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真正的诗人,他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是共生的,是互文式的。在中国古典诗人那里,世界在很多时刻几乎略同于大自然,诗歌是他们进出于大自然的自由表达,是我们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最美好呈现。

辛弃疾言:“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贺新郎》)人与大自然之间存在着微妙而默契的关系,爱默生说得非常妙:“田野和树林给予的最大快乐是人和植物间玄妙关系的暗示。我并非独自一人,也不是没人认识我。它们向我点头,我向它们点头。”

石涛言“搜尽奇峰打草稿”,我认为一样适用于诗人创作和大自然之间的关系。洞庭东山,上天赋予她独特的地理位置——延伸于太湖之中的一个美丽触角,三面环水,湖光连天,渔帆鸥影,隐约可见,真可谓画图难收。

在中国文化历史版图上,东山又有着自己独特的文化位置,她处在人文繁盛的苏州城的边缘地带,成为古代文人骚客心中链接尘世与世外泉林的绝佳去处。
谈起人杰,东山土生土长的王鏊显然是东山标志性人物了。乡试“解元”、会试“会元”(皆第一名),殿试“探花”(一甲第三名),一时盛名天下。明正德间官至少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为官正直清廉,时称“天下穷阁老”。

虽然他的官做得很大,但我认为作为士大夫的王鏊本质上还是一介书生,他致仕回乡至逝世,家居共一十四年,“不治生产,惟看书著作为娱,旁无所好,兴致古澹,有悠然物外之趣”。他致力于地方文献著述,纂有《姑苏志》《震泽编》等。

从我个人对他生平行状的粗略考察来看,他身上的诗人气质更是扑面而来。在政治上,当时朝廷忠良尚宝卿、崔睿等人被权倾朝野的宦官刘瑾借故毒刑敲打至死,王鏊不顾个人安危,当刘瑾面斥责道:“士可杀,不可辱,今辱且杀之,吾尚何颜居此。”刘瑾千方百计要杀逆己朝臣韩文、刘健、谢迁,皆因王鏊“前后力救得免”。
在诗歌写作上,王鏊写了大量关于自己家乡的诗歌,如写他自家的园林“花间小坐夕阳迟,香雪千枝与万枝”,不失为明诗之上乘佳作;在《归省过太湖》中,他写道“十年尘土面,一洗向清流”,豁达高洁的形象,跃然纸上!另外像他写的“俯仰两间双短鬓,往来千古一蘧庐”“澄湖万顷从中来,浪卷三山欲飞去”“平生山水心,老脚步辞蓝”“西来暝色一帆孤,才见青山忽又无”等诗句,无不充满灵动洒脱之意,洞庭夕照。 萧散清逸,大有王维、岑参之遗风。
东山的景致奇绝澹荡、风物清嘉,历朝历代的大诗人都丝毫不吝啬他们的笔墨,纷纷吟风弄月、把酒赋诗。

大诗人白居易到东山后写下“浸月冷波千顷练,饱霜新橘万株金”这样的绝妙好诗;

诗人王昌龄写道:“水宿烟雨寒,洞庭霜落微”;

苏州乡贤范仲淹这样写东山的秋色:“万顷湖光里,千家橘熟时”;

范成大流连于翠峰寺,写下“借问翠峰路,谁参雪窦禅。应真庭下木,说法井中泉”这样澄澈清朗的禅诗。

至于东山最有意趣的诗歌我觉得是韦苏州(韦应物)写的《答郑骑曹青橘绝句(一作故人重九日求橘书中)》,诗中写道:“怜君卧病思新橘,试摘犹酸亦未黄。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清人管世铭说这首诗“潇洒独绝”。

诗中写了一个朋友因病想吃橘子,可惜橘子还未成熟,暂时还不能满足友人愿望。描绘了因橘子将熟未熟、自己要送却又不能送的矛盾心情,细腻别致,无以复加。东山的橘子不名动天下才怪呢!

在传统文化视野下,东山之文脉深广,有目共睹。本土诗人王鏊曾赋诗赞美这一故乡美景:“太湖小汀滢,风帆时隐现,吴门俯可掇,越峤杳难辨。”

东山的风物景致向诗歌点头,而诗歌也同样向对方颔首致意。于是,洞庭东山的诗意,蔚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