怼人

怼字的本意是心里抵触，现在引申为言语攻击反驳。怼人最好的办法是顺着对方错误的言论推理，推导出更加错误的结果。以谬制谬，让对方的言论不攻自破。古人就很擅长于此。

《太平御览》饮食部中记载，蜀地某年受灾，为了节约粮食，刘备颁布了禁酒令。私藏酿酒设备者一并治罪。某天，简雍和刘备一起走在街上，看到前面有个男子，简雍说：“这个人要犯奸淫之罪，赶快抓起来。”刘备很奇怪，问道：“爱卿如何知道？”简雍说：“他有犯罪工具（原文是“彼有其具”），这和私藏酒具是一个道理！”刘备大笑，对私藏酿酒设备者取消了刑罚。

《我佛山人笔记》：某乡出了一个命案，县令勘查现场后照例传四邻问话。邻居们都是普通百姓，听到官府召唤心惊胆战，没人敢去。一个老儒站出来说：“没关系，我代表大家去！”众人万分感谢。

老儒借来一个蓝顶官帽，来到县令面前昂然不跪。县令很疑惑，问道：“你是受害人的邻居吗？”老儒回答是的。县令又问他是什么功名，老儒说：“学生（秀才在官员面前的自称）没有功名。”县令又问：“没有功名为何带着四品官帽？”老儒回答：“有个邻居捐了四品官衔，我借了他的帽子来戴。”县令大怒道：“你邻居捐四品官，于你何干？”老儒赶快摘了帽子，跪下认错。

县令消了气，开始问案：“某邻居被杀死一事你知道缘由吗？”老儒说：“邻居捐了官衔和我无关，发生了命案也和我无关啊！”县令无语，放他离开。

这个故事中的县令没有过错，甚至说很负责，老儒逞口舌只能是不对的。原作者也说，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假，也许是某人讲的笑话。

最近我看到两个怼人的现代笑话。其一，有个人向地上吐瓜子皮，清洁工上前制止，那个人说：“如果不这样，你是不是就没工作了？我这是在帮你。”清洁工说：“如果没人死，火化工就没工作了，你怎么不去帮帮他？”

其二，路人甲问乙：“你多大年龄？”乙说三十五岁，甲笑道：“某某在三十五岁就做老板了，你怎么还是个打工仔？”乙反问甲的年龄，甲说五十岁，乙说：“某某在五十岁的时候已经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再讲两个古代口舌之利的短故事。

苻朗是前秦苻坚的侄子，他驻守青州时投降了晋朝。王羲之的四儿子王肃之很好事，经常找苻朗问东问西，没完没了。有一次他问前秦的奴婢价格，苻朗忍无可忍，说道：“忠厚勤谨识大体不多嘴的十万，话多没见识的数千。”《世说新语》

清朝末年金陵有个美艳的寡妇，与人私通时被人看到，几个好事的无赖把他们绑了起来。这个女子的母亲五十多岁，听说后疾奔而来，站在门外大骂女儿无耻。围观的人以为她义正言辞教训女儿，都侧耳细听。老妇话锋一转说道：“律法规定只有至亲才能抓奸，你看我相好两三个，你父亲不管，谁又能把我怎么样？你丈夫不在了，我可以替他去告你。”说着斜视众人，假意做出要去官府的样子。围观者大笑，无赖们走开了。

清朝律法规定，只有丈夫和女方父母才能捉奸，公公婆婆以及双方的兄弟姐妹都不可以，外人更不可以。律法制定者也是费尽神思，如果允许随便捉奸，就会让很多无辜的人蒙冤。在清朝前期，这条律法执行得很好，到了清朝末期和民国初期，才有些族长或乡绅，以通奸为借口行私刑，浸猪笼，戕害人命谋私利。其实，那是朝廷衰败，律法遭到践踏的一种表现，严重偏离了儒教的宗旨。不管结局如何，每个朝代的前几任皇帝者都想强国富民，后朝的史官给前朝作传，就会*化丑**前朝的皇帝们，以此来证明改朝换代的正确性和必要性。

故事二中的老妇女，她先普法，又说自己有好几个相好，表现出自己的泼辣，言下之意老娘不是好惹的。她营造了一个诙谐的氛围，让无赖们有台阶可下，很巧妙地救了自己的女儿。

下面再讲个其他方面的故事。

宣城老父

芜湖有个姓谢的年轻人，他叔叔住在宣城，老而无子。谢某过继给叔叔继承香火。当地的风俗，一个儿子挑两家，就会娶两个妻子，都是正妻，分别住在自家和义父家。谢某的父亲和叔叔分别给他娶了妻子，谢某来往于两个家庭之中。

这一年夏天，谢某从芜湖去往宣城，离城三十里的时候暴雨突至，山谷里的水宣泄而出。谢某打马跑到高处，看到山岗上有座破庙，就进去避雨。庙里有个避雨的老翁，须发如银，一身布衣。大雨一直不停，谢某拿出干粮充饥，顺带分给老翁一份。

雨停时已经到了夜间，山水退去，一轮新月照耀着山岭。谢某准备上路，老翁说：“夜间野兽强盗出没，我家不远，如果不嫌弃可以暂住一晚。”谢某觉得有理，表示感谢后，牵着马跟随老翁而去。曲曲折折走了二三里，听到犬吠声，前面山坳里出现几间茅屋，一个老妇人正站在门口张望。老翁向妻子介绍了客人，然后给马弄草料，老妇人点着火炉，谢某烤干了衣服上床休息。

四更天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谢某被惊醒，听到门口传来说话声。似乎是有人禀报某事件已经做完。谢某想*窥偷**，房间却很严实没有缝隙，忽听老翁怒道：“恶贼杀掉，金银也已经劫到，为什么还要掳走一个侍女？”说话的人开始分辨，老翁又让另外一人作证，先前的人才开始认错道：“老父息怒，儿子再也不敢了。”

老翁说：“如果不严惩，大家就会说我徇私情包庇儿子，你看着办吧！”说着哐啷一声，好像一把刀扔到了地上。

接着传来老妇的哭声和众人的劝解声。老翁又说：“看在众人的面上饶你一次。唉！我制定的规矩却被自己破坏了！”外边一时静寂，片刻后响起鞭打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谢某伏在床上不敢动，暗思进了强盗老巢，九死一生，只能祈祷*佛神**相救。

第二天早晨，老翁来喊他吃饭，仍旧一身布衣，像个老农夫。屋子里只有几件简单的农具，除了老夫妻也不见其他人。老妇人端上早饭，糙米山菜，没有鱼肉。谢某心里有事吃不下，更不敢多问，他有意流露出拿钱感谢的意思，老翁就像没听出来，并不接话。吃完饭，老翁把他送到大路上，然后走回山坳。

谢某回去后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但还是尽量绕过，不再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