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图片 (隔阂的另一种说法)

大学毕业那年,奶奶走了。那两天,我正寄宿在一个同学家里准备临近的一个教师招聘考试。接到电话,匆匆买了票,往幺爸家赶,可还是没能和奶奶说上最后一句话。跪在灵柩前,我两眼泪汪给奶奶上了香、烧了纸。幺妈用惯常的大嗓门儿吼着:“人老了,该走就要走,你莫气”。我不应声儿,站在那里,妈妈一把将我拉过去坐下。

奶奶是带着爸爸改嫁来到爷爷家的,那时候很穷,爷爷后来又有了4个子女,爸爸的日子自然就得苦了,连红薯都没吃饱过一顿,还经常挨揍。那是一个严寒的冬天,房檐、树枝、池塘都结了冰凌。因太冷了,每顿那一勺红薯饭已不能挨到下顿,幺爸偷摸到地窖拿了红薯吃。后来曾祖父发现了,以为是爸爸偷吃的,拿起手腕粗的棍子追爸爸。眼看着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所以,爸爸七岁那年就离家出走了,辗转来到了我现在的老家被姑老爷领养。身为生产队长的姑老爷勉强能给爸爸一口饭吃。但是有八个表兄弟的家里,日子又能过到怎样去呢?十岁那年,机缘之下,爸爸跟了一个跑摊师傅学理发。就这样,爸爸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生活。所以爸妈跟爷爷和幺爸他们的关系是不怎么好的。

本以为奶奶走后,我们和爷爷家的关系就这样断了。很快,奶奶去世三年,俗称“三周”。我们都去给奶奶烧纸上坟。车子刚转过山脚就望见爷爷家房前屋后青葱一片,挨近了才看清是果树。大半人高的树干,细细的枝条,挂满了果子。幺妈见我们到了,一个健步跨出来,顺手从树上扯下一个果子塞给我:“过了霜雪的,甜得很。”我连忙掰开一瓣,整个儿塞进嘴里,一股沁人的软甜瞬间溢满整个口腔。我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甜得很,甜得很”。边吃边问这果子的名字,这才知道他叫“春见”,是新品种。

烧完纸,亲戚们吃了夜饭都打算着回去。幺爸从谷仓里拖出几根肥料袋子,“忙啥啊,都赶上了,自己到地里剪几个果子带回去吃,等几天收果子的要来了,那时想给你们都不成”。一个表叔肉楞楞的脸上泛着酒晕,拖着声调说:“那我们一家装一车回去,免得下果子把你累着了。”边说边指向他那辆农用三轮车。大家都咯咯咯咯笑起来,嘴里冒出的白气在灰暗的空中慢慢升腾,仿佛空气中的温度也升高了一些。说罢,几个表叔“大大方方”地跳到地里去了。醉醺醺的那个表叔边吃边剪,还不忘回一句:“你这果子,冰甜冰甜的,正好解解我的酒劲儿。”然后,又好像认认真真地剪起来。幺妈见我们没动,把竹篾门儿一推,把我给拉了进去。我的脸刷一下通红,幺妈边帮我剪边念:“脸皮厚,吃不够,你女娃子这脸皮,恐怕只有挨饿的份喔”。不一会儿,肥料袋子都像吃饱了饭一样,胖鼓鼓的。深冬,天气短,眼看快天黑了,大家都着急回去,各自爬上车子把火打燃,装上春见离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四处一片漆黑,我们坐在爸爸的敞篷车上颠簸着。我和妈妈的头被围巾紧紧地裹着,但还是抵挡不住这深冬的寒气,我的脸冻得冰凉,鼻子快被吹掉了。转到平路上,时不时能看见几家灯火,偶尔也能传来几阵犬吠,只是,在深冬中这犬吠声似乎也是清冷的。

手里捧着摘下的一个“春见”,回想着幺爸幺妈的过往。他们直到现在都未能育下一儿半女,中间抱养过两个,都夭折了。后来他们也认了,就两口子自己攒劲儿。农忙时忙地里活,农闲时幺爸就去跑摩托车载人,下半年就各村各地儿去杀年猪,现在又跟着乡亲们种起了经济作物“春见”。日子虽不宽裕,还是相伴着过了几十年的风雨。

后来每年爷爷的生日,爸妈都会走过一山又一山去祝寿。当然,每年我们都会用肥料袋子装一袋春见回来。

今年,表叔家养猪买玉米,幺爸幺妈送粮上来,年末他们又去给另一个表叔杀年猪。上来了两次,每回上来,都给爸妈带话,让我们下去耍。可能是上了年纪了,越发想见见我们这些小辈。如果他们有儿女,年龄应该跟我们差不多。

过完年,几个表叔和爸妈约好下去给爷爷拜年,妈妈给我打了几通电话,让我一定抽时间去,我应了妈妈,说我会去的。大年初七,妈妈将剥好的花生装进袋子,准备给幺爸捎去。他们那里土质硬,少种花生。时间快到中午了,我们也前前后后都到了爷爷家,房顶上的炊烟直直地冲向天空,在刺眼的太阳下,若隐若现。还是那一栋平房,那一片果园,只是出来接我们的人更老了,爷爷的背更驼了,幺妈也不能一个健步跨出来了,幺爸的头发不知何时已不再乌黑,多了些许花白。

幺爸幺妈笑盈盈地把我们迎进去,表叔眼瞅着院坝外的果园对幺爸说:“今年的果子还要好些,你怕要多拖几根肥料口袋出来喔。”说罢,大家伙又咯咯咯咯笑起来。吃饭了,我们买来的火炮噼噼啪啪地爆起来,似乎在为这一年的果子丰收庆祝,小朋友们捂着耳朵跑到院外跳来跳去。

刚吃完饭,就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幺爸忙出去张望,果然,是收购果子的老板下来了。在幺爸他们这里,卖果子是集体摘、集体卖,所以我们都背起背篓当起了果农。跟着幺爸从这座山头剪到那座山头,人多力量大,小半天时间,全村的果子都下好了,一筐筐堆在一起,好大一院坝。大家一边抹着汗珠,一边剥开摔坏的解渴。那口甜从嘴里一直润到了大家的心里。

也许,这就是苏东坡说的“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那一口甜,甜了一对夫妻,甜了两个家庭,甜了那些个山头和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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