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丰靖四十年春,乍暖还寒时节,带着一丝凉意。
许府
玉清院
温续文眼皮动了动,刚恢复知觉,还未睁开眼睛,便感觉到后脑勺一阵疼痛,疼得他忍不住呲牙咧嘴,下意识摸了摸,却感觉到一层纱布的存在。
我脑袋受伤了?不应该啊,我不是被人一刀捅了吗?难不成是受伤倒地的时候磕到脑袋了?
温续文脑中有许多问号,直到他睁开眼睛,满脑子的问号瞬间变成了感叹号。
大红色的帐幔,床两侧还未燃尽的大红蜡烛,上面绣着兰花的屏风,以及不知道用什么木材做的桌椅陈列在房间。
这是喜房啊,还是古代的喜房。
莫不是他穿越了?可是记忆呢?本该如灵气灌体一般涌现的记忆哪里去了?
吱扭
开门声传来,一个穿着绿色高领衫袄,圆脸大眼睛的姑娘走进来,看到温续文醒着,两人四目相对,下一刻,这姑娘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大吼道:“老爷,小姐,姑爷醒了。”
温续文只觉得头昏脑胀,脑子嗡嗡的,他怀疑自己受伤再严重些,就要被这姑娘的狮吼功给震死了。
等温续文缓过神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床前已经站了几个人,全是古代装扮,有男有女。
看到这儿,温续文几乎可能确定自己穿越了。
“相公,你醒了,”床前,一个素裙女子温声道。
温续文下意识看过去,第一感觉是wocao,美女,第二感觉是这个美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紧接着一段段的记忆涌现,温续文张了张嘴,哑声道:“许小姐......”
cao,原来接受记忆也是有触动条件的,早说啊,痛死他了。
素裙女子温婉一笑,“你我已经拜堂成亲,相公不必如此见外。”
“娘子,”温续文从善如流地改口。
一旁的中年男人打断温续文和素裙女子的谈话,关心道:“续文,可感觉到哪里不适?”
温续文摇头,“多谢岳父关心,小婿无碍。”
中年男人这才放心,面上带着几分愧疚道:“都怪老夫治家不严,这才出了此等恶徒仆,害得你受此重伤,昏迷了三日才醒来。”
温续文温声道:“岳父不必自责,此乃意外,怪不得岳父。”
“好了,温......续文刚醒,先让他休息,我们都出去吧,”和素裙女子有几分相似的妇人说道,只是她看向温续文的眼神带着几分嫌弃。
温续文只当没看见,面色如常地看着众人离开,最后只剩下素裙女子和那个圆脸丫鬟两人。
虽说眼前的女子很漂亮,不过温续文现在没心情欣赏美色,他需要好好整理记忆,故作虚弱道:“娘子有事自可离去,有秀儿在这儿就好。”
秀儿便是那高嗓门的圆脸丫鬟,她是素裙女子的贴身丫鬟。
素裙女子抿嘴一笑,“相公有恙,妾身理应在一旁照料。”
“那便多谢娘子了。”
“相公不必多礼,舒妤看相公面色发白,精神不佳,想必身体还很虚弱,不如先休息片刻,待到用午膳时,舒妤再唤醒相公。”
此言正和温续文之意,便应下来,“有劳娘子了。”
闭上眼睛,温续文仔细梳理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许久之后,才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背景和原主的身份。
原主和他同名同姓,对此温续文并不意外,诸多穿越前辈证明这是穿越的必备条件。
这里是丰朝,一个从不曾出现的朝代,温续文本以为能凭着未卜先知的能力大杀四方的梦想破灭了。
当今皇上是丰靖帝,如今是丰靖四十年,丰朝先祖定盛京为国都,实行内阁六部制,皇帝将决策权握在手中,内阁只有议政的权利,行政权交给六部。
内阁大学士其实就和丞相差不多,但没有丞相权利大。
不过这些离温续文很遥远,他现在只是郑县县学的一名生员,他考中秀才后进入县学进学,正准备参加两年后的乡试。
刚才的素裙女子名叫许舒妤,是郑县县令的嫡长女,三日前和原主拜堂成亲。
两人并非门当户对,更不是书生和小姐的爱情故事,原主能娶到许家小姐,完全是因为几月前,许家小姐不幸落水,被他救了。
古人向来看中名声,许家小姐清白已失,若是不嫁给原主,只能绞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
许家心疼女儿,当然不会让女儿去做姑子。只能让许舒妤嫁给原主,所幸原主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人也上进,他日未尝不能考中进士,进入朝堂,所以这门亲事许县令还算满意。
只是许夫人李氏不喜欢原主,倒不是她看不上原主的身份,女人心细多思,她一直怀疑许舒妤落水并非偶然。
不过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的事,许夫人也不会张扬。
原主之所以会没命,是因为在洞房花烛夜被许家的下人打个一闷棍,正中他后脑勺,便一命呜呼了。
温续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古代人命贱如狗啊,一个下人都敢行*杀凶**人。
“相公,醒醒,该用午膳了。”
耳边传来许舒妤的声音,温续文睁开眼睛,虚弱地冲她点点头。
秀儿走上去,替温续文更衣,他头上挨了一闷棍,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并不影响他用膳。
许士政重规矩,一家人必须一起在前厅正堂用膳。
用膳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桌上安静得很,只有轻微动筷的声音。
午膳后,下人撤去碗碟,温续文起身,道:“小婿先行告退。”
许士政颔首,“你有伤在身,回去好好休息。”
这时,一下人跑进来,道:“老爷,周县丞携周公子前来拜访。”
许士政眉头微皱,“所为何事?”
“周公子言与姑爷是同窗,得知姑爷受伤,便来探望。”
听到与自己有关,温续文脚步一顿,只是这周公子是何人,在没看到他的模样时他想不起来,便看向许士政。
许士政抚须想了想,道,“即是如此,续文便留下吧。”
“好的,岳父。”
许舒妤放开搀扶着温续文的手,与李氏,许舒静两人离开正堂,她们是女眷,如非必要,不会见客。
没一会儿,在下人的带领下,温续文看到周县丞与那周公子,一瞬间,一股记忆涌上来。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别怪本公子不给你机会,马上去许家退了这门婚事,本公子保你在县学无虞。”
“哼,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本公子就看看你能不能顺利娶到许家大小姐。”
那说话之人的面孔渐渐与眼前这位年轻公子重合,此时的年轻公子没有记忆中的飞扬跋扈,而是温和地拱手道:“立行拜见伯父。”
周常鑫随后道:“冒昧前来拜访,还请许大人见谅,”他常年冷着脸,语气平淡无波,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到不到一丝歉意。
许士政不以为意,笑道:“周县丞客气了,立行挂念同窗之谊来看续文,岂会冒昧。”
“唉,说来也是可惜,我一直很看好令千金,还以为......”
“周县丞,莫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许士政脸色微冷,出言打断。
温续文和周立行坐在一旁,在许士政两人说话时,周立行把视线放在温续文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关心,“温兄,听闻你在洞房花烛夜遇袭,可有大碍?”
温续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劳周兄关心,说来要让那心狠手辣的恶仆失望了,在下并无大碍。”
听言,周立行眼中闪过一丝阴影,想到许士政还在,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真是太好了。”
温续文心中冷哼,他之前就在想他和那恶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何要害他。
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估计见他没死很失望,周立行假模假样地关心了温续文几句,便和周县丞起身离开,没有久留。
许士政没有多言,让温续文回玉清院好好静养。
玉清院
许舒妤姐妹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说话,许舒妤嘴里带着清浅的笑意,温柔地看着许舒静。
见温续文回来,许舒妤笑意收敛,起身过来搀扶他,温婉道:“相公快回房歇息吧。”
温续文点头。
许舒静走过来看着温续文,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那嫌弃简直不要太明显。
温续文暗自腹诽,这二小姐的脾气可比他娘子差远了。
岳父给她起名许舒静,白瞎了这个名字,那丫头哪有一点静的样子。
不过,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还不等温续文细想,许舒妤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温声道:“小妹年幼,还望相公莫要和她一般计较。”
温续文还没这么小心眼,笑道:“娘子放心,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小丫头较劲。”
小丫头?
许舒妤抿嘴一笑,眉眼低垂,掩饰其中的情绪。
静儿只比她小两岁,若静儿是小丫头,那她是什么?
温续文可不知许舒妤的心思,他前世年近三十,许舒静才十四,按理说喊他一声叔叔都是可以的,可不就是小丫头。
至于许舒妤,她不似许舒静那般幼稚跳脱,气质温婉娴静,倒是不会把她当成小姑娘。
只不过,那也掩饰不了她才十六的事实。
温续文循规蹈矩地活了将近三十年,不想晚节不保。
十六太小了,还是再等两年吧,温续文暗自决定。
回到房间,温续文躺到床上,正要休息,蓦然睁大眼睛。
他想起在哪里听过许舒静这个名字了。
第二章
温续文前世父母双亡,是叔叔抚养他长大,没有什么寄人篱下受尽委屈的情节,他父母是意外身亡,有赔偿金,没有钱财牵扯,他和婶婶的关系还不错。
工作后,婶婶给他安排了几次相亲,都没成功,家里还在上大学的堂妹看不过去,说他情商太低,不会哄女孩子,给他推荐了几本小说学学。
温续文以前只看男频小说,还不曾看过女频,但也听说过不少,大多是什么霸道总裁梗。
基于想娶老婆的心思,温续文打开一本《宠后》,男主是丰朝三皇子燕王,前期不受皇帝重视,是个小透明,但善隐忍,暗自发展势力,最后打败他两个哥哥,登上皇位。
女主的身份要普通些,只是七品县令之女,很有商业天赋,男主也是因此注意到她,后期男主夺嫡的银子都是女主给他挣的,是个贤内助。
套路很老,温续文也是老书虫,作者的剧情吸引不了他,所以他一直跳着看,只看男女主相处,以及男主怎么撩妹,看完也没觉得学到点什么。
倒是女主的前姐夫,让他有点印象,因为那人和他同名同姓,那人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凤凰男,吃住都在岳家,最后得势了却抛妻弃子,休了女主姐姐。
女主可是未来皇后,那凤凰男做出此事,她岂会饶了他,直接跟男主告状,炮灰了凤凰男。
他记得女主的名字正是许舒静。
这是温续文死前看的最后一本小说,印象还未散。
刚才他想到许舒静的名字时便觉得耳熟,又猛然想起现在的朝代,以及丰靖帝有四个儿子,第三子正是被封为燕王,这是人尽皆知的。
如此,便可确定了。
温续文双眼无神地侧躺在床上,别问为什么侧躺,问就是后脑有伤。
他穿书了!
温续文脑海中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想想许舒静刚才眼中的嫌弃,他只觉得脖子疼,原主最后是被斩首示众的。
要不提前解决了女主,这样她遇不到男主,他就没危险了。
温续文思维发散地想道。
当然,那只是下下策,温续文才不会如此做,原主会死,那是他自己作死,温续文又不是他,他才不会作死呢。
在古代,士农工商,士人位列第一等级,温续文想要出人头地,只能走仕途,何况他现在本就是秀才身份,前置条件已然达成,当然要继续走下去。
朝中有人好办事,燕王哪怕再不得宠,他也是皇子,也有自己的人脉,照顾一下温续文,易如反掌。
所以,温续文在得知传书后的第一想法,便是要抱紧未来妹夫的金大腿,死都不放开。
......
温续文在许家休养了半个月,总算恢复得差不多,不用再让人扶着,大夫看过后,说他恢复得很好,再过几日便会痊愈。
他脑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处已经结疤,只要不碰它便不会痛。
在正堂用完膳,温续文还未动,许士政便开口道:“续文,有件事需要你出面。”
温续文思绪一转,便有些猜测,道:“可是那恶仆之事?”
“不错,”许士政点头,“那人恶意伤人,老夫让人将他关入大牢,本想待你恢复,再处理此事,可这几*他日**的家人屡次找到衙门,哭诉他只是一时糊涂,想让老夫从轻处置,你如今已经好了大半,便不往后推了,今日解决此事。”
许士政虽是县令,却也不能以势欺压无辜之人,对此,许士政不甚烦恼,只想快些解决。
“累岳父烦心了,小婿这就随岳父前去,”温续文歉然道。
许士政摆手,“一家人,无需客气。”
温续文随许士政来到县衙,还不曾进去,便被一对年迈的夫妻挡住去路。
“许大人,求求您饶了小儿吧,他在许府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如今一时糊涂,还望大人开恩啊。”
“大人,小儿会如此,也是听人说,温公子使了下作手段才让大小姐失了清白,小儿也是为大小姐着想,请大人看在小儿对大小姐如此忠心的份上,绕过他这一次吧。”
百姓总是喜欢看热闹,见许士政被堵在县衙门口,马上围过来,听到那对老夫妇的话,皆知是何事,一时间议论纷纷。
许士政面色铁青,被堵的次数多了,脾气再好的人也有火气。
他正要让衙役拉开这对夫妇,便看到温续文走到那对夫妇跟前,许士政咽下要说的话,想看看温续文如何处理。
温续文走过去,看着他们,温声道:“照两位老人家所说,打人之人不仅无罪,还应该奖励他忠心为主?”
那老妇人闻言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却被拉住,她老伴叹口气,道:“老朽并无此意,只是请许大人看在小儿忠心耿耿的份上,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温续文笑了笑,“老人家一片慈父之心,在下理解,只是在下无故被人打伤,差点没挺过来,老人家可否为在下想想?”
“公子是?”
“在下正是刚才老人家口中使了下作手段娶了许家大小姐的温续文,”温续文拱手道。
此言一出,那对老夫妇惊讶了,一旁围观的百姓也诧异地看着他。
温续文无视周围的目光,继续道:“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老人家一句忠心耿耿,便能抵消在下受的罪吗?”
“老朽......并无此意。”
“还是说,两位挡在县衙,故意大庭广众之下拦路求情,是想让在下迫于压力,故作大度地饶了那打我之人?”
那两人脸色大变,连忙摇头,“不,不敢。”
温续文看看四周,扬声道:“当日见许小姐落水,在下饱读诗书,学的是孔孟之道,岂能见死不救,在下对得起天地,问心无愧。”
“今日在下请诸位做个见证,那人因谣言出手伤人,若有人能证明谣言并非谣言,在下便收回上诉,同时任由官府处置,可是若找不到证据,那便理应按《丰律》处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下若因一时心软饶了那人,如何对得起对不起家中高堂。”
百姓听到这话,纷纷点头。
“这话说得有理,人家差点被打死,简单哭诉几句就要让人家饶了他,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就是,看温公子如此坦荡,很明显是问心无愧,这样一来,那人更是可恨,因为一个不曾证实的传言,便要置人于死地。”
“可不是,这人简直是郑县的败类,不配与我等为伍。”
“......”
听到四周的议论,那对老夫妇面如土色,羞愧万分,终究受不住众人的唾弃,相互搀扶着离开了。
许士政拍拍温续文的肩膀,赞道:“续文,做得不错。”
许士政是郑县的父母官,自然是心向百姓,对百姓素来温和怜悯,可那也要看对象是谁,那对老夫妇明显胡搅蛮缠,许士政岂会对他们心软。
没了那对老夫妇,打温续文的恶仆按《丰律》被杖笞数十,随后压入大牢,没有几年是出不来的。
离开县衙,回到玉清院,温续文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天地良心,他向来遵纪守法,偶尔骑车速度快了,差点撞到街边的猫狗,他都会胆战心惊一番,怎么就让他穿到这等伪君子身上,简直考验他的心跳。
若非在社会上锻炼了几年,不像刚毕业时那般喜怒形于色,温续文恐怕真会露出破绽。
归根究底,还是原主给他留下的烂摊子。
原主能救许家小姐,确实并非偶然,许家小姐落水也非偶然,这一切都是原主故意设计。
许夫人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谣言也不单单是谣言。
正是如此,温续文才会心虚,若非从记忆中得知原主处理得很干净,他都想收拾东西跑路了。
唉,这让他今后如何面对许家人?
好好的一个女子,被原主毁了清白,无奈之下嫁给他,温续文觉得,许舒妤没有寻死觅活,甚至都没有对他冷眼相待,简直是太大度了。
小姨子许舒静的行为,现在看来,也是柔和很多。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们不知道原主设计许舒妤的前提上。
温续文叹口气,既然接受了这具身体,便要承担这份责任,事情已然发生,他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弥补。
他想了想,原主最大的错便是毁了许舒妤的幸福。
《丰律》中已然有了和离的规定,只要夫妻双方自愿签下和离书,两者便不再有关系。
许舒妤将来会是皇后的姐姐,哪怕是和离过,想必也不会被人看低,依旧可以寻一门好亲事。
温续文摸摸下巴,觉得此计可行。
不过此乃下策,最好的方法当然是不和离。
温续文自认比原主那个伪君子要好多了,若是许舒妤无意与他和离,他自然也会对对方负责。
至于感情,能培养便培养,即便培养不出来,时间长了也会有亲情的,在这盲婚哑嫁的年代,大多如此。
第三章
之前温续文在新婚之夜遇袭,被人抬进婚房,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婚房。
许舒妤没有和他在一起,两人虽然都在玉清院,却不是同一间房间,之前是因为他受伤不方便,现在,温续文不提,许舒妤自然不会主动搬回来。
这样正好,温续文是现代思维,不会对十六岁的未成年起什么*兽禽**心思,两人不在一起省得尴尬。
年味过去后,前几日,县学已经开学,温续文因为受伤,至今还未去上课。
趁着这段时间,他借着原主的肌肉记忆,不停地练字,将原主的笔迹复原了七八成,剩下的就需要时间去磨了。
原主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这算是官方应试字体,丰朝的科举考试很重视书法,尤其是殿试,书法甚至比内容还重要。
原主参加科考,当然不会让自己栽在书法上,这馆阁体他自小开始练,如今已有数年。
除了练字外,温续文还在翻看原主的书籍,他的那些学问都藏在记忆深处,只有翻书,才能想起与之相关的记忆,这让温续文稍微放心了些,没忘就行。
其实他一开始知道原主是秀才时,还觉得原主有点弱啊,十八岁了才是秀才身份,上面还有乡试,会试和殿试要考。
可随着他对科举制度越来越了解,才知道,秀才一点也不好考,竟然要经过三场考试——县试,府试和院试。
最后的院试还是在一省的学政主持下举行,可见朝廷对科考的重视。
难怪历朝历代都对科场舞弊严惩不贷。
更深刻地体会到,古代读书人的艰难,十年寒窗苦读,最后却连院试都考不过的,更是比比皆是。
温续文只觉头皮发麻,他穿早了,怎么不等原主考中进士再让他过来。
乡试和会试都是堪比高考的恐怖考试,他经历一次高考还不够,还要再经历两次,温续文只想去死一死。
不知道现在弃文从武来不来得及?
他查过丰朝志,丰朝境内国泰民安,一片祥和之气,但境外却是不平静,南北都有外族虎视眈眈,丰朝除了拱卫盛京的兵马,其他的大部分兵马都分布在边疆,镇守丰朝边境。
温续文捏捏自己的胳膊,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他连小姨子都打不过,还是不要去找死了。
合上手中的书籍,温续文叹口气,明天就要进县学了,莫要多想,先把今天玩过去再说。
温续文推开门走出去,正好看到许舒妤带着秀儿走出来,一身淡绿色袄裙很衬她温婉淡然的气质。
秀儿行礼,“姑爷。”
温续文微微颔首。
他答应今日陪许舒妤出去逛街,这个提议并非许舒妤提出的,是许舒静闲不住,许士政又不让她单独出门,她便把主意打在温续文身上。
之前温续文在县衙前的表现早就传到许府的人耳中,或许是他表现得太坦然,让众人对他的怀疑消散不少。
许舒静虽依然认为温续文配不上她姐姐,但至少不再对他冷鼻子冷眼。
两人刚走出玉清院,就看到迎面走来的许舒静带着丫鬟玲儿走过来,温续文微微一笑,便带着两人出门。
一开始知道穿书后,温续文很认真地想过怎么讨好许舒静,结果他一靠近,许舒静就怀疑他不怀好意,压根不理他。
温续文无奈,只能告诉自己顺其自然,凡事过犹不及,只要他不作死,凭着姐夫这层身份,他就不信许舒静会不管他。
这是古代,是有三常五纲的年代,夫为妻纲,妻凭夫贵,哪怕是为了许舒妤,许舒静都会厚待温续文。
走在大街上,街道两边都摆着摊位,许舒静还小,压制不住好奇心,拉着许舒妤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很是兴奋。
许舒妤虽然面色平静,眼神却是比平常明亮了几分,看来哪怕表现得再淡定,也掩饰不了她才双八年华的事实,和许舒静一样喜欢新奇事物,偶尔看到特别喜欢的,她们也会买下。
温续文跟在她们身后,丝毫没有上前帮忙付钱的心思,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温续文查过他的资产,全身上下只有一两银子,就这还是原主攒了多年攒下的。
这几日,温续文也想过办法弄银子,他脑中赚钱的法子不少,只是这世界等级分明,他是秀才,不可能行商贾之事。
他要是想开店,只能选一信任之人,不能自己来。
只是先不提他根本没有信任之人,便是有,他也没有本金。
自己开店这个选项,就被温续文划掉了,那剩下的就是和别人合伙做生意。
想到这儿,温续文就将目光转向正在和商贩砍价的许舒静身上,这位可是很有商业天赋的,若是和她合作,想必不会亏钱。
温续文勾唇,一想到今后有大笔的银子进账,他的双眼就发光。
许舒妤似乎注意到温续文的视线看向这边,扭头看过去,正好看到他未散的笑意。
阳光下,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君眼睛里闪闪发光,一下子便吸引旁人的目光。
许舒妤心里不可避免地浮现一丝涟漪,随后马上归于平静。
温续文看向许舒妤,有些不确定,刚才她是不是回头了?
“许姑娘,”这时,衣着华丽的周立行带着几人停在温续文三人面前,目含深情地看着许舒妤,刚才那声称呼亦是情意绵绵。
许舒妤回礼道:“周公子。”
好一对俊男美女,真是郎才女貌。
温续文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黑了脸,靠,这混蛋,当他不存在是吧?
周立行看到温续文皱眉,眼光闪了闪,收回视线,故作歉然道:“抱歉温兄,是在下没控制住情绪。”
听到他这话,众人都看向温续文,便看到他微皱的眉头,自然而然认为温续文这是在对周立行不满。
周立行开口认错,可他身后的人却是不服气,嘲讽道:“周兄何错之有,周兄和许小姐相识已久,若非此人使诡计,许小姐又岂会......”
“赵兄慎言,”周立行打断他的话,看向许舒妤的眼中带着歉意和痛楚。
cao,这孙子演技不错啊!
温续文暗自嘲讽,暂且放下之前的事,走上前来,看着这位同窗,道:“赵兄此言何意?”
那人冷哼一声,“你自己明白。”
“不不不,”温续文摇头,“在下不太明白,许小姐现在是在下的娘子,赵兄说这些是在指责在下,还是想毁坏我家娘子的名声,让在下觉得我家娘子和周兄有私情?”
此言一出,周立行几人都变了脸色。
那位赵姓生员连忙道:“温续文,你莫要胡言乱语,在下说得分明是你。”
“是吗?”温续文嘴角带笑,眼底却是泛冷,“那便请赵兄以后说话说清楚些,莫要引人误会。”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啊。
赵姓生员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怕温续文深究刚才的话,暂且低头,“温兄说得是,在下受教了。”
赵姓生员是周立行的朋友,朋友出了丑,周立行自然待不下去,和温续文几人告辞,便匆匆离开。
离开前看了眼温续文,眼神阴暗,迄今为止,两人见了两次面,周立行总觉得温续文似乎哪里变了。
等他们离开,许舒静看看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姐姐,主动开口解释道:“姐夫,姐姐和那个姓周的半点关系都没有,你可不要误会。”
她是不喜欢温续文,却也不想让他误会姐姐的名声。
对于女子而言,名声重于一切。
温续文笑道:“小妹终于肯喊姐夫了,不错,总算懂事了。”
许舒静:“......”这是重点吗?
许舒静有些抓狂,许舒妤却是嘴角勾了勾。
被几只苍蝇扫了兴致,许舒静姐妹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思,几人打道回府。
回到房间,温续文坐下来,静静回想周立行的事。
温续文怀疑原主的死和周立行有关,只可惜那恶仆已经认罪,并未供出其他人。
说起来,原主会想到设计许舒妤,和周立行有莫大的关系。
他们虽是同窗,第一次有交集却是在原主落选国子监之后。
国子监是丰朝最高学府,对于*官高**子弟和皇亲贵胄来说,进入国子监非常容易,可对于温续文这等寒门学子,想进国子监,只能通过县学。
县学的生员分为三个等级,附生,增生和廪生,朝廷规定增生和廪生都有定额,县学的增生和廪生加起来也就四十人,剩下的都是附生。
县学每年都有岁试,岁试成绩分为六个等级,考中头等和二等就可以从附生升为增生,前提是增生要有缺额。
去年,原主岁试成绩被评为头等,当时增生正好有缺额,他顺理成章成为增生。
紧接着,就到了国子监选拔的时候,每年县学和府学都可以举荐人去国子监进学,这举荐的人便是从增生和廪生中选。
郑县县学中,最符合举荐条件的有四人,原主便在其中,可是最后被选中的却是一个学问不如他们三人的人。
究其原因,十分可笑。
那人被选中,不过是因为他有一个在盛京担任太常寺寺丞的叔父,仅仅是正六品官职,只因为是京官,便让人高看一眼,兴元府的元知府直接决定了人选,许士政这个县令都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
第四章
其实以原主的身份,是查不到那人叔父的信息,这事是周立行和他朋友闲聊时,被原主听到的。
除此之外,原主还听到这次只是例外,以往举荐人选都是由县令决定。
对于许舒妤之事,周立行虽未明言,可那意思便是没有什么比成为许士政的乘龙快婿更快接近他的办法了。
原主心思深沉,知道周立行这般点拨他,必定有所图谋,可他出身寒门,最怕的不是旁人有图谋,而是没有机会。
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岂会放弃。
于是,许舒妤落水了,他“偶然”从旁经过,救了她。
温续文捋完这段记忆,眼神变得复杂,原来原主娶许舒妤的目的,是为了进国子监。
除此之外,恐怕也有借助许士政人脉的想法,毕竟许士政没有儿子,女婿就是他的半子,只有能讨他欢心,他必定会竭力培养原主。
书中原主那么快地崛起,恐怕就和许士政有关,只可惜,原主是个白眼狼,用完就丢,甚至视这段经历为耻辱,妄图抹去。
若非许舒静的存在,许家恐怕会被原主设计得家破人亡。
只是有一点不对,周立行既然喜欢许舒妤,怎么会暗示温续文去打许舒妤的主意呢?
在他们订下婚约前,周立行没有丝毫动作,却在他和许舒妤定亲后,带人威胁他,让他放弃与许舒妤的婚约,又是为何?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温续文收回想不通的思绪,起身去开门,看到来人有些惊讶,“娘子,可是有事?”
自从他伤好后,许舒妤就没有再进过这间房间。
许舒妤看了看他,薄唇轻启,道:“周县丞曾向父亲提亲,只是父亲向来喜欢好学上进之人,便拒了他。”
周立行虽然也考中了秀才,但他已经二十多岁,周家在郑县是富户,周立行在学业上不会碰到阻碍。
这么晚才考中秀才,很大原因是他不知上进,没有认真读书,哪怕他在外的形象塑造得多好,在许士政这里,他都是不合格的。
温续文闻言怔了下,忍不住赞叹真是个通透的女子。
许舒妤来解释此事,并非是对温续文多在意,她只是清楚男人的心思,这种事若是从外人口中得知,难保温续文不会多想。
她虽对温续文没什么感觉,但他们毕竟是夫妻,没理由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生间隙。
温续文明白许舒妤的心思,笑道:“娘子这般聪慧之人,周公子自是配不上的。”
周立行那等只会在背后使诡计的小子,还差得远呢。
对于温续文的夸赞,许舒妤面色平静,她只是来告诉温续文当初的事情,免得他误会,让许士政忧心。
说完正事,两人之间陷入平静,他们虽是夫妻,却只是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没什么话题要说。
温续文见有些尴尬,率先开口道:“娘子,要不要进来坐坐?”
许舒妤瞥了房内一眼,这本是她的房间,道:“不必了,相公想必还要看书,舒妤便不打扰了。”
等许舒妤转身离开,温续文松了口气,他是真不擅长和女孩子交流,何况许舒妤还小,每次面对她,温续文总有一种负罪感。
总感觉下一秒警察就会赶到,说他拐骗未成年少女。
次日,温续文早早醒来,头发用发带束起,换上书生衣衫,里面还穿有一层锦衣,现如今还有些冷,温续文可不会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他现在的衣物都是许府准备的,算是坐实了凤凰男的称号。
更衣后去正堂用饭,在许府待得时间长了,温续文知道只要许士政在,他们用膳时就要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若是他不在,嗯,温续文想起上次李氏和许舒静说得忘了用膳的事情,默默地想,许士政还是在比较好。
早膳后,许士政温和道:“续文,老夫已经和你的诸位先生说过了,你耽误的学业可私下寻他们补习。”
这就是有关系的好处。
温续文拱手,“小婿多谢岳父。”
等许士政离开,温续文再依次和李氏三人告辞,然后离开许府,前往郑县县学。
温续文去年的岁考评为头等,成为增生后,他顺势成为甲班的学生,里面的人皆是岁考中评为头等和二等的生员,而且皆是增生和廪生。
县学的先生大多都是举人,他们参加多次会试不中后,便来到郑县,担任县学的先生。
丰朝有规定,连续三次以上落榜的举人,朝廷会安排他们进县学或者府学教导学子。
他们都是科考的老油条,最懂得如何考试,由他们教导学子,再合适不过。
每个学堂都有数名老师,会教他们《四书》,《五经》,还有策问,今天的第一堂课便是策问课。
策问课的先生姓梁,头发花白,已到知天命的年纪,他总是幽默地说在座的诸位或许是老夫教的最后一届生员。
温续文走进学堂,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众人看到他,面色各异,有羡慕,有不耻,也有漠不关心。
他的课本都放在书桌上,还有往日的课业也在,看来古人还是比较纯良的,没有做出撕毁书籍的事情。
想来也正常,读书人爱书如命,做出此等事,必定会为人所唾弃。
没一会儿,梁先生到了,开始上课。
策问是乡试和会试的必考科目之一,其内容以经义,时事为主,和论文答辩有点相似。
这种题型的存在便是筛选掉那些只会死读书,不通俗务的读书人。
温续文已经认命地接受自己要再上一次高三的事实,所幸原主把基础打得很牢,他只要按部就班地学下去就可以。
下课后,温续文跟着梁先生离开,梁先生递给他几份试卷,道:“这是前几日的课业,你回去将其完成,三日后交给老夫。”
“是,先生,”温续文拱手行礼,恭敬道。
尊师重道,这是考察一个人品行最直观的判断,温续文可不敢马虎。
梁先生和大多数老师都一样,喜欢上进的学生,他对温续文的感官就很好,温声道:“你一向令老夫放心,莫要被俗事左右,该是你的总会属于你。”
梁先生突然给他灌鸡汤,温续文便知道当初原主因为落选监生,情绪波动太大,被这位先生察觉了。
温续文恭声道:“先生教训得是,学生谨记。”
接下来还有一堂课,梁先生不便多留他,便让他离开。
温续文离开梁先生的房间,别扭地扭扭脖子,这种事俯首作揖的礼节,还是有些不习惯啊。
一天下来,温续文算是知道县学的学业有多繁重了,除了用膳时间,几乎一直在上课,而且每位先生还留有课业,哪怕是下学回家,都要忙许久才能写完。
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两年多,温续文就感觉头昏脑胀,好痛苦啊。
本来温续文还在高兴,他能听懂先生讲的内容,可看到这一大堆作业,因为许士政打招呼,他比别人的作业多了数倍,他就更加头疼了。
原来有关系也不是一件太好的事。
这就相当于,你父母认识你的各科老师,这样一来,几乎所有的老师都把目光集中在你身上,那感觉不要太酸爽。
温续文曾经有个同学,他妈妈就是本学校的老师,他几乎每次上课都会被老师特别关照,弄得他数次想要转学。
温续文现在就有同感,抱着一堆作业回来,他整个人都蔫了不少。
直到去用晚膳,想到要见许士政,他才勉强打起精神。
用完膳,许士政果真问起今日在县学的情况。
温续文内心悲愤,表面却欢喜道:“各位先生都很关照小婿,已将前几日的课业留下,让续文写完交于先生们。”
许士政摸摸胡须,道:“老夫知你好学上进,只是你身体刚刚痊愈,莫要太过劳累,需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是,小婿明白。”
温续文欲哭无泪,他也不想太劳累,可作业太多了,他有什么办法。
抱怨归抱怨,可该做的课业还是要做的,那是他以后的路,现在的一切都是对将来负责。
温续文回到房间,开始奋笔疾书,挑灯夜读,一直忙到巳时末才放下笔。
此时他已经将今日的课业完成,先生额外布置的也完成一半。
说实话,温续文现在的心情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他很高兴,甚至有种想要大吼一声的念头。
天可怜见,他当了这么多年学生,第一次体会到当学霸的感觉,那种一看到题,就知道如何做的感觉,简直太爽了。
怪不得先生们只给他三日时间,想来是对他的情况很了解。
长长地呼出口气,温续文沐浴更衣,躺在床上,在睡觉前,在心里说了句“我爱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