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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张昭表字子布，彭城人。孙策起兵之后，任命张昭为长史（相当于秘书长），对他非常信任，将军府里的文武日常事务，都交给他去办理。

孙策被刺临终之前，把继位的弟弟孙权托付给张昭，并对他说：“若是仲谋（孙权表字）不能胜任，您便自己取代他担任这个职位。”于是张昭作为文官之长，带领群臣尽心为孙权辅政。但是张昭耿直倔强，孙权如果不听他的话，张昭就埋怨发脾气，这常使孙权不堪忍受。

孙权堵烧张昭家大门

孙权就任吴王之后，要设置丞相官职，大臣们经过议论，都认为张昭最合适。孙权却不同意，任命了孙邵，孙权对大家说：“现在事务很多，担任丞相责任重大，并不是对张昭的优待。”不久孙邵因病去世，百官再次推举张昭接任丞相。孙权被迫讲了实话，他说：“我难道是对子布有所偏爱吗？担任丞相事务很繁重，而这位老先生性情刚直，他讲的话你要是不肯听从，就会被他埋怨责备，这对工作没有好处。”接着就让顾雍做了丞相。

孙权自称皇帝以后，两次派遣官员渡海，和割据辽东的军阀公孙渊联络，企图拉拢他来牵制曹魏。嘉禾元年十月，公孙渊派遣使者到吴国来，自称藩国，表示愿意臣服于孙权，并送来貂皮和马匹。孙权看了很高兴，就颁下诏书，封公孙渊为燕王，并派遣了庞大的使团乘船赶赴辽东，对公孙渊进行册封。使团以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为首，带领士兵万人，还有金宝珍货，九锡的仪仗。

这件事在吴国朝内引起轩然大波，几乎全部臣僚都对此表示反对，认为公孙渊未可信任，孙权给他的待遇太过优厚，而且也不用让上万士兵随从前往，派几百人去也就可以了。可是孙权固执己见，一概不听。这时张昭已经77岁了，由于年迈身体欠佳而退休居家，他听说了这件事，特意赶到宫里来见孙权，进谏道：“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受到讨伐，所以远来向我们求援，这并不是他本来的志向。若是公孙渊改变了意图，为了向魏国表示忠诚而把两位使臣抓起来送去，吴国不是要被天下人取笑了吗？”

孙权还是不同意，与张昭反复辩论，张昭的态度愈发坚定。孙权忍受不了，就把手按在刀上说：“我对你的尊敬也算是高得到头了。而你却不识好歹，屡次当着众人批评，让我下不来台，我时常想，对你这样的态度算是失策了。”张昭看了孙权一阵，然后对他说：“为臣虽然说的话不管用，但每次还是要竭尽愚忠，就是因为太后在临终前，呼唤老臣于床下，遗诏顾命我辅佐圣上的话言犹在耳啊！”说完涕泪横流，孙权也感动地把刀扔到地上，和张昭相对哭泣，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听从他的忠告，让张弥、许晏带着万人使团出海奔赴辽东去了。

张昭对孙权不听劝告很是气愤，于是称病不去宫里朝见。孙权恨他不给面子，派人用土堵住了张昭家的大门，张昭又让人在门里边也用土封了起来。过了不久，消息传来，公孙渊果然反叛，还吞没了孙权送来的金银财宝，及上万名士兵。这一事件使吴国不仅承受了沉重的人力、物资损失，还在外交上蒙受了极大的羞辱。孙权气得暴跳如雷，准备亲自领兵跨海征伐辽东，好不容易被大臣们劝阻下来。

孙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觉得对不起张昭，就派人拆掉他家门外的封土，数次让使者去表示慰问和道歉，但是张昭推托有病，都不起床去迎接使者。孙权没有办法，就找了个外出的借口，路过张昭家，派人进去传唤。可是张昭说自己病重，仍然不肯出来。孙权丢了面子，又大发脾气，让人放火焚烧张昭家的大门，想以此来恐吓他。但张昭仍不理会，吩咐把内院的门关上，任凭火势蔓延。

孙权这回无可奈何，只好命令手下灭掉大门的火，在门外等了很久。张昭的几个儿子，见君臣这场闹剧实在不成体统，必须要给皇帝一个台阶来下，就共同扶着张昭起来，到门外叩见孙权。孙权命令手下用车把张昭拉到宫里，对他沉痛地道歉自责。张昭迫不得已，也只好在以后，参加宫里的朝会了。

东晋的史家习凿齿，批评张昭做得太过分，已经丧失了做臣子的本分。习凿齿说古代的大臣若是三次进谏，君主仍不肯听从，就要退职回家，不应该为这种事气愤埋怨。春秋五霸当中，秦穆公拒绝过蹇叔和百里奚的谏言，晋文公不愿采纳狐偃的建议，这几位大臣也没有怨恨之辞。后来两位君主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予以改正并成就了霸业，君臣之间依然和谐，都获得了荣耀。现在孙权已经对过去的失误非常后悔，频频向张昭致歉，这是他的善意。而张昭作为人臣，不考虑孙权的作为已经符合道义，正在匡正过失，还为过去不听自己的话而生气，把过错都推到国君身上，闭上大门拒绝听命，坐待火烧全家，岂不是太糊涂了吗？

贬损诸葛亮的败家子诸葛恪

诸葛恪是东吴大臣诸葛瑾的长子，他聪明机敏，能言善辩，个子不高，大嘴巴高嗓门，在江东争论没有对手。但这个人的品行很差，为了讨孙权的喜欢，不惜贬低自己的叔父诸葛亮。有一次孙权问他：“你的父亲和叔父哪位更有贤能？”其实大家都知道答案，但是诸葛恪却坚持认定父亲更好。

孙权问他为什么这样讲？诸葛恪回答：“臣的父亲知道应该为谁做事，而叔父不知道。”孙权听了开心得大笑。诸葛恪这样回答是有缘故的，当年诸葛亮出使东吴，很受孙权的器重，张昭也向孙权举荐，认为应该把诸葛亮留在江东。孙权同意后派人去说服，结果被诸葛亮拒绝了。所以诸葛恪说诸葛亮办事糊涂，不如他父亲诸葛瑾明白，以此来让孙权高兴。

一次，蜀国派使者到东吴，席间孙权对使者说：“这是诸葛恪，很喜欢骑乘，你回去转告诸葛丞相，给他的侄子送一些好马来。”话刚说完，诸葛恪就起身道谢。孙权感到奇怪，就问：“马还没有送来，你为什么就道谢呢？”诸葛恪说：“蜀国就是陛下的外厩（宫外的马棚），您现在颁下恩诏，他们肯定会送来好马，我怎么能不道谢呢。”这是当着使者和群臣的面，来嘲讽蜀国和诸葛亮，孙权听了又特别高兴。

据史书记载，诸葛恪讨好孙权不择手段，后来他的长子诸葛绰，牵涉到鲁王孙霸图谋夺嫡的案件，孙权没有对其审判处理，而是交付给诸葛恪，让他自己去教诲责罚。诸葛恪知道，孙权对这起涉案人员判刑都很重，为了表示大公无私，让孙权看了满意，他居然逼着诸葛绰饮鸩自杀，由此可见其性情冷酷，为了自己的仕途，连父子之情都不顾，贬损诸葛亮几句，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诸葛恪这样对待他的叔父，可是诸葛亮却不和他一般见识，而且很关心这位“贤侄”的前途。孙权为了考察诸葛恪的实际才能，任命他做掌管军粮的节度，这个差事要处理繁杂琐碎的文书，需要非常精细才行，诸葛恪对此根本不感兴趣。上述消息传到蜀国，诸葛亮知道后很是担忧，就给陆逊写信说：“家兄诸葛瑾年老，而诸葛恪性情粗疏，现在让他主管粮饷，那是*队军**里最紧要的事务，恐怕他管不好。我虽然远在境外，也为此深感不安，特地请您向孙权转达。”陆逊将此事上报后，孙权就免除了诸葛恪的节度官职，让他去做领兵的将领。

虽然孙权很重视诸葛恪，但是他的父亲诸葛瑾却不这样看，诸葛瑾一生低调做人，老实本分，所以对诸葛恪耍小聪明、逞强好胜很是不满。当时诸葛瑾在东吴任大将军，两个儿子诸葛恪、诸葛融都是统领兵马的将帅；弟弟诸葛亮为蜀汉丞相，族弟诸葛诞在曹魏也出任*官高**，“一门三方为冠盖，天下荣之。”但是诸葛瑾对诸葛恪的做派很不以为然，对此忧虑发愁，说这不是保家的儿子，不会使我们家兴旺发达，将来要带来灭门之灾啊！

因为太子年少，孙权在临终前，为选择执政的托孤大臣一事犯难。有很多人推荐诸葛恪，孙权觉得这个人刚愎自用，不太合适。后来实在没有更满意的人选，只好勉强任命诸葛恪，为大将军兼太子太傅，出来主持国政。

这年冬天魏国派兵入侵，吴军在东关（今安徽巢湖市东关镇）予以反击，获得大胜。诸葛恪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次年夏天不顾群臣的反对，征发国内二十万大军进攻曹魏的淮南，*攻围**多日也没有打下合肥，“病者大半，死伤涂地。”最后只得撤兵。这场战役劳师动众，丧失人心，而诸葛恪若无其事，并没有什么自责，反而追究其他官员的罪过，罢免了很多人，招来了百姓和众臣的怨恨。

政敌孙峻趁此机会向皇帝孙亮进言，密谋*杀暗**了诸葛恪，将他和诸葛融的全家满门抄斩。诸葛瑾当年的担心，终于变成了残酷的现实，幸亏他以前将次子诸葛乔带到蜀国，过继给弟弟诸葛亮，生子诸葛攀。这回“诸葛恪见诛于吴，子孙皆尽”。诸葛亮还有诸葛瞻为后代，于是诸葛攀又以诸葛瑾为本家祖父，继承了他的香火。

步骘不耻食菜茹

步骘是吴国的丞相，东汉临淮郡淮阴（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人。汉末中原战火四起，他逃难到了江东的会稽郡（治今浙江绍兴市），生活非常穷困。他和广陵（治今江苏扬州市）人卫旌同岁，两个人关系很好，都是靠种瓜养活自己，白天在地里劳动，夜晚诵读经书。像他们这样孤身到异乡谋生的人，当时被称为“客子”或“单家”，既没有宗族势力可以依靠，也得不到当地官府的保护，处境十分艰难。

据《三国志》的《步骘传》记载，豪族焦征羌是会稽郡内的一霸，家里的亲属和门客相当蛮横，经常欺凌乡里百姓。步骘和卫旌在他的地盘上混饭吃，害怕受到侵害，于是共同写了名刺（相当于名片），带上自己种的瓜去献给焦征羌，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庇护。

步骘和卫旌登门求见时，焦征羌正在内室睡觉，他们俩在外边站了一个多时辰。卫旌见时间太久，就想把瓜放下离开，步骘阻止他说：“我们前来的原因，就是畏惧他的强横。现在要是撂下瓜就走，想要保持尊严，但是会结下怨恨啊！”两人又等了半天，焦征羌才起来，打开窗户见到了，也没有请他们进屋，而是自己倚靠着桌几，坐在帷帐里，叫仆人给步骘、卫旌拿来席子，让他俩坐在窗外的堂上。卫旌越发感到羞耻，而步骘神色自若，继续和焦征羌交谈。

等到吃饭的时候，焦征羌给自己放上大条案，摆满了鱼肉，给步骘、卫旌的只是盛在小盘里的米饭，下饭的只有“菜茹”，即蔬菜、野菜之类。卫旌气得吃不下去，步骘却放开肚子，吃得很饱才告辞出来。卫旌生气地问道：“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羞辱呢？”步骘回答：“我们是贫贱之人，所以主人把我们当作下人来对待，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为什么要感到羞耻呢？”

卢弼在《三国志集解》中评论说：“此真饱经世态、识透人情之语，大有韩信忍辱胯下之风。”又说步骘和韩信都出生在淮阴，他应该听说过韩信忍胯下之辱的故事，所以不与流氓小人计较，免得眼下陷入困境，丧失了将来成就伟大事业的希望。

孙权继位以后，听说了步骘的名声，就请他出来做官，先后担任过主记（秘书）、海盐（今上海市金山区）县长、东曹掾和鄱阳太守。建安十五年，孙权想要控制交州（辖今广东、广西、福建东南部和越南广南省中部以北地区），便任命步骘做交州刺史，仅带领习武善射的吏卒千人跋山涉水前往。

刘表任命的苍梧太守吴巨，不愿接受孙吴的统治，对其号令阳奉阴违。步骘便以好言劝诱，请他前来会面，然后将吴巨擒获斩首，因此威名大震。交州的交阯、合浦、九真、南海四郡，都是由士夑与几个兄弟担任太守，见到吴巨被杀而心生畏惧，急忙表示服从，步骘仅以千余人马就为孙吴收降了岭南交州七郡的广袤领土。卢弼称赞他的功业可以和韩信媲美，“迨斩徇吴巨，宾服南土，又与韩信之国士无双，一军皆惊者何异？”

后来交州局势稳定，孙权将步骘调回内地，他手下有兵马万人，驻扎在长沙。刘备发动夷陵之战时，步骘领兵在益阳担任后备部队。刘备兵败以后，荆州江南的桂阳、零陵等郡纷纷发生叛乱，都被步骘陆续*压镇**下去。黄龙元年，孙权正式建国称帝，把镇守西陵（即夷陵，今湖北宜昌市）的大将陆逊调往武昌，任命步骘为西陵都督，统治这块西连蜀汉、北拒曹魏的军事重镇，有二十年没有出过任何差错闪失。步骘晚年，被孙权加封为丞相的荣誉官职（未到都城建业上任），最终死在了西陵都督任上。

严畯辞职，有自知之明

孙吴大臣严畯表字曼才，是彭城（今江苏徐州市）人，性格朴直宽厚，早年以研究经学闻名。汉末中原战乱爆发后，他逃难到江东，被张昭推荐给孙权，做了骑都尉、从事中郎，跟随孙权左右。严畯“忠告善道”，经常给人以诚恳的告诫，又能说会道，因而给孙权留下很好的印象。

建安二十二年，镇守荆州陆口（今湖北赤壁市陆溪镇）的大将鲁肃病逝，孙权任命严畯接替这个军职，统率一支万余人的部队，到陆口上任。大家都为他的升迁感到高兴，不料严畯坚持要辞掉这个职务。他对孙权说：“我只是一介书生，并不熟悉军事，没有这方面的才能而占据了职位，必然会带来过失和后悔。”孙权不同意，严畯反复推辞，发言慷慨激昂，甚至眼泪都流了下来，孙权这才答应了他的请求。

据《志林》记载，孙权还想试试严畯的骑术，谁知道他笨手笨脚，刚跨上马背就从鞍子上跌落下来。这番举动大概就是演戏了，因为严畯当了几年骑都尉、从事中郎，经常要乘马出行，骑术不应该如此拙劣。甭管流泪和落马怎么丢人，严畯总算达到了不担任军职的目的，当时吴国朝野，都赞扬他根据实际情况，辞让了这个并不适合的官职。后来孙权任命吕蒙出镇陆口，干得非常出色，最后献计袭取了关羽的荆州。而严畯一直在朝里做官，孙权称帝后，他担任九卿之一的卫尉，负责皇宫的保护与治安工作，之后还当过尚书令。

严畯深有自知之明，懂得平时议论军事，与带兵作战完全是两回事。和他恰好相反的失败例证，就是纸上谈兵的马谡，《三国志》说马谡“才器过人，好论军计，丞相诸葛亮深加器异”。尽管刘备临终前嘱咐说此人言过其实，不可重用，诸葛亮却不以为然。“以谡为参军，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诸葛亮南征前，马谡曾对他深刻分析了形势，并提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中肯建议，说明他是个颇有见地的参谋人才。

但是马谡缺乏领兵作战的实际经验，不是个称职的将才。街亭之役，诸葛亮派他担任先锋主将，“统大众在前”，是个很不合适的安排，难怪军中将领都不服气，结果导致惨败，马谡也由于失职而丢了性命。刘季高对此评论说：“幼常（马谡表字）昧于自知，处非其任，不能如严曼才之‘能以实让’。”就是批评马谡缺乏自知之明，非要接受承担不起的责任，比起实事求是的严畯来就差得太远了。而严畯所说的“非才而据，咎悔必至”，也完全应验在马谡身上了。

参考资料

蔡东藩：《蔡东藩说三国》，中国工人出版社，2010年。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年。

（晋）陈寿：《三国志》，中华书局，195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