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1920年,天津卫的老张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老张四十了了,喝多了酒会自称是前明靖难之后,从龙北上的安微宿县兵士的后代。但是他和住在余庆埠的远房兄弟们,谁也不知道宿县在哪,也丝毫不在意。
比起500年前的故乡,老张更想多赚一点。
每天天没亮,他就从北运河边的家里进城找活儿,三里外北大关的浮桥是必经之路,再走过机器轰鸣的三条石,就能看到北门外的估衣街。此时正好用手里的大子儿在耳朵眼胡同口买到新出锅的炸糕,油腻地开始一天的劳作。

天津,茶汤摊的龙嘴大铜壶;拍摄于1917年。【摄影:西德尼·戴维·甘博】

耳朵眼炸糕
天津的城墙在20年前——1900年的最后一天被扒光了,如今算作城门的,是墙子河上的北营门,比起原来的城门就寒酸太多了。

天津,鼓楼
老张进城后,有胆量登上三层的鼓楼的话,可以看到东门外海河东岸高耸的圣母得胜堂,被天津人叫做望海楼。
这座楼曾经被两次烧毁,终于在17年前的1903年重建,现在可没人去惹法国人了——在西开洼,这些人又建成了一座新教堂。

老张不懂洋和尚的话,只知道早就不作兴留辫子了。在这个三月,街上的女子“有剪了头发穿件长衫戴顶洋帽的,也有秃着头穿洋装的,这是剪发的,不剪的呢,大半不梳辫子啦,有梳在两边的,有几百个样式。”到了三月三,在娘娘宫内外祈福的人更是万人万样。除了花枝摇曳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有或武或文的爷们儿。
可惜老张不能光看热闹,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自己这一天的收入。老张是在码头打零工,有了儿子后开始拉胶皮。他也想进工厂,哪怕是去汽水厂砸瓶盖呢。

汽水是随着近代天津开埠而由外国流入天津市并渐渐时兴的一种洋玩意。爱赶时髦的天津人,有着弃土趋洋的脾气,对这种从小洋楼里传出的新奇货,没有任何抵抗力。
更别说,末代皇帝溥仪的婚宴上也出现过这种洋饮料。
老张也想去饭馆做跑堂。除了大胡同、鸟市的十大饭庄、九大楼、八大成。当时,南市三不管也是饮食饭摊集中之地。
1917年有姓马的一家人搬到了南市,其中二儿子马桂福会在30年后用一段“起名字的艺术”,把天津的饭馆“调侃”一遍,他有个艺名叫马三立。

老张如果听了这段相声,他会知道里面有23家买卖店铺。
首当其中是,大德祥、祥福和、正兴德三家。

其中,天津大德祥坐落在当时天津最高建筑渤海大楼底商,以糕点干货为主,还留下一句歇后语“大德祥改祥记——缺了大德了。”

正兴德茶庄旧址在北门外竹竿巷,由天津八大家之一的穆家(文英)创办,最早叫正兴茶铺,如今天津总店在和平路。
无论是洋糖水,还是中国茶,老张都喝不起,要到1980年代末他的重孙才会沾这种苦的难受的饮料。
更别说起士林的蛋糕、正昌的咖啡、利顺德的大餐,德租界的酒吧,老张只在拉客的时候,匆匆见过这些旋转门中出出入入的红男绿女。
他绝对想不到,10年后的1930年,溥仪带着皇后婉容也会漫步天津咖啡店,帝国最后的皇帝“给在咖啡厅给陪同他一起的皇室人员每个人都点了一份咖啡,然后便借题发挥,讲起了喝咖啡的学问。”
用餐时,溥仪、婉容熟练使用刀叉,不乏风度。婉容一边品味,一边聆听着钢琴曲,好不惬意。夏天,婉容随溥仪也常到此间品尝冷食,如刨冰、奶油栗子粉等。
逢年过节,在利顺德举办的舞会上常会看到婉容的身影,优美的探戈舞姿更是引人注目。喜欢钢琴的她还不时弹奏出曼妙的乐曲,为大家助兴。
老张能消费的摩登事物,是运营10多年的有轨电车,“四马路,安电线,白牌电车围城转。”但是这些电车抢了老张不少的生意,他可是不会去光顾的。

电车又挤又少,天津的殷实人家出门还是习惯叫人力车的。自从袁世凯给太后老佛爷进贡了小汽车之后,天津的私人轿车也多了起来,路面上人力车和小轿车交相辉映。

利顺德附近
老张想开洋荤的话,可以去“俄国城”。前几年大批俄国人来到天津卫,就能买到大列巴之类的洋馒头。到了1920年后,小白楼就成了“俄国城”,俄国侨民在这里开设了俄国饭店、俄国商店、俄国风味食品店、小餐馆、酒吧问及服装店、美容店等大大小小的各式商店。这些商店门前悬挂着不同颜色、不同形式的俄文招牌。蓝眼睛、黄头发、白皮肤的俄国人男女老幼到处可见,每日来来往往,互相打着招呼,有的三三两两团坐一个角落聊天。俄国女人们缝衣、织毛活,孩子们在弄堂戏耍,老头、老婆拄着拐杖晒太阳。这种景象使人大有置身于俄国某个城市的感觉。
老张拉胶皮,从老城里到小白楼,来回一趟就是半天,再回到北运河的家里己经是后晌了。

天津,旧物交易市场;拍摄于1917年。【摄影:西德尼·戴维·甘博】
和早晨一样,老张带着杂合面大饼和咸菜,走过胡同口的水铺。他住的大杂院不远是三官庙,据说前清乾隆爷在庙里大槐树下歇过脚。而再远处黄叶村,似乎曹雪琴寄宿了很久。
老张明天要去河对面试试运气,万一能搭上大船家,自己老婆孩子的嚼果儿就有着落了。

黄昏里有人叫卖,药糖,包子,臭豆腐,老张想去南市看热闹,但最后还是把钱给了烙糖饼的大肚婆娘。
洋楼和大杂院在夜色下渐入安睡,天津这样每天能吃饱的好日子,要延续到下一个蛇年,那时,南京成为民国首都,上海上得头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