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 CCTV 《出彩中国人》的舞台上,身着旗袍清瘦温婉如水墨画般的李昕桐手提黑箱款款登场,似乎从丝路深处走来,披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星光。
面前,一个方形透明的盆,盛着柔润水液, 她用玫瑰枝画刷蘸取颜料,轻轻磕洒,水面晕出梦幻般的色块。她手中的画锥在水面游走,一如少女在春天的花海里拖曳裙裾,身后鲜花朵朵盛开,彩蝶飞舞,纸张在水面轻轻拂过,就像白云飘过原野,一幅"花开丝绸之路"跃然纸上, 广袤的沙漠和戈壁上丝路蜿蜒,一端梅花傲霜, 一端郁金香灿烂, 中国和土耳其的国花盛开在丝路两端。
短短五分钟,如千年一梦,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拓画——土耳其非物质文化遗产。

丝路缘起
李昕桐的家乡,在丝路起点——陕西西安,她在这里读完大学后,赴加拿大留学、工作,在异国他乡邂逅了眼里闪耀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星光的真命天子。
这场浪漫的邂逅,把她从丝路起点牵到丝路亚洲终点土耳其。和心爱的人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星空下漫步,是幸福的,安宁的。
远望拾阶而上铺满山坡的万家灯火,深遂的夜空中,漫天星星向她温柔地眨着眼睛,不需要任何语言,一切都是前世注定,她留下了。
“那时,你听说过水拓画吗?” “没有。刚到土耳其的那段时间,除了爱,就是茫然,其余一无所知。”李昕桐性情里依然有着长安人的率直。

伊斯坦布尔,这个横跨欧亚大陆的浪漫城市,既兼具东西文明有着极为包容的胸怀,也带着奥斯曼帝国没落的忧伤。
李昕桐初来这里,并没有引起人们特别的关注。就像街头随处可见头包着丝巾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等车的女人,这儿的成年女性大多都做了家庭主妇,不外出工作。
语言不通的李昕桐毫无悬念地蜗居在家,爱人白天上班,她就成了无工作、无朋友、无家人陪伴的"三无"人员。除了偶尔兼职给杂志做编辑,或是给来这儿旅游的中国人当向导,她的生活再无其他亮色。
如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在《伊斯坦布尔》一书中所说,“忧郁像呼吸一样无处不在”。她常常站在窗前,看街对面窗口坐着的老妇人,觉得自己就像那街头的猫,看似随意游走,可又无处安放自我,感觉这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李昕桐或许留在了锦绣雄浑的盛世长安。
一年后人们惊奇地发现,每周有固定两天时间, 一个纤细瘦弱的女人,肩上扛着约10公斤重的大包,手中提着沉甸甸的画夹,迎着清晨的海风,顺着山上的石阶走下,任海风吹起鬓角长发,义无返顾地从山下乘汽车、倒地铁、坐轮渡。晚上,再这样满身负重,披着星星的光晕蹒跚归来。
原来,“土漂”宅家的那段日子里,一遍遍擦着地板的李昕桐不经意间被电视上一个画面吸引,半透明的水面上,洒下的点点颜料轻轻洇开,画笔在水面万游走,色彩像岁月流动,幻化出美丽的花朵,在盛唐锦绣缎般的纹理中悄然绽放,白云在水面吻过,水面上绚丽的花朵便染上了云的面颊。
她攥着抹布,坐在地板上,像魔怔一样,久久不能醒来。直到电视上雪花闪闪,她才回过神来。
水拓画——这门源自古老中国的技艺,如一支神笔,点醒了李昕桐这位炎黄子孙血液中沉睡千年的梦魇。
第二天一大早,当路边的流浪猫眼睛还散着绿光,她就踩着咯吱咯吱的楼梯出门,沿着石级台阶下山,在糊着旧报纸的街巷里找寻,向那个在一地儿卖了四十年明信片的男人打听,问那蒙着头巾匆匆赶路的女人。
在全球规模最大的室内集市——伊斯坦布尔国际大巴扎,跪在地上工作的手工织毯师、躲在阁楼上的刻钻师、黑屋子里的彩灯手绘师、手工木箱师、手绘陶瓷师等各种手工艺大师和匠人,他们依然在坚守着昔日奥斯曼的奢华。
水拓画这门古老的技艺,有着东方的精致,通过商人的脚力带到土耳其后,在数百年的岁月里进一步发扬光大,同其他的手工艺一样,坚守着已成为历史的辉煌,梦想那曾经的辉煌成为新的起点。水拓画用料做工讲究。在东西方文明交汇冲突的伊斯坦布尔,这种低调奢华的匠艺非常小众,一般不传外国人,也很少有人能长期坚持。

最终,李昕桐找到了土耳其水拓画工艺大师查埃罗。在今天的土耳其,水拓画依然坚守着师徒传承的方式。 查埃罗是奥斯曼历史文化研究专家,是著名的水拓画技艺传承者,也是坚守者。
像帕慕克的《红发女人》中,杰姆和师傅马哈茂德那样,在土耳其,师徒如父子,甚至比父子情深。站在查埃罗面前,她用仅会的几句土语介绍:我叫Filiz,我来自中国,我想学画。当查埃罗点点头,答应收她这个徒弟时,她的心定了下来。她和水拓画的不解之缘就此结下。
十年坚守
"大理石纹水拓画,又称湿拓,在八九世纪就被用于古兰经纹理布面。据我的老师查埃罗分析,湿拓这门古老的手工艺术, 诞生于一千多年前的中国,14世纪经丝绸之路穿越伊朗带到安纳托利亚, 流传到了土耳其,在土耳其发扬光大,2014年被列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 只要提到水拓画,李昕桐的眸子里便星光闪烁。
李昕桐的学习之路并不顺畅。水拓画没有教科书,全靠师父手口相传。要从调配水溶液、颜料调制学起,调配好的溶液和颜料又随季节不同,空气温度、湿度变化,和时间延长而不断变化,要静心感知,同宇宙气息同频。要挥洒好颜料,力度、角度的控制也非朝夕之功。而要让浮在水面上的颜料厚薄适中,随心所转,幻化成画,可不是看起来那么出神入化、游刃有余。
水拓画不止有画,还有行云流水的纹理,能感受到时间流动和宇宙变幻。所以,李昕桐说,做水拓画的人是匠人,不是画家。
“只有深入接触,才知道水拓画水有多深。水拓画这画一对郁金香叶子,可能都要学半年。你的情绪,你的脚步,你的呼吸都会对溶液、颜料和画作产生影响。”掌握这些专业度颇高的技艺,对土耳其语不通的李昕桐来说,难度非同一般。
老师说:“回去把这罐蓝土加几十滴水,几滴牛胆汁,水高过颜料一指时,就放在暖气上,开盖蒸发,太阳出来时拧上盖……”这些复杂的表述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老师说“下次课带玫红颜料”,她听不懂,下次依旧背十几个瓶瓶罐罐。
第一年,她肯定不是优秀学员。但老师也给她发了奖——全勤奖。每次上课,她到得最早,走得最晚,上课眼晴睁得最大,虽然她时不时把颜料洒到师父衬衫上。查埃罗被这个中国女子身上的执着和专注所打动。他指定班上一个英语较好的土耳其学生专门为李昕桐翻译。这样,她的学习才渐入佳境。



2013年,坚持学习水拓画6年的中国女子李昕桐,在当地已小有名气,人们称她为“活在水里的人”。她在土耳其认识的两个中国留学生回国后,在北京开办了“土耳其巴扎公园”,展示土耳其文化。文化巴扎开幕式上,李昕桐受邀演示水拓画,成为最吸睛的对象,CCTV-4、《北京晚报》等众多媒体都将镜头聚焦至李昕桐和她的水拓画,向人们展示那至柔至美的神奇和李昕桐的传奇。
喧嚣过后,李昕桐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久久不能成眠。“水拓画源自中国。”师父的话在她耳畔回响。
经过7年磨砺,2014年,李昕桐成为她师爷25年间2500名学生中第15名获颁出师证的学生,也是唯一一名外籍学生。
初心不改
“水拓画源自中国。”“我是中国人!”双手捧着出师证的李昕桐,看着头顶的蓝天,飘浮的白云,神思飞回到丝路另一端的盛世长安。
“我要把水拓画带回中国!”李昕桐向师父表述了她的想法。看着李昕桐坚定的目光,查埃罗理解了眼前这个弟子不管多苦多难,坚持学习水拓画痴心不改的心劲。他看着她,点点头。
此后, 从土耳其到中国,飞机一趟要十多个小时, 李昕桐每年往返多次。先后在北京、西安、上海、天津、重庆、大理、深圳及宁波等多所城市里穿梭,举办入门培训班、公益讲座;看望自闭症儿童、培训特教老师,录制文化节目……彼时,她已过不惑之年,不管旅途多么疲惫,但只要沾上她的水拓画,宁静专注的光彩就在她的脸庞闪耀。
2018年,陕西省妇联承办的"指尖上的丝绸之路"国际女性手工艺发展论坛在古都西安精彩举办,就在这个舞台上,李昕桐专注地在她那一盆水上挥洒、勾勒,她那一方小天地吸引了全场嘉宾的目光,但她的眼中,心中只有那盆水,和水上渐次盛开的花。
遗失海外,在异国他乡流落一千多年的水拓画, 同在外历经心酸的李昕桐一起,回来了!"那一刻,我的心是踏实、安定的。"李昕桐说。
CCTV《出彩中国人》等节目,《人民日报》、新华社、《环球人物》杂志等多家媒体关注到李昕桐,关注到水拓画这门古老唯美的技艺。





李昕桐珍惜每一次回国的机会, 一次次向国人展示魅力万千、风情万种的水拓画技艺,以期让更多国人认识水拓画,让流浪千年的水拓画魂归故里。
“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同胞关注水拓画,爱上水拓画。略感遗憾的是,大多数媒体和同胞只为水拓画精彩绽放的那一刻惊叹,只对最后5分钟喝彩。”稍稍失落的李昕桐更希望人们关注那枯坐斗室十余载的匠心独具,希望人们关注水拓画身世里的历史。
工作间隙,她就埋身博物馆、图书馆或文化古迹,找寻与水拓画有关的蛛丝马迹。她在宋朝《文房四谱》中发现有关唐朝“流沙笺”的记录,与水拓画制作工艺极为相近,而“流沙纸”技艺如今已经失传。
她把师父查埃罗这位厚德包容的历史文化学者从土耳其"掳"到中国。长安城里,大唐西市,"丝路起点"石碑下,她和查埃罗在这里展示水拓画技艺, 讲述水拓画的前世今生。那一刻,和熙的阳光普照地球万物,也洒在这对异国师徒身上,折射出祥和的光芒。

华清池畔,李昕桐陪师父观看《长恨歌》 实景演出,当“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的背景音响起时,查埃罗“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就是这个!”他说。李昕桐看着异常激动的师父,她明白师父指的什么。她拉了拉师父,查埃罗又重新坐下,他说:"就是这个战争, 水拓画才流传海外,传到了土耳其!"
李昕桐一边将水拓画的种子在祖国大地上播洒,一边还在寻找,她希望能在中国出土的*物文**中找到相关证据,以串起“水拓画源自中国”的证据链,为水拓画的血统验明正身。
苏格拉底认为,知识就是回忆。"也许,水拓画基因就在我的血液里,我去土耳其就是为了唤醒它!"李昕桐的话与苏格拉底的思想 如出一辙。
"每当坐在画盆前,我的心就安静、空灵轻盈起来,我的眼前只有伊斯坦布尔澄碧的星空,和古都长安的深厚、沉静。没有了曾经漂泊异乡的焦虑、忧郁。" 李昕桐说。
查埃罗告诉她:"牛胆汁本来就是镇静解郁的, 画盆里溶入的是海藻粉,水面上那薄如蝉翼的颜料是天然的土、石、矿粉等。"从这番对话中,李昕桐又悟出了新的东西, 她又开始新的尝试——让水拓画和“来自星星的孩子”相遇。
在自闭症儿童中心,她轻轻俯身,把着孩子们的小手,让水液亲吻他们的指尖,教他们在水面画出绚丽的春天。看到孩子们的脸颊随着春天绽放,李昕桐无比欣慰。此后,她每到一地,又多了一项工作内容,那就是把水拓画带给自闭症孩子。

匠心独具
大唐一梦逾千年。从中国到土耳其,再从土耳其回到中国。这是水拓画的前世今生,也是李昕桐的宿命。
“学习水拓画,你一坚持就是十余年过去。带回水拓画,你又坚持了8年。你觉得难吗?是什么样的目标支撑着你?”许多人面对李昕桐的坚持,都忍不住有这样的疑问。
“自从拿到出师证那一刻,我就下决心,不只做名义上的传承人。我的师父毫无保留地把水拓画传授给我这个中国人,还坦率地告诉我,水拓画源自中国。那一刻,我就完成了由小我到大我的转变。”李昕桐说。
“任何一样事当爱好容易,当事业定是毕路蓝缕。”李昕桐坦率地承认。

这些年,她每季度回国办一期培训班,每期只收10个学员。因为工艺要求,培训10名学员的场地至少要100平米,而且要有足够的洗刷池。找场地都是老学员们帮忙。
每期学员最后能坚持走李昕桐式艰苦卓绝匠人之路的往往只有1名。还有的就去走了快速的山寨路子(自制一些没有安全保证的化工颜料、开速成“水拓画课“;或者更有甚者自称破解并恢复/复制了大唐技艺......),李昕桐担心这样下去,在中国刚刚起步的水拓画行业会失去全世界同行的尊重。
“我每次临走时,许多人都问我,或是在微博留言,你走了,我以后在哪儿学呀?”李昕桐无奈,所以她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更多的个人或机构关注支持水拓画,希望在我的家乡西安有工作室,希望水拓画作为传统文化能进校园,在祖国大地扎根开花。”

2021年中国传统节日春节期间,看李昕桐的朋友圈,可谓是“丝路两端水拓绽放异彩纷呈,地无东西华夏儿女同庆新春”。
李昕桐在冰天雪地的土耳其,埋头室内,水作纸,玫瑰枝作笔,在那一盆水里写春联——“凝霜佳色秋自香,冰骨清寒瘦一枝”。这正是她的写照。另一幅“春新牛得草,世盛国幅辉”,满溢她对日益强大的祖国母亲的依恋和祝福。
丝路这端,北京柳青,珠海丁丁,上海阿夏、蒋晴,宁波小尹, 西安小敏,湖北辛一,广西小庞永双,河南小袁……她的师妹和弟子们在祖国各地水拓成画,有水拓元霄,水拓黄牛,水拓剪纸,水拓丝巾,水拓耳饰……
“Filizli很执着,善创新。”像查埃罗所说,李昕桐的弟子们也承袭了她的创新特质。
李昕桐和师父查埃罗合作,在查埃罗的工作室里,师徒联手,在一方水盆里幻画出这样一幅画,工整的“匠”字居中,16个“福” 字环绕,底纹是土耳其国花郁金香。这是丝路两端师徒两人共同的心声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