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下班，刚到家，脚都还没站稳。
儿子摇摇晃晃走到她跟前，嘴里喊着妈妈。平声上声去声，平平仄仄平，音调丰富生动，音韵里全是欢喜、依恋、满足，把妈妈这词唱成了世间最美的歌谣。
十个月的时候，他就会喊爸爸，现在十五个月了，早已把爸爸这个词抛到九霄云外了，改为喊我也是喊妈妈，喊出了抑扬顿挫。
这喊法似曾相识，飞入了我那遥远的时光里。
时光里，夕阳好美。
落日余晖里，奶奶会拿一件破棉袄，往家门口水泥地上一铺，趁势躺下去，开始嚎啕大哭。这是奶奶的日常节目，我见惯不惯。奶奶嘴里的念念有词，于我，是世间最美的音乐，虽然我听不懂歌词。就着音乐，我反而被身旁邻居哥哥身上的西装震撼了，那么笔挺的衣服，我也好想拥有一件。
夏天，奶奶会把豆角里的小豆子剥出来，再用长长的竹签把小豆子串起来。蒸饭的时候放在里面一起蒸，饭熟了，一串串小豆子也熟了；我和弟弟每人分得几串，长大后再也没有这样吃过豆角了，那是我们三的独属时光。
冬天，晚上，有时候我会被奶奶吵醒，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喊着好冷，呼唤她儿子去给她暖被子。不知那时，那件破棉袄，奶奶有没有盖上。而我被邻居哥哥的西装勾去了魂，梦里全是衣服，笔挺的衣服。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奶奶就躺在客厅东面一角的地上睡着了，额头上戴了一圈东西，就那样一直睡着。我喊奶奶——奶奶——平声上声去声，平平仄仄平地喊，她就是不理我。家里来了好多人，我就跑出去，看到奶奶平常爱躺的那块水泥地上，放了一幢纸房子，花花绿绿好漂亮，有一层两层三层好多层，颠覆了我对房子的认知；我站那里看啊看，看啊看。
后来再也看不到奶奶了，换成爸爸妈妈背着我和弟弟经常去邻居家看电视了。去邻居家要上坡，上坡的时候，我趴在父母的背上只看到了月亮，却没看到奶奶。
没有奶奶的日子，我的记忆也没有了。
直到有一天邻居一个小女孩，坐在奶奶曾经躺过的水泥地上玩耍，我带着弟弟推了她一把。她哇哇大哭，引出她妈妈了，她妈妈就从邻居家那个坡上跑下来。我和弟弟吓坏了，赶紧躲到家里大门后面了，大门是对开的，我和弟弟一人一扇门，成了真的门神。大人的智商完全碾压我和弟弟，她直接把我们揪出来教训了一顿。
这就是上学前所有的记忆了，这些记忆都是奶奶给的。后来才知道，奶奶去世时，弟弟刚好两周岁，我三岁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