是青涩刚学艺的小姑娘。

刚开始只是戏院匆匆一见,到后来我从班主手上救下芳华,将整个戏班子买下来送给她时,我们才彼此交心,成为手帕交。

芳华告诉我,她本姓华,是华府旁支的清白人家的女儿。因华丞相犯事,株连九族,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们被流放至此地,因路途艰辛,父母也在途中生病没能及时救治去世。

「迟晚,我今晚必须得出去一趟。」我焦急道。

芳华本名华迟晚。

芳华不问缘由直接问:「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将今晚的表演安排的紧凑些,在我回来前,你需要扮作我坐在位置上。我左右已经安排妥当,你只戴着帷帽坐在那里即可。」

我得到消息,方强为了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竟想趁着这几天下着暴雨,将河堤炸毁,洪水冲了百姓的农田,只得贱卖土地给丝绸大户。

消息是福田村村民大河传递给我的,他无意中发现了城西一家农户家里,堆积了*药火**,偷听到了他们想炸毁河堤。

那次铁骑踏苗,是我派人救下了他父亲,于是他便认定我是个好人,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要亲自确认之后,才能上报。

万事安排妥当之后,我悄悄出了府。福田村村民大河在外接应我,见我出来焦急的脸色有所缓解:「沈当家,我们快些,他们只怕是今晚就要行动。」

我一惊,加快了脚步。

看见这一堆黑*药火**在我眼前时,不可谓不震惊。

为了利益,他们竟然可以如此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我和大河刚想转身离开,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大河当在我身前一脸警戒。

方强一脸恶狠狠道:「想去哪儿?,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方营长,你就算是安远将军的小舅子,如此伤天害理之事,知州知府可能容你?」

方强一脸看笑话的脸色看着我道:「你既然想到这一出了,不如再猜猜,秦知州知不知道这件事?不如再猜猜,他是不是默许的这件事?。」

「不然今天他会屈尊降贵到你一个小小的沈府去?也得多亏你沈家小姐,沈家现在,里外三层都被官兵把守,你们这些粮食大户不签转让协议,休想出来。」

我气的眉头紧皱,怒骂道:「仅凭你一张嘴,就想把知州大人拉下水?」

方强斜了我一眼道:「不必激我,你以为没有手书,我调得动这些官兵,拿得到这些*药火**?」

「既然沈小姐来了,就在这里好好待着。他们四家不签,等洪水冲了土地,就不是这个价格了。不签就毁堤。」

我转头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大雨,天色阴暗,心情多少有点焦躁。不知道成诚跟李言通风报信了没有。

方强似乎是看出我的心思来,直接戳破道:「不必想了,沈小姐。那个草包世子,见到心上人就走不动道了。」

「再说,草包世子带来的人那么寥寥几个。要调兵,需要知州大人的令牌。远水救不了近火。沈小姐,还是签了吧。」

(九)

等的有些焦躁,方强突然来到我身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透露出的邪恶让我十分不适。

大河挡在我前面,被他的属下拉了下去。

外头几十号人全是他的人。

方强邪恶的笑道:「沈大小姐生的如此貌美,他闻礼不要,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收为姨娘。」

我没忍住啐了他一口,他反手重重扇了我一巴掌。我抵不住力,摔倒在地,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的痛。

方强刚想欺压上来,木门被人一脚瞪开。

我定了定神,是裴怀之,心里松了口气,很及时。

方强一下子被吓住,看了半天,发现只有裴怀之一人时,又恢复了得瑟模样。

我无言,一人冲进来了?不是来送人头吗?

裴怀之将我扶起,目光冷冰冰的看着方强:「方强,你说的安远将军,可是杨鹏。他新收的三姨娘倒是姓方。」

「一个小小的安远将军亲属,就敢如此嚣张?」

方强恶狠狠的道:「我记得你,将我脖子划出一道血痕,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你小子,倒是自己送上门来。呵呵,想逞英雄救人,我可不会给你机会。」

「报上你的大名来,我好给你立碑。」

裴怀之将我护在身后,冷然道:「清河裴氏,裴祈安。」

我猛地抬头,京城里那位裴性侯爷,听完家中嫡子裴祈安风光霁月,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是锦衣卫副指挥使。

方强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十)

外面的大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一夜,我和裴怀之,哦,不对,怀之是他的字,只有亲近之人可唤。

我和裴祁安也被关在小木屋一天一夜,外面把手的人多了两倍。

方强似乎是在等消息,期间来来回回进出,恶狠狠的瞅着我两。也是,毕竟小侯爷的身份摆在这里。

打不得骂不得,更不能杀人灭口。但他们的计划又已经败露,对他们来说已然是死局。

半夜被冲进来的方强吵醒,我揉揉眼睛半眯着在方强身后被黑色巨大斗笠遮住身影的人,辨不清男女。

裴祈安见状从另一角落前来护在我身前。

方强对背后之人十分恭敬,背后之人推他一把示意,方强低声为难道:「毕竟是裴国公府的世子,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黑衣人哑声道:「杀了他们是死,不杀也是死。杀了他们推说是治水时掉入堤坝,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谁不知道,世子爷万事喜欢亲历亲为。」

闻言,我抬头紧盯那道身影。声音虽特意压抑,但身形身影都十分熟悉。

方强一咬牙似乎是下定决心,黑衣人转身就要走,我一把叫住了他:「既然决定要灭口,怎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人不为所动,直到我喊出了那声:「闻礼。」

黑衣人定在原地,良久后转身,取下黑色斗笠,入眼的是闻礼的清秀脸庞,他苦笑道:「阿懿,还是被你认出来了。这下,我也保不住你了。」

我从裴祁安身后走向他,被裴祁安一把拉住,我朝他笑笑表示无碍。在闻礼面前站定,直勾勾看着他道:「我对你真的太失望了。」

闻礼本心虚不敢睁眼看我,闻言讥笑道:「沈枝懿,你不也是一样吗?」

「我们才退婚多久,你就和京城来的世子爷勾搭上了。」

「但你不知道吧,裴世子此番前来江南,本就是镀金。且京里还有位名动京城的方侍郎家千金未婚妻,等世子爷此番回京,就会完婚。」

「听闻国公府已经在准备聘礼。沈枝懿,你死了这条攀高枝的心吧。」

我抬手就扇了过去,「啪「的声音伴随着一道闪电,将屋内所有人的表情照的清清楚楚。

「我与你自幼认识,互相陪伴长大。伯父伯母过世后,我阿爹阿娘将你接入沈府,当作亲生孩子教养。」

「怕你不习惯,还特意为你另辟了处院子,布置得与闻府一模一样。教你是非善恶,教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我原以为,你只是被富贵迷了眼,被权势所惑。我能理解你抛下我们幼时情意,与我解除婚约。毕竟各人有各人的追求。」

「却没想到,你是黑了心肝。竟然与这样的人勾结。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当时沈氏大房来灵堂逼迫时,闻礼当时也不过十四五岁。面对一群人高马大的男子,就那样不顾一切的挡在我身前。

我甚至能看到他害怕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但仍然没有退后一步。

延续阿娘心愿继续开辟女子学堂时,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只有他温柔而坚定的对我说:「阿懿,想做你就去做吧,我支持你。」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施粥,一起逛街,一起打理铺子,一起过年过节,在盛大的烟花焰火下拥抱……在双亲去世后,互相扶持,我打理店铺,他安心考取功名。

他说,等他高中,我们就完婚。到时候一定十里红妆,让我风光大嫁。

最后,他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我,落魄的被关在小木屋里,性命堪忧。

(十一)

说完这些后,我调整了一下情绪,但声音掩不住哽咽道:「最后,我与裴世子是君子之交,从无男女私情。我沈枝懿更加不会有任何高攀心思。」

我与裴祁安双手绑在身后,被推推搡搡推到堤坝前。大雨打在脸上身上,又痛又冰。裴祁安歉声道:「对不住了,沈姑娘。是怀之连累了你。」

还没等我回应,就被一把推进了湍急的水流中。失去意识前,只隐约知晓岸上火把、马蹄声、脚步声乱作一团,还有那句不知道是谁喊的一声「沈枝懿」

刺骨的冰冷,巨大的冲击力也容不得我挣扎思考,只能任由水流冲走。我想起阿娘教过我的尽量放轻松身体,慢慢呼吸……也在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人生好苦,就这样走了也挺好。

最后完全失去了意识。

(十二)

再醒来时,已是半月之后。

迟晚推着坐着轮椅的我去院子里透气,将这半月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我听。

裴祁安早早通知了江浙知府,方强他们在等机会,而他们在拖时间。

我被推入江流时,李言带着一大群人马正好赶来。如今,该发落的发落,该获罪的获罪。

改稻为桑的国策也按照原本的要求来落实。裴祁安和李言继续在此地待三个月监督。

「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听见了裴世子撕心裂肺在喊你的名字,跟着就要跳下去。是李言冲上去死命拽着。「迟晚认真看着我道,欲言又止。

我朝她笑笑,反问她:「你与李言怎么样了。」

迟晚生性热烈,敢作敢当,敢爱敢恨,我很好奇,面对李言,陇西郡世子,她会怎么选?

迟晚灿烂一笑道:「家族没获罪前,我属华氏旁支,本就配不上他。如今,更是天壤之别。」

我垂下眼暗叹,在绝对的差别面前,无论是谁都要低头啊。

随即迟晚一字一句坚定道:「但我想试试。我想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我的心在说,华迟晚,你爱他。」

我抬眼望向她,明媚的脸上洋溢着自信与洒脱,那一刻迟晚散发出了无比耀眼的光芒。

我们都明白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放弃自由与热爱,甘愿为一人困在那一方小小的院子。

这与我阿娘的教导相悖。

「迟晚,我很羡慕你敢爱敢恨。不像我,不敢直面内心,明明很想要,却因为知道得不到,于是假装不在乎。」我嘶哑着声音道。

虽然很快被救起,但由于落水冲击太大,仍旧昏迷了半月。身体还在恢复中,声带也受损了。

「落水后有那么一秒,我觉得活着真没意思,就这样去了也挺好。」

迟晚听完紧皱眉头,蹲在我面前紧握我的手,我朝她笑笑以示安慰道:「你放心,只有那么一瞬间。我阿爹阿娘在我幼时,便带我走南闯北。

「他们去世后,为了更好的打理生意,这些年也去过很多地方,走遍了万水千山。」

「我其实很明白,我动心了。但我对所有人说我不喜欢。也只有在你面前,敢承认自己的感觉。」

迟晚宽慰道:「我明白的,阿懿,感情就是这样,不问缘由,摸不清道不明。」

「所以,在知晓他身份后,我按捺住了内心的情感。我无法为了他,被困在后院。」

「每天和那些女人勾心斗角,挖空心思去讨他的喜欢。每天为了让他来看我,装个头疼脑热。或许他今天喜爱我,但他明天也可以喜爱别人。」

「我领略过这世间的无数美好,便做不到这身心只围绕一人。」

(十三)

我能感受到裴祁安对我有好感,但不多。

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下一任家主,谦逊有礼的外表下掩盖不住上位者的傲慢与睥睨。

在发现黑*药火**大河来跟我报信时,我匆忙去找裴祁安想商量对策,却在拐弯处堪堪停住脚步。

李言在打趣我和裴祁安。只听见李言意味深长道:「怀之,你与我不同。你若喜欢,到时纳个贵妾便可。」

裴祁安淡然道:「你觉得以她的性子,愿意为妾?」

「那总不能是正妻吧。你们裴氏绝对不会同意娶一个商户为妻,更何况……。」

裴祁安不耐烦的打断:「我知道。」

又缓缓道:「我可以予她平妻。到时候争取一下,让她放弃这些产业,退居背后。」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重重的砸在我的心上,如雷霆万钧,心头重石。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与其把希望和解决对策寄托在别人身上,倒不如靠自己。

后来相处的每一处心动,我都刻意去忽视。

我挡不住这莫名其妙的缘分和突如其来的心动,但我可以克制自己,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十四)

因李言懒得搬动,裴祁安与李言继续在沈府住了下来。对外称督察为表公正,沈家暂时被朝廷征用办公,外面把手的人也多了一倍。

迟晚做好决定后,便将戏班子交由自己徒儿打理。我也邀她一同过府居住,如此也方便了两人。

裴祁安既然有未婚妻子,那我也不会再主动靠近,保持应有的礼数。

每当我规矩行礼,喊他世子时,他也只淡淡颔首后便不再看我。

他忙于朝事,我忙于生意,因此就算居住在同一府上,见面的机会也寥寥无几。

倒是李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直接戳破我们,为何变得如此生疏。被迟晚按着一顿暴打,此后也不再敢多言。

倒是迟晚因为三月后须随李岩回陇西,如今便日日缠着我,说能再相聚的时光不多了,要珍惜眼下。

听得我一阵恍惚,对呀,三月期限一到,他们就要离开了。想到这里,心里烦闷,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太烦了。

那日*日我**常出府巡视城中生意,其实是府上待的烦闷,想出来透透气,于是和迟晚在自家酒楼包厢品菜,需要上新的菜品我会偶尔过来看一番。

楼下吵吵嚷嚷似有人大吵大闹,竹青打探回来说是有一位客人宣称吃了我们饭菜之后,老父呕吐腹泻不止现在仍在医馆,扬言我们酒楼饭菜有问题,要我们赔钱,要酒楼关门。

我们在楼上听得这架势,哪是要赔钱,这是要毁了这里的生意。

棘手的问题在于,前几日确实有几位客人来店用餐后出现了腹泻的情况,我们也及时做了处理。好在是几位常客,又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在我们再三担保下,接受了私下谅解。

该赔钱赔钱,该赔罪赔罪,该整改整改。

而如今,又冒出来一位,是怎么回事?

我疑惑的看向掌柜,掌柜的抹了抹额头薄汗,为难道:「酒楼来往那么多人,那天出现腹泻情况的均是点了一道竹叶青青,是季节菜。原材料是从相熟的农户手上直接采购的。」

「后面发现是那家农户买的隔壁邻居的竹笋,在中间倒了一手。问题应当是出现在了这里。为免再出现问题,这道菜已下架。但酒楼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们实在是记不清是否有这位客人了。」

楼下动静越来越大,似有要动手之意。我们赶紧下楼,楼下已经乱作一团,用餐的客人全都躲在了一侧,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伙人在大堂大大咧咧坐着,大喊:「这家酒楼要吃死人了。「

见我下楼,那名领头的男子五大三粗,横眉竖目瞪着我道:「你就是沈当家?」

我赔笑道:「这位大哥,我是这家酒楼的当家。有什么问题,我们请上座。楼上设好了包厢,请各位兄弟们先上楼,我们查清楚了之后,该我们的责任我们绝不推脱。」

闻言,那名男子怒道:「听沈当家的意思是,我钱塘冤枉了你们不成!我老父前两日就在你酒楼内用的餐,回去之后腹泻呕吐不止。」

又步步紧逼,怒吼道:「还是你们的责任不推脱,这不就是你们的责任。」

迟晚挡在我身前,我们被逼的连连后退。

钱塘把迟晚推到一边,伸手来拽我说要赔白银要这害人的酒楼倒闭,我不许护卫前来,一时不防被拽的生疼。

人群中指指点点,有说沈家做生意历来干干净净,乐善好施,不可能贪图这些小便宜。

有人说,那可不一定,生意人唯利是图,一时被利润蒙了心也是可能的。

(十五)

我还没来得及回神,只见有两人拨开人群直奔我们而来,恍然间就被裴祁安半抱在怀中护着。

抬头看着裴祁安以一种强势姿态护着我时,蓦然一股安心。

裴祁安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中有人高声道:「这沈家有恃无恐,怕是背后有贵人撑腰。」

此言一出,人群里炸了锅。

从刚开始的两方声音到开始半信半疑酒楼是否真的有问题,最后竟一锤定音,我们仗着背后有人,开始胡作非为。

这人心思如何歹毒,就算今日事情日后查清了,我沈家在酒楼这块生意也做不成了。

裴祁安不顾众人非议,低声询问我是否安好,我朝他摇摇头以示无碍,便挣脱了怀抱。此刻,官兵也来得很及时,江春景阔步走来。

竹青疾步来到我身边,细细低语一番后,我心里有了底,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请江春景派人将这酒楼重重围住。

裴祁安在我身边低语:「还撑得住吗?」

我朝他点头道:「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嗯,我相信你。」掷地有声,声声砸进了我的心里。

我抬眼望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如同初见那般。如今那眼里满含信任,他相信我可以处理好,也相信我们清清白白。

且今日之事,必须得我自己解决,还不能让众人知晓裴祁安的身份。否则,日后再难辩白半分。

我与他都懂,于是他退居身后,把战场让给了我。

调整心绪后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之事若不当场有个了结,即使日后查清,大家对我沈家酒楼印象也只会是不干净吃不得。所以不得已,拜请大家做个见证。」

「我沈家酒楼每日选取的都是最新鲜的原材料,进货渠道经过再三考察才定下来,就是为了给大家提供最好最新鲜的吃食。」

「前几日,我们确实出现了食后腹泻的现象,刚开始以为是原材料不新鲜。但是刚刚得知,供应给我们原材料的农户是隔壁聚欢楼掌柜娘子的姨父。」

「当然,这不能说明什么。这只是其一。当日我沈家酒楼推出的是新菜,限量供应八份。我们开张即日起,在我们酒楼内用餐的客人,结账后都会有一张结账单子。凭着此结账单子,可以在我沈氏胭脂水粉铺享有新品试用权。」

「因此,该结账单一般都会带回去好好保管。而就在刚刚,我们已经收回了8张结账单。请江大人一一过目。「

「不知这位钱大哥,可否出示结账依据?或者请给您做聚欢楼掌柜娘子的姐姐带去一声问候?」

人群哗啦一声,开始指指点点,钱塘涨红了脸,望向人群。裴祁安顺着视线望去,疾步过去揪出了一名男子,是刚刚趁乱说我沈家有恃无恐,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之人。

有人认出这是聚欢楼掌柜的二弟。事已至此,大家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那名男子双手被剪在身后还不忘怒骂:「沈枝懿,你果然好手段。但是你再好的手段又如何,以为勾搭上了京里来的贵人,就能有滔天的富贵吗?呜呜呜……」

后面被官差捂住,但一字一句都落入了人群耳中。比起酒楼吃食事件,人们对于这种八卦更津津乐道,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闻言,我脸色一变,不知该如何作答。

裴祁安却突然朗声道:「既然话已至此也不瞒诸位了。一直是怀之心慕沈家小姐,但沈家小姐对怀之无意一直拒绝。」

我怔怔的看向他,他继续道:「没想到谣言竟已传成这般,白白连累了沈小姐的名声。是怀之的不是了。」

人群里突然传来李娴的声音:「既是如此,裴公子可得加把劲了。佳人难觅哦。」众人开始起哄,说也不失为一桩美事,我抬眼望过去,只见李娴对着我坏笑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十六)

晚上我们四人一同在府内凉亭用餐,决定小酌一番。经此一事,我决定放下那些挣扎,交给命运吧。

抵不过心动,我真的很喜欢他。我想明白了,于是也不再拧巴。

我坐在裴怀之身侧,无外人在,他时不时给我夹两筷子菜,我也全都接受了。

见状李言喝的满脸通红笑道:「怀之,这可是人家府上。你倒搞得像是自己府上了。」迟晚拍了他一掌道:「喝你的。」

李言起身敬我酒时,全被裴祁安接过了。

因此,现在的情况是李言喝的满脸通红,开始胡言乱语。裴怀之不上脸,但也隐隐有了醉意,趴在石桌上。留下我和迟晚两人面面相觑。

护卫送裴祁安回房,安置妥当后我准备离开,被醉酒的裴祁安一把抓住手腕。我心想,好了,这下这只手也要废了。

裴祁安喃喃道:「阿懿,不要放弃我。我可以去争取的。」

想起今*他日**在众人面前承认心悦于我,虽说是解围,且京城离汝城千里之远,但难保不会有有心人将消息传过去。

他此番行为,要是京里方家知晓,就是在打他们的脸,世家大族最注重脸面。我也或多或少知道他处境艰难。但他还是为了维护我做了。

满脑子的权衡利弊,抵不住当下真心一片。

心下一阵感动,我坐在床边看着意识模糊的他低声应道:「好。」

裴祁安突然睁开了眼猛然坐起,眼眸里星光闪闪,眼神熠熠看着我道:「你,你再说一遍?」

我温柔笑道:「我说,好,裴怀之,你听到了吗?」

在他想要吻下来之前,我逃了。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背过身后忍不住笑出声,世子其实也是一个寻常男子啊。

此后,府内氛围大转变,一扫之前低沉气压。时不时欢声笑语,我们四人也开始了夜宴小酌,那个凉亭成了我们四人心照不宣的聚集地。

后来屡屡回忆,那应当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了。抛开身份地位,礼仪规矩,畅所欲言,两心相惜。

裴祁安第一次外出带回来了我爱吃的糕点时。我诧异的看他,他不自在的掩唇道:「那个,李言说要给喜欢的人带她喜欢的东西。」

此后,他外出,必然有各种小东西带回来。有时是吃食糕点,有时是珠钗,有时仅仅是摊贩上一个可爱物什。

在我们一次吃酒时,李言打趣道:「孺子可教也。」

裴祁安也不回避直直看着我道:「为心悦之人而已。」

我羞赧不已,胸腔心跳如雷,心里蜜意不断。

我们一起去城外小院品茗,一起讨论经商事宜,他为我出谋划策,我为他排忧解难,我们以好友知己形式相处,怀有一片赤诚之心。也会有争执,但争执过后的思想碰撞让我们更加亲密。

我萌生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平妻就平妻吧的想法,并渐渐能够接受。不过是受些委屈,但能与他相守,我想我是愿意的。

夜宴小酌多了,我们渐渐更加了解对方,知晓对方的处境。

李言是陇西郡王独子,自小受万千宠爱于一身,郡王府对这个世子含着捧着,就算他想要天上的月亮也会去给他摘。

只不过母亲一直不同意他于与迟晚的婚事,华家出事之前就只能很勉强的同意接受,出事后极力反对,以死相逼。

但李言也有法子,母亲绝食他也绝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终磨得母亲同意,出来一心一意求娶心上人。

而裴祁安则处境完全不同。裴氏子弟个个出类拔萃,裴祁安虽是个中翘楚,但也危机四伏,个个想争夺裴氏家主之位。稍有不慎,便会落人话柄。

裴祁安于是从小便很有危机感,容不得一丝错处。这种危机感既是家族给的,也是父母给的。

为了延续家族荣耀,裴家与清流世家方家联姻,这是自小便定下的婚约。方家被天下读书人所追捧,门生无数,虽无实权,但声望很高。

有这样一位岳家,会使得裴氏家主的位置更加稳固。

裴祁安对此苦涩道:「享受了世家大族带来的无限荣耀,自然也要扛起相应的责任。世人只知我们锦衣玉食,但藏在之下的深深枷锁却无人知晓。」

「原本我也会按照这样的轨迹走下去,但我现在想,或许可以搏一搏。」裴祁安眼神定定的望着我。

迟晚也问过我,我阿爹未曾纳过妾室,一生只有我阿娘一人,问我如果嫁给了裴祁安为平妻,是否可以接受他有其它女人。

我当时说:「虽九死而犹未悔。」

我决定再赌一把。

只是对不起我阿娘的教诲了,阿娘教我女子也可顶天立地,为这世间贡献出自己一份力量。可以不依附男子生存,甚至是生活。

好在只是我被困在后院,学堂的其它女子还在发光发热。前段时间北城的疫情,我们的医女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此,也不算太过辜负吧。

三月之期很快就只剩半月。我们约好半月之后一起去逛庙会花灯,临行分别前四人再在小凉亭一醉方休,举杯敬明月,明月照我心。

但沈府又来了两位贵人。是裴祁安的母亲国公夫人和他的那位未婚妻方家嫡女方梓虞。

(十七)

当日,我们四人受李娴相邀过府游园会,回来时已然暮色。

我心绪复杂,一直在想李娴对我说的那番话。

李娴姐姐是李家独女,是家中悉心教导出来知书达理的女子,一家好女万家求。虽为商户,但求娶人家众多。

她娘家富庶一方,夫婿陈诚当时只是一位普通的读书人,家境普通,长相俊秀,带有读书人独有的特有的清高和气质。

李娴对陈诚一见钟情,不顾家中反对义无反顾的嫁给了他。家中拗不过她,便同意了婚事。

陈诚大婚时信誓旦旦向她保证,此生绝不纳二色。二人过了三年神仙眷侣的日子,陈诚也在李家扶持下,弃文从商,生意越做越大隐隐超过李家。

不知道从何时起,陈诚开始不着家,天天流连烟花之地,跟李娴说是生意所需。两人争吵越来越多,感情逐渐破裂。

李娴当时的原话是:「他看我的眼神从满怀爱意到满心厌倦,甚至是憎恶。我当时忽然想,当初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少年郎去哪儿了?」

如今,她已然不在意陈诚纳几房妾室了,懒得听他的说辞,两人相看两相厌。她说,与我说这些,一方面是觉得裴怀之真心可贵,但也要我记得真心瞬息万变。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倘若真的不得已走到情意耗尽那一日,普通人家和离尚且不易,更何况是最注重颜面的世家,要我三思。

回到家我埋头走路,丝毫没注意府外多了许多护卫。

行至大堂,只见厅内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脸上隐隐怒色,知州在旁坐着相陪,我突然有点搞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我府上。

裴祁安的一句「见过母亲,母亲怎的来了。」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将我思绪拉回,慌忙见礼:「见过国公夫人。」

裴母面色不虞,但也还是保持应有的礼数让我起来,后又对着儿子解释道:「听闻你在江南遇险,我与你表妹梓虞十分着急。于是让你父亲秘密派人护送我们至此。」

「表妹梓虞「四字颇重,我心中已然有数,是他的未婚妻。

我静静的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其实内心已是掀起一场海啸。我竟不知,原来内心翻江倒海是此等滋味,胸闷气短。我默默的站远了。

「你就是沈枝懿?」 裴母不轻不重道,我低头称是,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一名年轻女子解围娇俏笑道:「表哥莫怪,我未曾来过江南一带,贪恋江南好风景,便央求姨母一同前来的」。

又笑着前来拉住我的手道:「你是枝懿吧,果然是大美人。日后我们就以姐妹相称吧,表哥喜欢的我也喜欢。」

是世家主母有的大度和贤惠。

裴母一行也在沈府住了下来,本来国公夫人看中了祖母的院子,禅意十足,但考虑到祖母近日将要归府,于是便安排在了阿爹阿娘在时的主院。

一时间沈府热闹非常。

她们二人前来是打算与裴祁安一同回京的,方梓虞也好似真的来游山玩水。

在裴母的压力下,每日就变成了我和裴祁安一同出门陪着方梓虞,带领她领略江南风光。方梓虞有着世家小姐的风范,期间表现得有礼可亲,不曾对我有过半分脸色。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她会在挑选簪子的时候问裴祁安的意见哪枝好看,随后我与她一人一枝。本是年轻的年纪,为了与裴祁安相配,选的布色均是天青、暗绿,也是双份。与我「妹妹」、「妹妹」的叫着,裴祁安见我两亲密相安无事总会松口气,于是方梓虞会更甚。

我们四人小酌如今也有她的一份。她会端起酒杯敬我:「以后我们就算姐妹了。」裴祁安这时总会惴惴不安,直到我端起酒杯回敬。

细细思量一番后,得出了答案。

我知道不舒服的地方在哪儿了?她太过把我当自己人了,她自动将我归于裴祁安后院的人,有意无意端起未来主母的架子。

她在用言行告诉裴祁安我们会相处的很好。

这样揣测别人我很抱歉,但这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裴母也会经常叫我去她的院子喝茶,一站就是大半日,之后又歉然道:「年纪大了梳洗得慢,请见谅。」

原本是阿爹阿娘住的院子可亲安心,如今也不是我的避难所了。

(十八)

李言和迟晚只得日日背后劝慰我,裴祁安偏偏此时忙得脚不沾地,不知道我此时的处境和想法。

我恶意的想,或许他是知道的,但那是他的母亲和未婚妻子。

我曾听李言无意中说漏嘴,裴祁安有想过放弃家主的位置,但裴母性情刚烈,决绝的以命相逼。方梓虞其实要嫁的也只是裴氏家主,而不是裴祁安这个人。

但她认定了裴祁安,不愿意放手。

她们其实可以接受任何一个女子在裴祁安的后院,但绝不能是裴祁安要为了她放弃家主这个位置的我。

所以现在是死局。我们三人坐在后院亭中心照不宣。

李言迟疑道:「其实,不过是受些委屈。怀之他心里有你,努力给你争取平妻的位置。日后子女也算是嫡出。」

迟晚怒骂道:「不过是受些委屈?你们是前廷的人,怎会知后院这磨搓人的手段。」

李言和迟晚争执间,裴母缓缓走来。我们起身行礼,裴母却说想与我单独谈话,李言和迟晚便先行离开。

裴母坐定后缓缓道:「沈小姐,来了这么久了,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你跟我们回京吧,我也想明白了,怀之他喜欢就接受好了。这孩子从小就不容易,克己复礼,刻苦用功,我这个当娘亲的,没理由连个心爱的女子也不让他迎。」

迎?自古娶妻迎妾。

心头已然是重重一击,方梓虞也劝道:「妹妹放心,是贵妾,不是那般低贱之人。」

裴母见我不语淡然道:「你沈家在江南这带虽可称富庶,但在京里是不够看的。再说了,纵然有万贯家财,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商户之女。」

「簪缨世家娶妻纳妾,那都是要经过千挑万选的。你这个身份,贵妾已然是抬举。」

我本就内心挣扎不已,这些天在反复思考,我真的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在爱与自由面前,在面对这样的生活面前,我迟疑了。

一方面我舍弃不了对裴祁安的爱,一方面在想,爱真的能克服万难吗?我真的能忍受那么枯燥无味的后院生活吗?万事以裴祁安为先,以他的喜好为喜好。

而且,裴祁安会一直喜欢我吗?我又能忍受他与其它女子亲密吗?

尤其当我看到裴祁安与方梓虞雨中一同漫步,方梓虞细细给他擦拭时,那一瞬间心里轰然倒塌。

心里从未有过的占有欲和嫉妒心,让我想冲上去分开那两人,对着裴祁安又怒又骂,质问他谴责他。

可是人家是未婚夫妻,你是什么?就算日后进了裴家,人家也是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又恍然,这真的是我吗?满心满意的情爱,连生意、学堂之事全都搁置了。

可是心里眼里全是他,我又要怎么办?

由爱而生嗔,由爱而生痴,由爱而生怨,由爱而生念。

人生八苦,求不得,怨憎会。

(十九)

思及此,我心中有了决定,欠身道:「感谢国公夫人的厚爱,小女不敢高攀,与世子只是君子之交。三日后离府归京,小女祝世子与小姐琴瑟和鸣,百年好合。国公夫人百岁康健。」

裴母和方梓虞似是没料到我会如此选择,愣了很久,裴母喃喃道:「我裴家还是容得下你的。」

「多谢国公夫人了,是我沈家女儿没有这个福气。」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插入了进来。

我回头一看,是外出游历归家的祖母。原本是孤舟,如今有了停泊的港湾,心里一下子有了依靠,一阵委屈涌上心头,我眼眶一热,哽咽喊道:「祖母。」

祖母拍着我的手怜惜道:「好孩子,受苦了。」

裴祁安也匆匆回府,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李言。李言见气氛不对,又气喘吁吁的闪开了。

裴祁安往前一跪:「母亲,我心悦阿懿,身心只属此一人。求母亲成全。」

方梓虞面色变得十分难看,盯着我腰间的锦鲤玉坠,似乎是想冲上来拽走。

裴母又气又怒,安抚了方梓虞让她先回房,怒道:「你是想逼死你的母亲,是吗?」

裴祁安跪下磕头缓慢道:「母亲,孩儿从小便以裴氏家主的要求被教导,甚至更为严苛。孩儿从未有过任何怨言,也未提过任何一个要求。」

「从来都是你们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如今,孩儿只有这一个要求,母亲也要以死相逼吗?」

「裴氏子弟个个优异,想来再从旁择出一位家主人选也不难。」

裴祁安受了裴氏的庇护和荣耀,但裴氏很大程度上也隐隐开始仰仗裴祁安。两者相互依存,互相仰仗。

裴祁安无法脱离裴氏,裴氏可以再选择一位家主但也会元气大伤。对于如日中天的裴氏来说,不是明智之举。

俩者隐约平衡如今正是在微妙的平衡点上。

裴母被气得连连后退,看着地上跪着的儿子说不出话来。良久道:「好,不愧是我裴家出来的孩子。知道痛准狠的与人谈判,哪怕对手是你的母亲。」

「好,好,好。」

又咬牙切齿道:「我,同,意。予她平妻,但梓虞你必须要娶。且第一个孩子只能是从梓虞肚子里出来。

裴祁安还想再说,裴母不容置喙怒喝:「再多说一句,你母亲马上死在你面前。」

等二人说完,祖母仿佛眼前只是寻常聊天,「呵呵」笑道:「国公夫人和世子爷可是聊完了,聊完后请去前厅喝茶。老身从天台山带回了好茶,请两位细品。」

手却紧握着我,从中的力气也感染了我,让我渐渐回神道:「是小女失礼了,两位请。」

那晚我宿在祖母房中,与她细细讲述近日发生的事情。闻礼退婚后高娶,犯事后被岳家保下来如今不知在何处,后又遇到裴祁安,此间种种,到如今的挣扎痛苦。

祖母与我分析为何裴母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平妻变贵妾之事。目的是为了*压打**我的傲气,更好的控制要进入后院的我,之后也许再找机会抬为平妻,我就会对此感恩戴德。

我哭诉道自己有负母亲「女子当独立,不要困顿于后院」的教导。

等我哭完,祖母缓缓道:「人生的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弯路也是路。经此一事。你会更加聪慧,更加坦然,也更加明白自己的需要。」

「祖母知道,阿懿现在痛苦,但都会过去的。祖母年轻时喜欢的状元郎,现在啊,已经变成一抔黄土了。都会过去的,会过去的。」祖母拍着我的背安抚。

「还有啊,我要纠正你,你母亲对你的希望从来是随心做自己。无论你是选择为一人在后院,还是选择去看遍这大好河山。我想,你母亲都是支持你的。」

「所以呢,你要是愿意,祖母也支持,你和世子在一起。世子对你确实是一片真心,你要明白,真心可贵,但也真心易变。如何选择都取决于你。」

闻言,我垂下眼靠在祖母怀里,细细思量,思量着思量着便睡了过去。

(二十)

第二日起来,哭过一场后,神清气爽。雨后窗外也焕然一新,推开窗看见院子门口的裴祁安一怔。

似乎是站了一夜,身上衣物似是湿透,眼睛通红,看到我眼神一亮,如此看的我心里一窒,如同被人猛然用力攥紧心脏。

竹青在我身侧解释道:「昨夜世子爷前来寻您,还未入院内,听见您的哭声,便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我们都劝过了,世子爷不愿离去也不愿我们来禀告您。就这样站了一夜。」

在裴祁安面前站定,我故作轻松的打趣他道:「世子爷这是还有夜里听雨的雅趣?」

裴祁安通红的眼睛看着我,一把把我拉入怀中,沙哑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又急急解释:「虽是平妻,但你仍可做自己的事情……。」

闻言,我有些心痛,五味杂陈,宽慰道:「快回去好好休息,后日要归京了。明日我们再好好去逛一次庙会。」

裴祁安惊疑不定的看着我,我轻松道:「快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等你。」

裴祁安松了一口气,一步三回头的任由人搀扶回院。我在后头目送他离开,直到看不见身影,久久才回屋。

第二日我盛装打扮,任由府内进进出出上上下下继续忙着回京的事宜,如今祖母回来了,我可暂且做回沈家小姐。

竹青询问我戴哪枝簪子好配我这袭淡绿新裙,我歪头认真挑选,祖母笑着进来问道:「要去庙会?」

我灿然笑道:「是的,祖母,和怀之约好啦。快来帮我挑一挑,我的好祖母。」

出门前,特意叮嘱竹青将锦鲤玉坠带上,挥手与祖母告别。

我与裴祁安今日未带任何人在身旁,我说想体验一把寻常人家的生活。于是裴祁安便挥退了所有人,增加了暗卫。

庙会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年轻男子女子也是趁此机会,出来游玩。

我们买买买买了一路,各种吃的玩的小玩意,裴祁安还亲手做了两个小糖人,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他,我们永不分离,我笑他幼稚,被他追着挠痒。

我们在杂技边看他们杂耍,喷出来的火惹得大家连连称赞。在人群中的我们相视一笑,也不知在何时,两手紧握。

我看中了小兔子灯笼,老板非要猜中灯谜才肯给。裴祁安连连猜中,赢得阵阵喝彩,别家姑娘纷纷侧目,他却只笑着看我一人,将那小兔灯笼交由我手上。

裴祁安高兴之极,还在书画摊子前大笔一挥写下「阿懿」二字,我说世子爷饱读诗书,我还以为要挥洒一二呢。谁知裴祁安认真道,我当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诗词,也想了想要如何写下此时的心情。可是思量再三,写出来的只有阿懿二字。

我脸色一红,嘴上不饶人道:「油嘴滑舌。」裴祁安伸手拽我入怀,一字一句道:「句句真心。天地可鉴。」

马上是焰火盛宴,我们在河边放完花灯。裴祁安问我许的什么愿,我反问他。他说,许的和阿懿的生生世世。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说出来就不灵了。」,裴祁安眼眸含笑囫囵道:「不会的,我十分真心。」

「砰」的一声,盛大的烟火炸开在天空,亮了半边天。我们寻了个无人之处,裴祁安拥着我看烟火,我转头看着他的侧脸道:「怀之。」

裴祁安低头瞧我,我将锦鲤玉坠还给他:「当*你日**赠我,说允我一个心愿,如今交还于你,只愿你平安喜乐,子孙满堂。」

裴祁安从满脸笑意到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知道他知晓我的意思了。

远处人声鼎沸,我们两沉默许久,烟花一茬比一茬精彩,但我两都没再抬眼。

裴祁安苦涩道:「从我母亲来之后,我便惴惴不安。我自问了解你,经历这么多,你说要与我一同逛庙会时,虽疑惑但也欣喜。」

「我早该知道的,我从未如愿过。不该心生妄想,以为能与你得圆满。我知你是要行遍万水千山之人,也不能将你与我一同困在这牢笼里。」

「我早该明白的。」裴祁安满眼失落的看着我,低声喃喃。一点也不见当时意气风发的半点模样。

我心中一痛,吻了上去。裴祁安托住我的后脑,狠狠的回应。我两互不服软,直到嘴里一股铁锈腥味,脸上一片湿润。似要将对方揉进骨血。

(二十一)

裴祁安走的那一日,裴母与方梓虞先行一步。他晚出发了半个时辰,我迟迟未出去送行。

最后他只跟竹青说了句:「转告你家小姐,保重,怀之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离去,见此我隔着院门哽咽道:「庙堂危高,此番别过,愿世子珍重。」

良久,我猛然打开门追去,院子内外空空如也。我怔怔转身,泪已经是湿了满面。

我将自己关在房内三天,疯狂的写了几百张「阿懿」。为了自由放弃了他,那我便要将这自由挥洒到极致。

我开始大力兴办女子学堂,广开读书、刺绣、学医、烹饪等课堂,一心一意扑在学堂和铺子上。我们这里动静太大,惊动了京城里的那位。

朝堂上褒贬不一,赞同的寥寥无几,强烈反对的占大多数。听闻是裴国公府世子鼎力支持,舌战群儒,京里最后决定不插手此事。

听闻裴国公府世子与清流世家方家嫡女成亲那日,十里红妆,好不热闹。

婚后二人伉俪情深,恩爱有加。但世子夫人贤惠大度,不愿独宠,替丈夫纳了好几位贵妾,都颇有江南美人风韵。

不少读书人写诗称赞这段良缘。

借着考察每一处供应商,我走完陆路开始走水路,期间认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各路人士,广交好友,走遍了高山,踏过了黄沙,看过了深海。

也会在深夜怀念那时把酒言欢的我们,遗憾没能完成分别前的一醉方休。也会回忆起过往种种,曾有过想为对方放弃一切的想法也就够了。

或许,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吧。

时间的力量,渐渐让我忘却年少时遇到的惊艳男子……

最后遇到了一个热烈明朗的男子江迟,比我小三岁。不纳妾,不催生,没有公婆问题,他让我有种踏实安心感,我感觉到自己还在真切的活着。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于是在与裴祁安分别五年后,我与他举办了婚礼。

迟晚问我为什么会选择他,我说,他家中也是经商,产业无数,但别人笑他是吃软饭的时候,他笑着回答,如果是阿懿的软饭,我愿意吃一辈子。

大婚当天,有一份来自京中的贵礼,竹青为难的看着我要不要收,江迟知晓这些陈年旧事笑道:「代娘子收下啦。听闻世子爷喜得第三位麟儿,我们也回赠一份礼便是。」

江迟见角落那名男子目不转睛盯着他,向他微微颔首。虽在角落,但此人太过显眼,引得不少人侧目。

新妇入堂后,那名男子更是眼神复杂。见状,江迟心下对来人身份突然冒出来一个惊诧的猜测,但也按下不表,暗叹还好阿懿的红盖头未曾被风吹动半分。

随着一声「礼成,送入洞房。」

周围人欢呼,人群中那个着墨绿长衫周身气度不凡的男子随即也默默转身离开。

江湖路远,山高海阔,见得她终得良缘如此也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