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玲专栏】 我骄傲,我是一名中师生 原创作者|罗玲
今天是全国第36个教师节。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想起了一个特殊的群体——一代中师生。如今30多年过去了,他们怎么样了?
上世纪的80、90年代,国家为了缓解中小学校师资严重缺乏的问题,出台政策,从初中毕业生中选招优秀毕业生到中等师范学校,给个城市户口,学习三年后,回到乡村学校当老师。
初中毕业上中师,一时成为初中毕业生的最佳选择。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来自偏僻的乡村,祖祖辈辈几乎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在当时的城乡二元生活环境下,能够丢掉锄头把洗脚上岸,成为一名“吃国家粮”的国家工作人员,每月按时领到一份工资,并有定量的粮食供应,成了广大农民的最高理想。而当年,只要能够考上中师,就能解决城镇户口,毕业时由国家分配工作。这种诱惑对广大农民及农民子弟来说,几乎是不可抵挡的。
当然,在当时的形势下,上高中考大学也能够解决城镇户口并由国家安排工作。但是,谁知道上高中再读三年政策会发生什么变化呢?而且读师范三年不仅免费,还有一定的生活补助,对当时子女众多、不堪重负的农民家庭来说,上师范既有成为国家工作人员的“荣耀”,也及时减轻了家庭负担。
我们不能谴责他们这种选择的目光短浅。对当年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平民来说,考上中师,是眼前看得见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命运的机会;解决一个人的工作着落问题,比将来取得一个更好的发展平台更重要。
在这个背景下,当年,经过中考和严格的面试后,一批最优秀的初中毕业生,走进了中等师范学校。
经过三年的学习,他们像蒲公英一样,撒向广大的乡村教育一线,成为一名中小学教师。
当年,这批中师毕业的中小学老师,撑起了乡村教育的大半个天空。
我也有幸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我是1987级的中师生。当时,我们师范学校每年只从各乡镇中学里招收前两三名学生,每年只招一个班级。
我和另外一名初中同学分别以全校第一、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县城中等师范学校。我们后面的同学由于分数不够,都没有机会再报考中师或者中专,他们只能报考县城的一中、二中了。
我们师范87级有41个人,我仅仅是这41名同学里面最普通的一员。我们中还有同学报考的是市级师范学校,但是被县城师范学校截留下来了。我们这一届,是县城师范学校的第三届学生。1988年开始招收两个班,听说里面还有关系户招进学校的了。在我们师范学校,85级至87级,是学生素质最好的三届。

三年里,我们接受了非常系统的师范教育,受到了非常严格的训练。文化课上,没有专业分类要求,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所有学科都是主科,也因此,现在我们同学中有教从小学到初中、高中的各类学科的老师。文化课以外,还要求我们琴棋书画、舞蹈等等样样精通。三笔字、演讲、播音、主持各种课程都对我们有非常高的要求。记得师范三年级的时候,来了一个体育学院健美操系的实习老师,还教我们全班练习了半年健美操。
但是,唯独没有开设英语课。记得当我们听说不开设英语课的时候,同学们都特别失落。因为对于我们这批人来说,都是原来学校轻轻松松可以成就的学霸。那时候的英语我们没有其他阅读材料,所有的英语课本都被我们背得滚瓜烂熟。我自己的英语考试几乎每一次都是满分,中考英语也是119分。当听说我们不开设英语课的时候,同学们决定,我们自学英语,一定不要终止英语学习。
有一天晚上,我们寝室里几个同学一起复习英语单词。当说到“明天”这个单词的时候,出现了两个意见,一个说是“Tomorow”,一个意见是“Tomorrow”。大家争论,根据拼读法,应该是第一个对啊。当后来确认是第二个的时候,我们全都哭了。我们感到非常悲哀——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被这个小小的单词难住了。
对于县教育局来说,我不知道我们这些中师生有多重要,只记得当时对我们管得非常严,规定我们不许谈恋爱。
但对于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来说,相互吸引和春心萌动是必然,想禁应该是禁不了的吧。
到了师范三年级的时候,我们班级里出现了几对貌似在谈恋爱的同学。这件事情不知怎么就被县教育局知道了,教育局下派领导开始整顿。撤了我们特别喜欢的班主任,换了一个年长的班主任。
记得新班主任上任就找我谈话,他说:我准备要你当班长。因为在我调查看来,你那么优秀却没有跟他们一样谈恋爱,说明你是很有想法和定力的人。——直到现在想来我还觉得不可思议,原来因为没有谈恋爱也有当班长的机会。
1990年,我们毕业的时候,因为县城各小学也缺老师。教育局研究决定,在我们这一届毕业生中选了6名优秀学生,暑假开始在县教育局人事科实习,下学期开学分到县城各小学。我也是其中一名。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人事科科长分别找我们谈话,询问我们的分配意愿。他告诉我说,暑假里我们镇*党**委书记三次找到教育局,希望我能分配回乡镇中学当体育老师,因为学校已经几年没有体育老师了。而我,是市中师生运动会的五项全能冠军,并且在市里已经集训过几个月了。
我回答说:既然家乡需要,那我就回家乡吧。这事儿若是现在的人想来,应该是不可思议的吧。但当年的我们,真的就有这种境界。
于是,我回到了乡镇中学当了一年体育老师。第二年,县教育局教研室主任、语文教研员赵家新老师专程赶赴我们中学,跟校长说要我教语文。只因为我当年师范里参加县城职工演讲比赛的时候,他曾经辅导过我。那时候,他就说我是“标本式”的语文老师。
没有想到的是,后来结婚了,想要调进县城,尽管我优质课、论文各种等级的奖项证书拿了一大堆,却花了好几年的时间。
当年一起分配回到中学的除了我和我的师范同学外,还有两个老师,一个是师专毕业,一个是电大毕业。而我和我的同学无论是学科教学还是活动策划方面都表现优异,我俩迅速在学校脱颖而出。学校领导非常看重我们,各种示范课、优质课等等舞台上都有我们的身影,我们自己也得到了学生及家长的喜爱。那个电大毕业的老师说了一句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的酸溜溜的话:“我们觉得,不管怎样,我们都还是大学生”。
是啊,当年的我们都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若说大专是“一块砖”的话,我们中师生,顶多算是“半块砖”。但作为“半块砖”的我并没有停止学习和生长,而是凭借着极强的学习能力不断挑战自己。
毕业几年里,我已经拥有县城、地市级各种优质课竞赛一等奖,每年都要在县城上几百人的示范课,每年都要在各乡镇中学里巡回讲授示范课,年纪轻轻已经做了几年县城优质课评委等等。
1998年,年轻的我感觉到了瓶颈,于是,我只身一人往省城武汉市发展,在武汉一所民办学校任教初三语文,从此开始了我的民办学校教学和管理的履历。
二十多年来,我曾在两个知名的民办教育集团工作。我身边的集团领导、各学校校长和管理者很多都是当年的中师生,也有很多是省市乃至全国名校长。前几天我在集团合肥片区幼儿园,偶然知道,几所幼儿园的园长全都是当年的中师生和幼师毕业生。
如今,30多年过去了,我们师范的41名同班同学中,有省会城市小学校长,市、县教育局领导,县城高中的学科老师和管理者,更多的是各乡镇中小学校长、管理者和老师们,当然也有几个从事行政管理工作的领导们。前几天听说我的一个男同学今年竟然被调到县城中学里了,没有想到在即将退休的年纪里,他们竟仍然在挑起地方基础教育的大任。
1999年后,全国陆续取消了中师教育,中等师范学校被拆除、合并。如今,我们20年、30年同学会的时候,老同学们只能在外面找宾馆相聚,想要再回到母校已不能够。

我们,是一批没有母校的人!
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拼音打字已经无法联想出“中师生”三个字了。
如果再与现在的后浪们提起“中师生”,应该也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吧。
中师生,是一个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
有人说,他们,是空前绝后的一代!
当年的中师生们,他们聪明,上进,学习能力极强。正是这批人加入到国家基础教育行列,撑起了国家基础教育的半边天。并且从客观上来说,正是他们的这种选择,才确保了一批高素质的人员进入教师队伍,从而促进了我们国家中小学教育事业的发展。
还有人说,当年那么优秀的他们加入国家基础教育行列,是国家基础教育的大幸。而对于他们个人,学习能力极强、如果再读高中和大学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发展空间却大多数只能一辈子坚守在乡村教育的土地上,因此也有人们对他们发出了“悲情”“悲苦”“悲壮”“悲剧”等等各种声音。但我和我的同学们,却从未对自己年轻时候的选择感到后悔。
我骄傲,我是一名中师生!
看到这篇文章的你们,里面有多少中师生呢?还有多少仍然活跃在基础教育一线呢?或者,您的老师中,又有多少是中师生呢?欢迎留言。
(本文为罗玲老师原创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