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啥叫推头?推头就是理发。几十年前,我的家乡是没人把推头叫理发的;如果有谁说理发,乡亲们会笑着骂他是侉子,忘了乡音这个根本。我倒是觉得,“推头”一词形象通俗,定义直白,说起来更有人情味。
说实话,我最怕推头,小时候怕,现在也怕。小时候怕,并不是大人们说的“小孩护头”,而是因为当年的工具忒不给力,推头像受刑;现在怕,是因为已到知天命之年,总发量在不断减少,白发却在日益增加,“白发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推头会将秘密暴露无余,难免心情郁闷。

头顶三千烦恼丝,推头是必须的。早年村里没有理发店,头发长了,年长的人大多剃光头,家家户户都有剃头刀,我的哑巴六爷就是剃头高手,不但给其他人剃,还能对着小镜子给自己剃。说实话剃头那场面还是挺吓人的,刀子锋利无比,一刀接一刀,刀起发落,光是听“呲呲呲儿、呲呲呲儿”的声音也令孩子们畏惧,关键是剃出的“葫芦瓢儿”毫无发型可言,赶上个脑瓜子坑洼不平的,确实极不美观,而且这“头型”又总会成为小伙伴们寻开心的“玩物”,所以娃们不愿意剃头。即使不愿意,也有个别孩子会被强制性剃成“光头强”,这大多是因为头发长得实在不像话,一时又找不到推头的人,家长只好将孩子按在膝上自己剃。那些细心的家长为孩子剃头时会多少考虑孩子的感受,只将脑袋四周的头发剃去,顶上留个“心”形,所谓的“福娃头”;而那些粗枝大叶的家长则只图省事,干脆用家里的大剪刀,嘁嗤咔嚓,转眼间把孩子的脑袋剪得层峦叠嶂,惨不忍睹。那时村里会推头的人很少,仅有的几把手动推子也破旧得早到了退休的年纪,又钝又慢,咯噔、咯噔半天不见几根头发掉落,夹住头发扥得头皮生疼,龇牙咧嘴强忍疼痛着一个头才能勉强推下来,你说娃们能愿意愿意推头吗?

后来,村里在大队部设立专门的理发店,那间屋子里同时有广播用的扩音器和话筒,哪一天开门营业,就会有人打开广播吼上几声,村头大喇叭把消息传到每家每户。推头的师傅姓杨,就是本村人,论辈分我叫表叔。那时杨表叔三十来岁的年纪,白白净净,清清爽爽,确实不是传统的庄稼人形象。他的推头工具很是齐全,几把锃亮的推子,大小型号的剪子、梳子,塑料把儿的剃刀,长条的杠刀牛皮,还有一把可以放倒推起的大铁椅。“推年头”和“剃龙蛋”是杨表叔最忙的时候。庄户人家辛苦了一年,谁都想利利索索、面目一新地过春节;而“二月二龙抬头”是过完节开年的第一剃,代表“从头开始”,意义也很重大。老少爷们并不在乎人多久等,晚一点儿理那就不叫事儿,挤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氛围相当融洽和谐。大人们一边抽着旱烟袋,一边大声地谈天说地,孩子们更是不安生,马不停蹄,借机在村里的“政治文化中心”窜上跳下、里里外外尽情地参观访问,被叫号时仍旧意犹未尽,但当被摁在那把大椅子上,最皮的孩子也温顺地成了小绵羊,“不管多么伟大的人物都要在他的理发师面前低头”,的确有理。杨表叔推头的手法娴熟,纵然你的头型再不规则也同样能给你理出一个精神的“小平头”。

“平头”这个发型注定今生与我有缘,记忆里我只有初中后半段和高中三年顺应潮流地留过长发。那时,随着社会开放、体制变革,中国内地不论是服装、发式都是以港台明星作为风向标,就连农村也同样被这股“港台风”风靡包围。在八十年代末,台湾歌星齐秦的那种燕尾式发型和他的《大约在冬季》一起开始流行,我也跟着东施效颦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入伍前。如今偶尔翻翻当年留下的那些照片,不敢说是否真的好看,郭德纲说过:谁还没有十七、十八呢?呵呵,青春无悔,青春无价,青春尽美,你懂得!
从20岁参军入伍,长发便与我就此绝缘。记得新兵连的三个月里我理了记忆里的第一次光头,不过,一个新兵训练团一千多人,除了女兵连百八十人外,一水儿的光葫芦瓢,当会操、看演出时随着一声“脱帽”的口令,顿时蓬荜生辉,更显得整齐划一、刚劲有力。在军校就读的三年里,我本来有学会理发这门手艺的机会,只是我没有抓住。那时,同学们理发一般不会到校外,我们学员队里那几个会理发的同学在三年里基本上承包了全队百十人的理发任务,真诚地道一声:当年辛苦你们啦,兄弟!对于小时候亲眼得见杨表叔的推头手艺,我绝对佩服得五体投地,“有朝一日当一名手艺高超的理发师”也是我幼年的梦想之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自告奋勇在一位同学的头上试推,谁知眼高手低,深浅不知,这一推子下去,就在后脑勺上来了个“深坑”,旁边的“师傅”赶紧叫停,自己不得不千方百计往回找补损失。后来,自然没有哪个同学敢再拿脑袋让我练手,我也心灰意懒,至此与推头手艺失之交臂。

当了二十几年的兵,理了二十几年的平头,在我的心目中早已不存在其他的发式,如今转业回到老家工作,二十天理发一次,已成雷打不动的定式,起初因为找合适的理发店还费了一些周章。眼下街上的美容美发店鳞次栉比,多如牛毛,有些名字也奇葩得让人心醉,什么“发拉利”、“根根计较”、“一剪没”,还见过网上贴过一张理发店的图片,那家理发店叫“人民发院”,你简直是无法无天啊你!
也曾赶过时髦,进了个时尚一点的美发厅,跟染着一头金发的小伙子说,理个平头!小伙子挺热情,手脚麻利,刀剪齐下,转瞬即好。不过照照镜子,我问他,这是平头吗,咋跟个刺猬一样?是啊,毛刺儿,这就是平头!是啊?这反正不是我想要的平头。

最早我理发定点在城东的一家叫“梁记”的理发馆,那是一家有相当年头的理发馆。老师傅六十多岁,手艺精到,起先老两口搭伙经营,一个洗头,一个理发,后来,他老伴儿在家带孙子,只剩下老师傅一个人全活。“酒香不怕巷子深”,理发店生意确实红火。不过与我,一则离得相对较远,二则有时排队的人太多,一坐半天,不由让人等得烦躁。也是偶然一次,我下班绕了点儿路,走到单位西面的人民公园北大门附近,发现一爿小理发店,只有十来平方的样子,理发师是位中年大姐,顾客多为周边的中老年人,一理之下,竟“情投意合”,大姐的平头手艺了得,人也热情健谈,最主要的是平时需要理发时可以先发个微信问询一下,人多可以预约改天,绝对方便快捷,于是长期“落发”至此。
到不了的是远方,回不去的是故乡。前几天回老家参加一个红白喜事,在近四十年后,我又一次见到已年届七旬的杨表叔,老人依旧身形干练,二目有神,思路清晰,让我一下子回忆起小时候在村里推头的情景,股股暖流不由得在胸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