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是我故乡的河，母亲的河，我从小对她就熟稔和亲昵的。长大以后，随着时代的风云，我又多次渡过她的激流，也察看过她各段的腰身和雄姿，可是却没有观赏过有名的壶口瀑布，这不能说不是一件憾事。
终于，这次乘赴延安的归程之便，可以了却这一心愿了。听说我们要去壶口，延安的朋友连忙告诫说：“你们可不要离瀑布太近了！一旦忘乎所以，那可就麻烦了!”我却开玩笑的说：“那就顺便回一趟故乡吧！”
壶口在宜川境内，距县城还有一百多华里的路程。我们在宜川略事休息就上路了。路上，宜川的同志说，壶口是黄河唯一落差四十多米的大瀑布。而距壶口下游五十里的龙门却有名得多。一本古籍说，龙门下往往集大鱼数千，上不了龙门；上去的就变成龙，上不去的就“点额破腮”。可是龙门之下，鱼皆畅游无阻，并没有什么上不去的地方。志书还说，黄河到了龙门，直下千仞，地皆震撼，其下湍澜惊波，如山如沸。可是龙门也没有这种景象，有这种景象的倒是壶口了。因之，古来所说的龙门，实际上就是指的壶口。清乾隆年间宜川的知县吴炳多次在实地考察，想来他的这个看法是有道理的。
蓦然间，已传来黄河隆隆的涛声。原来车子已驶出山口，正在陡峭的河岸上沿河而上。这涛声在深谷中回旋激荡，越来越显得激越和沉重，一声声怒雷在山间回响，过去我听《黄河大合唱》，尤其是《保卫黄河》一段时，常常敬佩作者真的把黄河的涛声摄取到旋律中了。今天我听了黄河的涛声，不禁又沉入到那“风在吼，马在叫”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呐喊声里。
“这就叫‘十里龙槽’。”宜川的同志又说，据史书记载，大禹治水就是从壶口开始的。在“龙门未辟，吕梁未凿”之前，黄河在这里受阻，到处是一片洪水。就是这位大英雄率领万千百姓，在这里凿开了河水的通道，才使这条滚滚巨流渲泄而下。当地还传说，壶口附近有一个衣锦村，禹的家就在那里。禹新婚离家，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也出在这里。不管这传说是否准确，都表现了人民对他的热爱。有趣的是，当地人为大禹修的庙宇，不说是“大禹庙”，也不称为“禹王庙”，而称之为“姑夫庙，可见是以乡亲相称了。我望着十里龙槽两岸青石壁上那斑斑驳驳的遗痕，究竟是先民们劈凿的呢，或是这巨流不舍昼夜冲刷的呢，还是这两者兼而有之的呢？想到这里，我不禁对先民们的艰苦创业肃然起敬了。
正谈叙间，忽见前面的河谷里腾起了几丈高的白烟，仿佛大团大团的白云落在峡谷里。刚惊奇间，宜川的同志就指着白烟笑道：“那儿就是壶口瀑布了”。
在黄河峻拔的高岸上，有一个很好看的观瀑亭，但是谁也不愿留在那里，满地都是紫色的岩石，被常年水流冲磨得异常润滑。我们想要进入龙槽接近瀑布需再下一个陡岸。这时就听宜川的同志在后面喊：“不要下去了！不要下去了！”可是我们望见升腾者白烟的瀑布下，簇拥着游人正在指指划划地观看，怎肯就此止步呢！说话间，我们就攀着石岩跳下去了。我刚刚接近瀑布，想站在岩石上留个影，不意被溅起的飞沫打得衣襟尽湿，不得不向后退了几步。这时，忽听耳边有人叫：“彩虹！彩虹！”我仰头一望，果见头顶蒸腾的白雾中挂着一弯伸手可触的七色彩虹。此时，此地，虽上有惊涛凌空但不见其状，下有深渊雷鸣也不见其形，一切都为白皑皑雾朦朦的雪涛所掩盖，只觉山摇地撼，夺人心魄。
“还是到上面来吧！这里好看。”上面有好几个同志喊到。我立刻攀缘上去，立在惊涛扑下的断崖处。果然一切尽收眼底。向北望去，那汹汹黄流简直象千万匹战马疾驰而来。两岸群山却似在惊飞后退；俯视窄窄的壶口，惊人的狂涛如同多条争相夺路的黄龙扑下断崖。呵！看，黄河在一霎时竟立起来了！
呵，壶口瀑布，你哪里是什么瀑布呢？一条偌大的黄河，在*晋秦**峡谷间也是有四百米宽的黄河，要从仅仅三四十米宽的壶口冲过去，这该是何等的声势呵！世上哪还有这等声势的瀑布呢！不，这不是瀑布，这既不是高山断崖间那种雄浑的匹练悬空的瀑布，也不是静谧幽深的山林里那种如珠帘垂落的瀑布，更不是那种曲转缦回、细流如线、饮泣似咽的流泉；这是夺路求生的惊涛，是冲决一切的狂澜，是集千钧之力准备与敌决一死战的大军，是不容任何人轻侮的、黄河之被称为黄河的那种力量和尊严！
在这一霎之间，我似乎进一步感悟到黄河的性格了。呵，我的故乡河，母亲的河！你象你的土地那样朴素，那样厚重和真诚；你挚爱和平，并不想要别人什么；你的坚韧力常常出人意料；当你驰行在西北高原时，你是那样的雍容大度；当你进入*晋秦**峡谷，被两岸群山紧紧地约束着，你仍然忍受了；可是，当你进到壶口，恶岭怪石要从根本上断绝你的生路时，你暴怒了，你再也不能忍受了，这时候，你才显示出你内在的真正的性格，你的无可抵御的力量，掀起万丈狂涛，予毁灭者以毁灭！
呵，黄河！我故乡的河，母亲的河，中国的河！
（节选）写于1992年
作者：魏巍（1920.3.6—2008.8.24），本名魏鸿杰，笔名魏巍、红杨树，中国当代作家、诗人。出生于河南郑州。1951年在《人民日报》刊登通讯《谁是最可爱的人》，在全国引起了广泛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