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那样写,是用典;李贺完全不按典史记载来,只是借了典史的素材,想怎么写就怎么写。随便你们怎么理解为何他要把神龙放在树下,砍脚比较方便也说得通。
孩子们:
我们继续讲李贺之被称为“鬼才”的第三点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的诗。

想象中的李贺的眼神
李贺的诗,两个字:“别扭”
刚才我们一起读了几首:《马诗二十三首·其五》非常阳间,属李贺诗作里的另类;《高轩过》尽管是他看到偶像登门、心情大好时作,便已有“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的句子;《赠陈商》就更加李贺了,爸爸刚才没背完,有几句是:“柴门车辙冻,日下榆影瘦”、“礼节乃相去,憔悴如刍狗”。而且,同为《马诗》,《其四》就是“诗鬼”味道:“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有没有发现点儿什么……
愚:“别扭。”
“没错。换个高级点儿的词:相当别扭。”
鲁:“这……”

南宋龚开《骏骨图》(局部)
长吉诗的五大特点
若把李贺的诗通读几遍,会发现几个迥异于多数唐诗的特点:1、氛围是冷的,仿佛李贺的诗全是深秋或冬天写的,一辈子没见过春夏。2、特别爱用“啼”、“泣”等字(钱钟书《谈艺录·一一》),诗像哭着写的。3、有点绕,好用代词,写剑不用“剑”而用“玉龙”,写酒不用“酒”而是“琥珀”,天是“圆苍”、秋花“冷红”、春草“寒绿”(钱钟书《谈艺录·一二》)。4、节奏不均匀,有时像没写完,有时又突然转到九霄云外。5、意象极其稠密(罗宗强《唐诗小史》),读一遍约等于没读,浅读根本看不过来,必须深读且多次深读。

《雁门太守行》画意
第五点直接造成爸爸很晚才真正捧起李贺的诗,年少时觉得他的诗写得太满,远不如王维那种冲虚散淡的诗好读。我们讲过的辛弃疾的《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写得也满,但只是典故多,且典史之间分隔得很清楚,一件归一件的(《辛稼轩:听说寻常词人拿典史当爹?我也爱用典,但典史只是忠仆》)。李贺的诗是意象多,而且这些意象都牢牢地叉在一起。加上刚才说的第三个特点“有点绕”以及第四个特点“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爸爸对李贺结结实实地怕了好多年。

多年以来,对李贺打不过就跑。
但李贺之作为“诗鬼”绝对有魔力:他的诗那么难读,读一遍等于没读,但只要读过一遍——必留在心里。将来必定主动找来读。可以等待,不许错过。不讲理了都:您是诗“鬼”会显灵,寻常诗“人”可咋办?
愚鲁:“哈哈!”
“还笑!”
你们是不知道:爸爸为了选一首李贺的诗给你们讲,掉了多少头发。他最有名的几首都不太适合你们现在读:《苏小小墓》太不阳间了,怕你们做噩梦;《金铜仙人辞汉歌》、《老夫采玉歌》都是如山的意象高密度交叉压缩的杰作,不是爸爸累死就是你们睡着;《雁门太守行》倒挺好……只是将来你们语文课会学……爸爸不想给你们的老师省这么多事儿。

西子湖畔苏小小墓
《苦昼短》解析
所以,同学们,我容易吗?选来选去,《苦昼短》比较合理。来,跟着爸爸: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愚:“这首挺好啊!”
“谢谢谢谢。”
先看这首诗什么意思:一上来,李贺给时光敬了杯酒,苏·哪儿都有我·轼“把酒问青天”,但李贺敬时光——时光比青天抽象多了。一下被他拉进比“太虚幻境”还虚的“无物之阵”里。营造抽象的情境是现代诗常用的写法,李贺一千多年前已如此前卫。诗的余下部分都是李贺的独白:
时光兄,我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就知道眼睛一闭一睁,一辈子就过去了(《不差钱》的台词原来化用自李贺,佩服佩服)。
时光兄,我只看到吃熊掌的胖敦敦,啃蛙腿的瘦飞了。神仙都跑哪儿去了?
东边有神树,树下有衔着烛火的神龙。别拦我啊:我去砍了龙脚,吃了龙肉,时光就停止了。
那之后就好了:老的死不了,小的不必哭。还吃啥黄金、白玉等高级保健品啊?
玩笑,都是玩笑。谁也没见过神仙骑着驴在云上飞,只见过秦皇汉武等伟人都死得透透的。

一切风云,都在土里。
长吉诗中意象的交叉
“理解了没?”
愚:“还好。不难。”
鲁:“为什么要砍龙的脚?”
这就是刚才爸爸说的意象的交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很简单吧?才十个字。真解释起来没那么简单:首先,《山海经》中的神木在天西边,不在东边,李贺偏写成天东边。同时,神龙也不在东边而在西北,东汉王逸注《天问》时说了“天之西北有幽冥无日之国,有龙衔烛而照之”。方向不对已是大问题,更大的问题是:各种版本的上古传说里,神龙从来也不在树下呆着,是李贺把它放在树下。

《山海经》“烛龙”画意
辛弃疾那样写,是用典;李贺完全不按典史记载来,只是借了典史的素材,想怎么写就怎么写。随便你们怎么理解为何他要把神龙放在树下,砍脚比较方便也说得通。什么叫高密度的意象交叉?就是:1、看似十个字,略略展开都这么大。2、不分典史、现实、想象,都化为一种通用的写作单元,再拿写作单元——也叫意象——构建整首诗。吃不透没关系,爸爸也吃不透,只能大概给你们讲讲是怎么回事儿。将来我们共同研究吧……

李贺不分典史、现实、想象,都化为一种通用的写作单元。
鲁:“好像有点意思了。”
“有点意思就不错了,女儿已经属于好学生了。”
李贺像个现代诗人
《苦昼短》拆开来慢慢读,不难懂。一句话总结,就是“神话里都是骗人的”,再换句更白的话是“人都是要死的”。李贺为什么要讲这个道理?这首诗大约作于唐宪宗时期,这位皇上是唐朝下半叶最有作为的皇上,但有个很大的毛病:想长生不老想瞎了心了——乱吃“仙丹”不说,甚至荒唐到委任方士作刺史(萧涤非、张燕瑾等《唐诗鉴赏辞典》)。李贺看着烦啊,一生与药石相伴的他太知道方士一点儿用也没有,这才讽刺道:
“吾皇啊,您比得了秦皇汉武吗?这哥俩可都是吃仙丹吃死的。要不这样,您老歇着,微臣跑一趟……嗨,没啥……不难!不难!……不就是想个办法让时间停下来吗?”
——是的,《苦昼短》洋洋洒洒、战天斗地,其实就是李贺的冷嘲。李贺的诗没有絮絮叨叨讲道理的,从很小很实的一个点出发,都能给你跑到九天之外去。这不只是写作技术问题,是文学思维问题。爸爸刚才提了一句,李贺像现代诗人,他的文学思维太现代了。你们将来会学伍尔夫的小说、波德莱尔的诗章,尽量记住爸爸今天的话,到时和李贺的诗对照着读读。
“一人半杯水,病没好利索呢……都喝完!”
歇会儿。回来再聊几句。

李贺像现代诗人,他的文学思维太现代了
【说明】《李贺》原讲义太长,分四篇发出。
前日已发《1》,题为《诗鬼”长吉:病公子、怪公子,来不及盛放或沉沦,便匆匆凋谢》。
昨日已发《2》,题为《凡伟大诗人,至少死两次:一次是历史上的死,一次是人文意义的死》。
本篇是《3》,明日发最后一篇。感谢诸位师友的包容。
写于北京家中
2022年1月8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