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初期,海南*党**委书记在下乡巡视的路上,发现路旁大榕树下有一副无人看管的货担,上面摆着待售的手工品。书记心想哪位老乡把货担落在这儿了,便派人去寻找。结果从榕树后面窜出来一个农民,说这货担是他的。书记很好奇,问他为什么把货担扔在树下面,自己却躲到榕树后去了。老乡的回答非常朴实,他觉得自家生产的这点东西,拿出来卖还收人家钱,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摆在那儿,让过路的人自助购买。
这位老乡的行为表现是改革开放之初人们思想观念转型的一个缩影,从大集体时代转向市场经济,当时代的车轮滚滚前进时,人们的观念也会发生剧烈的转变。有什么样的观念就会衍生出什么样的行为,当一群人都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后,旧有的秩序就会被打乱。这种现象如果放在春秋战国时代,就属于“礼崩乐坏”。
当初学历史时,对“礼崩乐坏”这个词印象并不深刻,觉得无非是君不君、臣不臣,到处都在犯上作乱,旧有的封建礼法制度遭到严重破坏,大家都不按以前的规矩来了。如今稍微深入一点了解历史后,才发现这四个字背后的细节很有意思。
周朝的社会结构
众所周知,武王伐纣建立周朝之后,将亲戚和功臣分封到天下各地,去建立各自的诸侯国。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武王伐纣,一战灭国,攻陷了商朝的首都,但并没有征服全国所有的土地和人口,商朝的旧盟友以及其他部族都还存在,并且他们都不是很服周。所以武王大搞分封,并不是说江山全部打下来了,然后分给功臣和宗室子弟去和平接管,而是妥妥的武装殖民。
当时的情况更贴近于武王打开地图,把地盘一划分,说这块儿归谁,那块儿归谁,至于这些地方的人听不听话,好不好管,咱也不知道。反正地方归你们了,能不能拿下来,还得麻烦诸位努把力,想办法自己建立统治。
比如齐、鲁、燕三块封地,属于边疆地区,有很多其他的部族和蛮夷,属于风险系数较高的地盘,很难控制,能不能把这三个地方稳定住,关系到整个政治大局,这三处站稳了脚跟,周朝的统治才算基本上稳了。
这三块封地当时分给了太公望、周公旦和召公奭(shì)。太公望就是姜子牙,周公旦创建了礼制,召公奭帮助幼年的周成王稳定了政局,都是德高望重、值得倚靠的老臣。太公望的封地是齐国,周公旦的封地是鲁国,召公奭的封地是燕国,都是大陆的最东端,再往东就是大海了,远离西周的政治中心陕西。除了太公望,周公旦和召公奭一直待在中央,一辈子也没去过自己的封地,他们都是派自己的嫡长子带领人马去开疆拓土。
当时的周天子,不仅是全国最高统治者,也是所有同姓诸侯贵族的族长,既是政治领袖,也是宗族领袖,对于各诸侯而言,周天子一系就是他们的大宗,诸侯们就是小宗。诸侯们按照相同的方式,在自己的封地内继续分封,他们就是各自诸侯国里的大宗,大夫们就是小宗。
我们比较关注的自己的姓氏,分封后开始大规模出现。比如魏国的开国君主魏文侯,本名魏斯,其实他的祖姓是姬,和周天子同姓,是一家人。武王伐纣以后,将魏氏的祖先分封到了一个叫毕的地方,他们就以毕为氏(不是姓),意思就是说他们是姬姓,在毕这个地方的分支。毕氏有一位后人名叫毕万,给晋献公立过大功,晋献公封给了他一处采邑名叫魏,于是他的后人又以魏为氏,一直保留了下来,所以魏文侯叫魏斯,而不叫毕斯或者姬斯。
魏氏还有一位后人,也立过大功,得到一块叫令狐的采邑,他的后人就以令狐为氏,世代在太原居住。金庸笔下的令狐冲,如果追溯血缘的话,往上数可以跟周天子论本家。
同样,韩国的祖先最早也姓姬,也跟周天子是本家。有一位后人在晋国做事,得到晋国分封的采邑,一处叫韩原的地方,他的后人就以韩为氏,逐渐演化成韩氏家族。
赵国的赵氏最早姓嬴,跟秦国公族是一家人,一位后人为天子立了大功,被分封到了赵城,后世逐渐改姓为赵。不知道长平之战的时候,秦赵两国有没有想起这门亲戚。
如此一来,全国就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宗法体系网,天下所有的贵族都是亲戚,即便原本不沾亲带故,也会通过婚姻缔结关系。国家政治实质上是家族政治,政治关系也就是亲属关系,整个社会的运行以宗法血亲为基础。
这样的社会结构存在的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行政效率低。
逐级分封之后逐级效忠,一块土地一旦分封给一个领主后,连带这块土地上的人口(主要是平民)都被分封了出去,人口的人身隶属关系就发生了改变,以前是给张三纳粮当差,后来改成了给李四纳粮当差。老百姓只知道自己是谁家的人,不太关心自己是哪国人。
领主获得分封后,主要收入来自于土地上的地租,而不是上级发的薪水。所以他们并不非常在乎上级交待的任务,反而非常关心自己领土采邑上的利益。二者发生冲突时,肯定是优先保证自己的饭碗。
假如上级急得不行了,能不能直接越过下级,去征用他的土地和人口呢?答案是不行。因为采邑上的人只对自己的领主效忠,不会跨级效忠。上级如果这么做了,就是严重侵犯下级的领土主权,将面临强大的社会舆论压力。最后还可能逼迫下级,带着自己的采邑投靠别的国家,这种事在春秋也是时有发生。
那上级不能设置惩罚措施,提高下级不作为的成本吗?即使有惩罚措施,也只涉及下级领主一人,只要不犯天大的错,顶多把他驱逐出境,永不许回国。但他们家族还在,上级还得帮他们家族挑选一个继承人出来,日子照样过。被驱逐的老领主流浪在外,还能得到家里的接济,不至于流落街头。
所以在春秋时期,上级需要下级办什么事,很难调动下级的工作积极性,整个行政体系效率奇低。
从小我们就耳熟能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套说辞,以前我一直很费解,修身到齐家这一步好懂,做好自己,然后再把一家人弄得齐齐整整的,也不是件跳跃性很大的事。但齐家完成了,就直接可以治国了吗?这跨越性得也忒大了,齐家之后别说治国了,治个县都特么费劲。
后来才明白,在宗法结构的社会体系下,这个家并不是普通的三口之家,而是家族,一个超级巨大的组织。比如齐国田家,晋国赵家、魏家、韩家,楚国屈家、黄家……这样的家,有着广阔的地盘,有自己的臣僚,还有强大的*队军**。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能把这样的家管好了,治国自然就不是什么难事。
社会结构下的礼法
那么,要维持这么大的宗族体系,靠的是什么?是礼法!儒家的理论就脱胎于这样的宗法社会,一切以血缘亲情为出发点,所以孔子的学说看上去温情脉脉,因为它本质上是从亲属关系的角度去解决社会矛盾。
儒家很讨厌人人平等那一套,总不可能把你爸和陌生人一起平等对待吧?这是反人性的。相比之下,法家的理论脱胎于人口流动性更强,范围更大的社会,在法家看来大家都是陌生人,既然都陌生,那就一切按照法律规定来,除了君王,人人平等。可以把儒家理论看作适用于小农村,法家理论适用于大都会。
但并不是说法家的就一定好,孔子当年反对成文法的原因也不是没有道理:第一,有限的法律条文无法囊括人类复杂的行为,比如正当防卫就很难界定,操作起来太复杂;第二,语言文字具有模糊性,留下了很大的解读空间,容易被那些机灵的人钻空子,最后谁能玩转法律条文,谁就能赢得官司胜利。试想孔子如果生在当代,估计有很大的可能会支持英美的海洋法系,尤其是英国的法律。
血缘优先讲究嫡长子继承制,也就是和妻生下的大儿子。周朝的礼法规定一夫一妻,至于有很多个老婆的情况,其余人只能算妾,明媒正娶的妻有且只有一个。当年袁世凯有个老婆嘲讽他,说了句“我是有姥姥家的”,意思是说袁世凯是妾生,他妈嫁出去后,娘家就当没这个人了,不让他妈回娘家,所以袁世凯没有姥姥家。这句话让袁世凯心里非常别扭,一辈子都不怎么待见他这个老婆。
按照春秋分封制的原则,嫡长子才能继承父亲的领土以及身份地位,日后担任家族的族长,他们从小到大哪儿也不能去,老老实实待在父亲身边等着继位,其他儿子就会被分封到外地,本本分分地继承自己庶出的位子,一切都不能乱。
所以礼制特别强调尊卑秩序,它会用名和器是两种形式来表现。名器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维护礼制,春秋时代的政府在名器问题上,可谓是一丝不苟。如果名器乱了,尊卑秩序就会乱,国家的管理就会失控。
比如春秋时期,齐国和卫国在新筑(今属邯郸)干了一仗,卫国战败,新筑的大夫仲孙于奚救了卫国的主帅。事后卫国想要答谢仲孙于奚,准备给他很多土地。但仲孙于奚不要,他想要两样东西,一样是曲县,一样是繁缨。
曲县是一种悬挂的乐器,典型的比如编钟。按当时的礼制,东南西北四面悬挂乐器,是天子的标配,称为宫县;三面悬挂乐器,是诸侯的标配,称为曲县;两面悬挂,是大夫的标准,称为判县;士则只能挂一面,称为特县。此外,繁缨是挂在马鬃毛上的装饰,也只有诸侯才能配置。
新筑大夫仲孙于奚,他的规格是两面,也就是判县。但他想要曲县,还想要繁缨,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要求进步,不愿做大夫了,想当诸侯,和卫国国君平起平坐。卫国表示曲县和繁缨虽然是小物件,但就算再不值钱,也不能乱给,宁愿多给你一些土地,“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还有晋文公曾帮助周襄王平定了一场王室内乱,保住了周襄王的天子之位,周襄王准备拿土地犒赏晋文公,晋文公也不要,他只要“隧”。“隧”是一种丧葬规格,换句话说,晋文公就是想让周襄王批准他,以后给自己挖墓穴的时候,可以留一条通道,好让后人可以把他的棺椁从通道里运进去。
乍一听很简单,可在当时这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因为当时的礼制规定,只有周天子才可以留“隧”,诸侯的棺椁只能用绳子,垂直地从上面吊下去。晋文公的言下之意,就是想和周襄王平起平坐。
周襄王是个政治觉悟很高的人,长篇大论了一番,总之就是告诉晋文公,祖宗的规矩不能坏,你要是想用“隧”也行,除非人心所向,改朝换代,你把我赶下台了才可以。以当时晋文公的实力,赶走周襄王简直易如反掌,可难就难在“人心所向”这句话上。周襄王话里的意思是,你晋文公不怕其他诸侯趁机联合起来对付你,就大胆的来吧。晋文公怕了,不敢再提非礼的要求。
另外,礼制还有一个特点,可以称之为“揣着明白装糊涂”。统治阶层基本是无神论,但不能公开说出来,相反,还要装作很虔诚的样子,带着老百姓一起敬神祭祖。
《易经》管这种方法叫“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孔子也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言下之意就是根本没有神,但是搞祭祀的时候要装作神在旁边,搞庄重些。很多看破儒家把戏的人都很愤怒,说他们明明自己不信鬼神,却把丧葬和祭祀搞出那么多花样来。
但儒家不care他们的看法,因为在儒家看来,宗教只不过是一种政治工具,是社会的润滑剂,广大人民群众都很愚蠢,跟他们讲道理不仅费时费力,还讲不通,为什么不用这种有效的手段来管理呢?虽然骗了他们,但是出发点是好的,父母不也经常用童话故事来骗小孩吃饭吗?管理者就是百姓的父母,就用父母对待孩子的方法来管理百姓吧。
有一说一,这种方法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非常行之有效。但麻烦的是有的管理者经常祭神,祭着祭着连自己都信了。孔子对种现象也很无语,但又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礼法背后的观念
孔子崇古好礼,儒家的学说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核心,就是“身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是什么身份就要做什么身份的事,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男人、女人、老人;领导、员工、下属;老师、家长、学生……等等,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或者多个身份角色,扮演一个角色时就会按照这个角色的剧本来行事,享有这个角色带来的权利,同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与义务。比如男人就应该赚钱养家,领导就应该承担责任,老师就应该教书育人……脱离了这些范畴,就很容易被人说成“不务正业”。
所以儒家的学说里,名分总是占第一位的,韩赵魏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也要等周天子正式他们赐予了诸侯的地位,才算最终完成,不然连个名分都没有,儒家史官是不会承认的。像“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种话,在儒家看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士只能为自己的君主去死,哪怕君主昏庸;女只能为自己的丈夫而容,即使他不爱你,这才叫“本分”。
严格秉持这些观点的人,我们现在称之为“腐儒”。纯正的儒家学者,向来都把名分放在第一位,什么身份就应该做什么事、有什么样的举止,看起来非常的迂腐。但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这群人迂腐的同时,拉开距离看,反而还有一种美学价值。
比如:等公交的时候,插队的人往往能获得好处,排队就有可能上不了公交车。这个时候“腐儒”永远都是老老实实地排队,不管别人如何混乱拥挤,他们总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始终保持着优雅的仪态,然后一直上不了公交车。
纯正的儒学是基于封建制下产生的贵族精神,在平民社会很容易碰得头破血流。
司马光算是腐儒的典型代表。宋神宗死后,宋哲宗继位,司马光力劝皇帝将神宗时期从西夏抢来的六处地方(六寨)主动还回去。理由是当年西夏内乱,西夏国君被软禁,宋神宗打着救援西夏国君的名号,抢了西夏的地盘。后来西夏内乱平定了,问宋朝要回那六处地方,宋神宗却直接赖掉了。泱泱大宋,这么做简直就是胡搅蛮缠、出尔反尔,脸都不要了。
司马光虽然也从客观形势上衡量一番利弊,认为占领六寨,整体来说,对宋朝弊大于利。但总体思想还是认为,国家要有君子风范,做事要讲规矩,“礼”是国家核心利益的根本保障,只顾眼前的这点利益,最终会因小失大,迟早会生出隐患。在司马光的价值观里,道义高于一切,作为天朝上国,如果不讲道义规矩,和北方那帮夷狄有什么区别?道义和利益之间发生冲突,没啥好犹豫的,肯定是选择道义。
结果第二年,宋朝真的执行了司马光的建议,将六寨还了回去,换回了一批战俘。因为这件事,很多人都骂司马光是*国卖**贼,国家利益永远是高于一切的,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来的土地,居然主动拱手相让,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但司马光这个“腐儒”,从个人品格上讲却又是公忠体国、刚正不阿、温良谦恭、勤奋刻苦,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司马光坚决反对,带着一帮保守派愤然离去,朝廷因此少了很多股肱之臣,导致王安石选任了一些投机分子来实施变法,搞得民怨沸腾。
宗法社会里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身份而活,承担自己身份的责任和义务,伴随一生。
晋国有个贵族叫中行穆子,他曾带兵灭了鼓国,俘虏了鼓国的国君——狄,将其带回晋国。战争结束后鼓国的百姓倒是各安其位了,但有一个叫夙沙釐(lí)的家臣,带着老婆孩子一直跟着狄,不离不弃。
中行穆子让他回去,他不肯,说了句:“委质为臣,无有二心。委质而策死,古之法也。”
这里面有两个关键词,“委质”和“策死”。“委质”的意思,就是把自己当成礼物一样献给了国君,从此自己不再属于自己,自己的人身所有权归国君。“策死”的意思,就是自己委质之后,被君主记录在策,从此效忠,至死不渝。
由此可以看出春秋时的观念,一个人如果委质给了君主,那么他就成为君主的家臣,终生为其效劳,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并且家臣只对君主个人负责,对君主的领土和子民,甚至君主的家人,都没有效忠的义务。所以这个夙沙釐才会一直跟着狄君,压根儿不会想到去帮助狄打理国家,保全家族,因为那根本不关他的事。
还有一个是赵氏族长赵无恤的家臣青荓(píng)。赵无恤遭到刺客豫让的追杀,豫让躲在赵无恤必经的桥下面,伺机行刺。结果赵无恤出行时,马车受惊了不肯往桥上走。赵无恤觉得前方肯定有问题,就派家臣青荓前去察看。
青荓在桥下发现了豫让,关键他俩是朋友。豫让叫他赶紧走,别耽误自己干大事。青荓十分为难,不上报对不起主君,上报了对不起朋友,然后他就当场自杀了……以现在的眼光看,青荓的做法简直不可思议,就因为这么点小事自杀了?不想想自己的父母吗?
但在那个时代,人的观念就是这样。青荓作为赵无恤的家臣,已经把自己的人身所有权献出去了,自己的命只归主君,不归其他人,甚至不归父母。命虽不由己,但荣誉感并没有献出去,自己还有保持荣誉感的主动权。
如果不上报,不护卫主君的安全,那就是没有尽到家臣的义务;但上报了,就是背叛朋友,荣誉感上面有巨大的瑕疵。在这两难的抉择面前,只有自杀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这种思想在封建社会是一名家臣的职业素养,在日本称作武士道,在西方就是骑士精神。
中国的武士道精神古已有之,从春秋战国一直到汉朝,人们的观念都很推崇重义轻生、快意恩仇,尚武精神非常浓厚,从《吕氏春秋》到《史记》《战国策》都能反映出这就是最早的武士道精神。我们自己是逐渐消退,原始的反倒被小日子们学了过去,直到晚清的时候,知识分子们才开始反思。
梁启超写过一本书《中国之武士道》,书中开宗明义地指出,但凡是人都有两种天性,一种是你争我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种是快意恩仇。基于这两种天性,中国人不可能没有尚武精神。之所中国人的尚武精神越来越弱,喜欢搞什么百忍成金、唾面自干的生活智慧,就是因为封建*制专**政体,皇权独大,天下皆弱,导致百姓们逐渐习惯顺从强者,没有了血性,百炼钢成了绕指柔。书中列举了中国历史上快意恩仇的名人榜样,以此弘扬中国文化中的尚武精神。
如果从大规模*力暴**运动的战国时代往回看,礼崩乐坏前的春秋,尚武之中还保留着温文尔雅的侠士之风。
春秋以前的“战斗”是贵族特有的职业,平民是没有权利拥有的。那会儿战场上战车作战是主流,驾驶战车作战是一项难度很高的本领,战车之间的协同配合更是难上加难,只有贵族才有闲工夫去训练,步兵不需要操练,打仗时最大的作用就是壮壮声势,行军的时候搬搬东西,所以当时车兵的身份普遍都比步兵要高,通常都是贵族。
战车的定员是三人,一名驾驶员,一名弓箭手,一名长戈手,近可以劈刺,远可以射杀,步兵跟随在战车周围,利用战车来做掩护。那个时代的贵族非常有武士道精神,一辆战车上的三人以同生共死为最高追求,如果其中一个战死了,另外两个为了追求贵族的荣誉感,一定会拼死杀敌,不会苟活。
我们所说的“短兵相接”这个词,印象中好像是刀剑之类的短兵器打斗在一起,其实并不是,实际上的“短兵”是指长戈这样的兵器,这个短是相对于弓箭这样远距离攻击的*器武**而言的。
“短兵相接”最早出自屈原的《国殇》:“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战场上作战的战车,车轴会延伸出车轮很长一截,这样的设计既可以当做*器武**,在战车飞驰时冲撞敌人,又可以和敌人的战车保持距离以作防御。“车错毂”形容的就是自己的战车和敌人的战车交错而过的场景,因为双方都有一段距离,这个时候战车右边的长戈手,就可以挥舞长戈来进行近距离的攻击和防御。
春秋时期,但凡是贵族必然要学习基本功课——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就是射箭,“御”就是驾车,贵族们日常佩剑在身是身份的象征。
文职和武职分得并不清楚,上至国君下至士大夫,首先都是一名武士,可能今天还在朝廷里处理民政,明天就披挂上阵带兵打仗,后天脱下盔甲又接着处理民政,贵族精神和武士道高度重合。到了战国的时候,文职和武职才逐渐分开,廉颇蔺相如之间“将相和”的故事,也只能发生在战国时代。
时代的特征也影响到当时人的审美,由于军政民政一体,当时的人都欣赏健美。比如郑国贵族徐吾犯的妹妹是个大美女,为了娶她,公孙黑和公孙楚互相竞争,公孙黑彬彬有礼,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公孙楚则一身戎装,左右开弓,结果美女爱英雄,果断投入了公孙楚的怀抱。放在春秋时期,翩翩公子的形象是不符合大众审美的。
战争都是以一种较为平和、文雅的形式进行,国家之间保持着血缘关系,都是一家人,大可不必赶尽杀绝。通常先由双方将领单独打斗,决出胜负后,再由后续士兵进行对抗,打仗的原则通常是“点到为止”,并不置对方于死地,一旦分出胜负就停止战斗,颇有些类似西方贵族骑士的“绅士决斗”。
台湾的历史学家许倬云对先秦颇有研究,他在《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流动》一书中说道:“周朝的贵族们都讲究礼仪,即使在敌军面前,也要表现出武士风度——驾车的人和冲锋的人,在向敌军挑战时必须遵守严格的程序,否则就会被对方讥讽为不懂礼仪;当遇上爵级比自己高的人,士兵必须小心谨慎,不能打掉对方的帽子;尤其在遇见对方国君时,更要注意礼节,无论如何不能伤害到对方的国君。”
公元前575年,晋楚争霸大战中,晋国贵族几次碰到了楚国国君的战车,都对楚王脱盔致敬,以表尊重。这种战斗更像是一种道德价值的决斗,而不是简单粗暴的兵器杀戮。当初武王伐纣,在牧野举行誓师大会,只用了一天时间,战争就宣告结束,并未发生后世所想象的那样惨烈的战斗,武王也保留了殷氏家族,并赐予了殷民国土。
礼崩乐坏的根本原因
那么这样的礼法秩序是怎么崩坏掉的呢?我们学历史的时候都知道,是因为生产力的发展,随着铁器地不断应用普及,劳动效率提高,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夏朝、商朝、周朝前期,是青铜为主的年代。由于青铜的冶炼难度很大,所以很难推广,被上层贵族所垄断。一个农民要进行日常的生产、种植、建筑等工作,用不起昂贵的青铜器,只能用石片、木棒做工具,所以劳动效率很低。
这种情况下,个体想要积累财富,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夏朝、商朝的领导者维持“人海战术”的社会管理方式,用数量上的优势阿里弥补质量上的不足。所以奴隶制盛行,广大奴隶没有人身自由,被强迫参加大规模劳动才能完成生产。
同时,还要将商朝特色的“敬鬼神、信占卜”的宗教意识形态灌输给奴隶,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天生命贱,该做库里、该牺牲的,一切服从天神、君主的安排,奴隶永远被压在最下层。
随着铁器的不断普及,开采成本越来越低,冶炼简单,普通老百姓也能用得起,铁工具被广泛应用到日常生活中,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物质财富的积累速度就越来越快。
下层人士积聚了财富,不愿再受上层贵族的奴役,*反造**之事也就层出不穷,奴隶制瓦解。当初人民只能拿木棍*反造**,人民普遍拥有铁器后,自家的锄头、镰刀、钉耙都能做*器武**,更容易反抗上层的*政暴**。各种铁制兵器层出不穷,战争愈演愈烈,上层贵族为了缓和矛盾,只好不断妥协,放权给下层人士。下层人士在经济权利得到满足后,会进一步要求政治上的权利,而这就加速了旧政权的瓦解。
最后,我们惊讶地看到:天子的力量被诸侯超过,诸侯的力量又被大臣超过,大臣的力量又被平民超过,一拨一拨地瓦解!逆袭成功。
生产力和技术的发展,是社会转型变革,新力量冲毁旧秩序的根源。
宗法体系瓦解的典型
我们说旧秩序下,全国是一张血缘宗亲的大网,天下所有的贵族都是亲戚,依靠血统家族为集体来进行统治。但是问题来了,传承超过三代以后,亲戚和亲戚之间关系非常淡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若不去翻族谱都想不起还有这门亲戚。这种情况下,就不见得所有的亲戚都是好人了,有的亲戚生巴不得你倒霉,有的虎视眈眈地盯着你的财产,更有甚者恨不得要了你的命,慢慢的宗法体系开始瓦解。
最典型就是晋国。
周朝大搞分封以后,武王的亲弟弟得到了晋国这块区域,也就是如今山西河北一带,位于中原腹地。和其他诸侯国一样,晋国也面临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北边的夷狄。
北狄里面有两大势力,白狄和赤狄,白狄相对文明,赤狄相对野蛮,所以白狄跟华夏的关系越走越近,和华夏联手对付赤狄。后来出现的中山国就是白狄的一支,从目前出土的中山国墓葬青铜器和铭文可以看出,中山国已经从头到尾华夏化了,无论是工艺水平,文化水平,还有儒学浸染,都丝毫不亚于华夏的诸侯国。
更有意思的是,中山国和周天子具有相同的血统,都是夷狄一家人。只不过后来武王伐纣,周族成为了华夏统治者,白狄这些同族的亲戚,并没有鸡犬*天升**,而是继续过着夷狄的生活。
如何处理和北狄之间的关系,对于晋国来说不仅需要强大的*力武**,还需要高明的智慧。为了能稳住局面,晋国又拉又打,不惜突破伦理底线和白狄联姻,联手对付其他部落。白狄因此和晋国的关系越走越近,逐渐彻头彻尾地华夏化。
春秋霸主晋文公重耳的母亲就是白狄人。周朝有个规矩“同姓不婚”,就是同样姓姬的两个人,哪怕隔了几百年,也不能在一起。因为当时认为同姓结婚生出来的孩子,指定会有点毛病。当初晋文公*亡流**到郑国时,郑文公非常轻慢,郑国贵族叔詹劝郑文公对重耳礼貌些,原因就是晋文公的母亲是白狄,也姓姬,重耳是同姓结婚生下的孩子,你看他*亡流**这么多年,还一表人才、举止得体,看不出任何毛病,还天生异象(耳朵很大),他日后指定能翻身。
那么为什么晋文公要*亡流**呢?因为晋国内斗非常严重,到晋文公爷爷辈的时候,晋国甚至实行了“灭公族”“尽灭群公子”等手段,公子嘛,望文生义就知道是公的子女,依靠这种方法打击宗族势力、加强国君权力,把同宗的子孙斩尽杀绝,一个不留。什么亲戚,全是狗屁!
晋文公是晋君的长子,他的父亲因为宠爱一位美艳的妃子,又怀疑儿子们谋逆,从而大开杀戒,一片腥风血雨,王子们死的死、逃的逃,大臣将帅们互相厮杀,高层混乱不堪。晋文公作为受害者之一,在国外*亡流**了19年,他一逃出来就跑白狄去了,那儿是舅舅家,安全,在那儿待了12年,还娶了一个白狄的女子为妻。
等晋文公再回来时,发现国内的贵族被残杀得干干净净,高层组织彻底散架,朝野一片混乱,原有的既得利益集团几乎被扫荡得一干二净,权力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晋文公前半生颠沛流离,消耗了宝贵的岁月,但却因祸得福,没有太费周折重新登上了宝座,并且既得利益集团被连根拔出,给他留下了大片的权力施展空间。
他任用了一大批“异姓”人才:狐偃、赵衰、胥臣、介子推、贾佗、魏武子……这些人都不是晋室宗亲,但他们在晋文公*亡流**的19年中同甘共苦,出谋划策,后来都成为中流砥柱。按照功劳和能力封赏,他们有的得到领土,有的被赐以爵位,根据各自的才能和功劳,共同参与治国大业(“大者封邑,小者尊爵。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受上赏”)。
这下可不得了,晋文公的做法,在当时立即成为一起爆炸性新闻,迅速传遍天下。如果说之前晋国的内斗非常残酷,亲族之间互相残杀,那都还只是自家内部的矛盾。晋文公把土地财产大肆分封给“异姓家族”的行为,完全违背了列祖列宗的礼法,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许多诸侯国纷纷表示强烈谴责,孔子后来就骂晋文公是“谲而不正”,破坏宗族礼法。
然而,骂归骂,晋国任用“异姓人士”掌权,提拔新干部的制度,却给晋国带来勃勃生机!晋文公的手下举贤不妒,君臣同心协力,人才济济,一片振兴的局面。
被赐予分封的狐偃、赵衰、栾枝、先轸这些外姓之人,之前一直被排斥在晋室宗族之外,现在却跻身核心决策层,拥有了以前享受不到的政治权利。其他外姓族人虽然没有狐氏、赵氏、栾氏、先氏这么风光荣耀,但比起他们之前的状况要好多了,他们可以得到一些固定的封地,可以适当地扩大自己的家族,还能进入政府谋个一官半职,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好。
唯一不高兴的,是晋国同宗同族的子孙,他们已经被前几任国君杀得支离破碎,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有的蹲监狱,有的被流放,不成气候了,就算不高兴,也得忍气吞声。剥夺一小部分既得利益者的权利,换来更广泛阶层的支持,成为晋国称霸的关键。
但晋国崛起的因素也成为它分裂的原因。它在吸纳各家族人才的同时,也把大量财产、田地永久性地赐予给了各大家族,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生根发芽,发展壮大,最终反过来吞噬了国家。
最初,赐给各家族的土地,各大家族每年要定期向君王交税、交粮食,共同遵从老大的旨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大家族的势力也越来越强大,羽翼丰满之后,翅膀就硬了,所谓“儿大不由娘”。
晋国国王发现税收越来越少了,而各大家族却越来越富有,有了钱之后,胆子也变肥了,敢和中央叫板了,敢私自造兵器了,敢明目张胆地在朝廷里安插自己的利益代言人了。中央的权力渐渐被架空,多个家族掌控了朝政,“政出多门”这个词最早就来源于晋国。
比如,赵氏家族,第一代赵衰是晋文公时期的元老,第二代是他的儿子赵盾,后来成为晋襄公、晋灵公、晋成功三朝的权臣,第三代赵朔是晋景公时期的重臣之一,*四代第**赵武是晋悼公时期的宰相。还有先氏家族、栾氏家族等等。晋国曾经打破同姓权贵的垄断,现在又被新的异姓权贵垄断。
礼崩乐坏后的观念转变
经过一二百年的你争我夺,各氏家族势力先后登场,到最后只剩下了智氏、韩氏、魏氏、赵氏四大家族在晋国内斗中活到了最后,晋国国君已经形同虚设,他们四家共同把持着晋国的朝政,但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依旧非常激烈。
赵氏族长赵简子,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用了一套办法,他将毕生的心得写在竹简上,交给两个儿子,让他们潜心研读。然后沉住气,三年不吭声,三年之后突然考核。结果长子赵伯鲁早就把这事忘光光了,竹简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幼子赵无恤却背得滚瓜烂熟,竹简一直随身携带。赵氏族长的位置,后来就落到了赵无恤的身上。
初读这两则故事时觉得,嗯,这个考核办法有点意思。再读时发现不对劲,当时还未三家分晋,处于春秋末期。按照当时的礼法,嫡长子继承制,长子伯鲁理所应当继承赵氏族长之位,怎么还考核起来了?
背后的原因就是当时四大家族的斗争,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这个时候如果还讲嫡长子继承制,万一嫡长子是个傻子怎么办?全族的人都得跟着完蛋。“唯才是举”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必须要在继承人中选择一个能力强的,才能在这乱世之中,保全族人的命运。
再加上四大家族能起家,本身就是得益于当初晋文公打破了姬姓血亲、公族世袭的礼制,他们心里对于礼法的限制也没有那么多。于是就呈现出了礼崩乐坏的表象。
同一时期的智氏家族也是,智氏资历虽浅,但发力很猛,吞并了中行氏和范事,迅速崛起凌驾于老牌的韩赵魏三家之上。智氏族长智宣子,有好几个儿子,他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挑来挑去,在选智瑶还是选智果的问题上,智宣子跟族中长老吵了一架,把族中长老气得原地分家,还改了自己的姓,以后都不再当智家人。
史书中多有记载,智瑶此人长得帅、个子高、能文能武、多才多艺,可谓是集颜值与才华于一身,做事果断,雷厉风行。但他败就败在两个字“不仁”,也就是对其他人没有什么爱心,冷酷无情。不过现在回过头来看,史书上的价值观多是儒家思想,在记录历史时偏向于用“仁”或“不仁”来评价成王败寇。
但在春秋战国转型期,那个*乱动**纷争的年代里,基本上遵循丛林法则,现实比想象中更加残酷,稍有不慎就有灭族的风险。反而是智瑶这样的人,更容易带领族人在乱世之中存活下来。
后来智氏家族在智瑶的带领下,拉着韩、魏两家攻打赵家,但是韩、赵、魏三家临阵结盟,反杀了智氏,瓜分了智氏家族的领地。
智瑶其实是一个非常有军事才能的一个人。《孙子兵法》里有专门讲“火攻”的章节,讲得很详细,但是并没有怎么提“水攻”。按照《孙子兵法》的思路,水的作用更多的是“绝”,也就是阻断阻隔的意思,防御重于攻击。
《孙子兵法》成书至少不晚于公元前512年,就在当年年底,吴国攻打徐国时,就采取了蓄水灌城的方法,一举拿下了徐国。57年后,智瑶拉上韩魏两家共同攻打赵氏家族,围困赵无恤于晋阳,同样也采取了水攻的策略,史书记载当时水已经漫到距离城头只有一米的地方。
一个多世纪后,秦国名将白起攻打楚国鄢城,照搬了智瑶的办法,水攻鄢城。大水冲垮了城墙的东北角。《水经注》里说城中百姓被大水席卷,城东堆积了几十万具淹死的尸体,臭不可闻。
智瑶的失败,更多的应该是策略方面的原因,水淹晋阳的时候再努把力,没准儿历史就要改写。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那个时间段前后,战争观念、战争形式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比如《孙子兵法》的《作战篇》里基本没有怎么讨论战术问题,讲的全都是后勤补给。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得就是后勤。尤其在古代,一支十万人的*队军**可以“日费千金”,是一件特别劳民伤财的事。
后勤成本之所以高,关键就在于“千里馈粮”,古代那种交通条件下,一路上运送粮食的人力、物力以及损耗,极其惊人。所以说“兵贵神速”,一方面要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另一方面要用最短的时间结束战斗,才不至于拖累国家。
除了兵贵神速,更高明的打法还要学会“因粮于敌”,就是到敌人的地盘上,去抢他们的粮食。每吃掉一份敌人的粮食,相当于节约了20份自己国家运送的粮食成本。
孙子的作战思想,在之前的封建贵族看来,简直就是流氓斗殴,完全不讲武德,没规矩,没底线,没原则。但是在礼崩乐坏的时期,打仗只要能打赢,怎么都好说,高贵的理念趋于瓦解,尊卑礼节也不再被遵守,人们只在乎战争胜败的结果,目的是要消灭对方,乃至斩尽杀绝。
这种情况下,什么“侠士之风”全都荡然无存,“贵族精神”吃亏的例子比比皆是:
孔子的弟子子路,在与人交战时,因为自己的帽子被打歪了,认为有辱礼仪,于是停下来整理自己的帽子,很快便被敌人杀死了;
“二桃杀三士”中齐国的三位勇士,在争两个桃子的过程中,因为自感有辱尊严,为了维护自己的侠士风度,纷纷选择自刎而死,他们的贵族理念被齐国宰相晏子利用了;
吴越两国交战,吴王夫差打败越王勾践后,只是把越王贬为仆佣,保留了越国,而勾践重新崛起之后,却摒弃了贵族理念,斩草除根,灭吴国、杀吴王,这就是残忍的战国时代;
最让人无语的,便是“宋襄公事件”。按照传统的贵族理念,两军交战,必要光明磊落,不可偷袭,当时宋、楚两国交战,地点选在了泓水边,宋军很早就开到阵地,等待楚军渡过泓水,没有趁人之危,最后宋军败绩,被楚军打得一塌糊涂,宋襄公还被箭射中。这个故事在今人看来,宋襄公很可笑很迂腐,不知道先下手为强,但在春秋时期,战争普遍都讲究一套“程序”,这事贵族的礼仪,楚军虽然胜利,却有损声誉,而宋襄公被列为“春秋五霸”之一,可见当时人对他评价是非常高的。
战场上,战车作战也开始退出历史的舞台。因为战车的成本太高,非常昂贵,一辆战车通常需要两匹或四匹马拉,贵族们站在车上的打斗也很没效率,而且随着疆域版图的扩张,战争不再局限于中原核心的平原地区,更多的时候要翻山越岭,穿越雄关漫道,战车在这些地方是无法行进的。
比如公元前541年,晋国和狄族开战,由于对方都是步兵,而自己都是车兵,晋国军官魏舒(魏文侯的四世祖)临阵下令,所有车兵全部下车作战,三人一组改为五人一个作战单位,有的车兵不愿意下车,认为这样贬低了自己的身份,魏舒杀了几个不听话的,其他人才乖乖下车,最终打赢了那场战争。晋国因为经常要和北方民族作战,被迫发展出了独立的步兵建制。
到了战国时代,战车基本上被淘汰,步兵作战成了主流,而这些平民出身的步兵不像车兵那样有很强的荣誉感,要指挥他们打仗,就必须依靠严格的军令,《商君书》里就记载五人一组的作战单位,如果一个死了,另外四个人都得受罚,但如果另外四个人能取得一名敌人首级,就可以免罪。
另外,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能青史留名,也是因为他创建出一个单独兵种——骑兵,在他之前还没有国家这样干。骑兵很好地代替了战车,速度极快,冲击力大,特别是在冲锋和侧翼包抄时,具有偷袭的优势,机动性能也远比战车强数倍,造成的连锁反应是:战场退出战场,“御”这门贵族技术逐渐被遗忘,“剑”这种文气十足的兵器也淡出战场,仅仅成为一种象征,取而代之的是“刀”这种大*伤杀**性的力量型兵器。
韩赵魏三家联手灭了智氏家族,完成三家分晋后。智氏家族里有一家臣名叫豫让,誓要为智氏*仇报**。他自残身体,伪装成打扫厕所的清洁工(只有受过刑的人才会干这工作),潜入赵氏家里,等待赵无恤上厕所时,偷偷将其刺杀。
结果赵无恤上厕所时,突生第六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命人从头到尾搜索一遍,就把豫让给搜了出来。
得知其意图后,赵无恤也不在意,因为智氏已经被连根拔除了,豫让只是一个小角色,掀不起多大的浪,就把他给放了。
豫让并没有放弃,自己已经被抓住过一次了,要想再潜到赵无恤身边,就得对自己更狠一点。这次他自我毁容,还吞了碳把自己弄哑,连他老婆都认不出他了。
第二次刺杀,豫让选择在赵无恤路过的桥底下埋伏,结果马车经过时受到惊吓,侍卫察觉异常,又进行了一遍搜索,揪出了埋伏的豫让。
赵无恤非常恼火,质问他:“我记得你以前是范氏的家臣,后来又投靠中行氏,最后又在智氏做家臣。范氏和中行氏都被灭了,你不*仇报**。智氏被灭了,你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
结果豫让回答了一句:“范氏和中行氏都只是拿我当普通人对待,我自然以普通的方式回报他们。智氏拿我当国士对待,我就以国士的方式来回报他。”
这番对话很重要,从对话中可以看出三家分晋的前后时间段,社会的观念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之前中行氏灭鼓国的时候,鼓国君主的家臣夙沙釐一直跟随左右、不离不弃。那时的观念就是,一旦成为家臣,就意味着把自己的人身所有权交了出去,终生为君主效忠,至死不渝
但是到了豫让时期,观念已经变了,自己是否彻底效忠君主,取决于君主对自己的态度,合则留,不合则去,犯不着在一棵树上吊死。
过去是宗法社会,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身份而活,承担自己身份的责任和义务,伴随一生。但宗法体系瓦解之后,身份不过是个形式,君臣之间的约束力,还是要看最终的待遇。
这也反映出另一个事实,战国时代的竞争非常激烈,人才供不应求,有才能的人逐渐有了更大的议价权,个人意识、自尊意识以及追求个人价值的意识,都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君臣之间隐隐呈现出对等的关系。
正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这次赵无恤没有给豫让活路,豫让的事迹被司马迁记载到《史记·刺客列传》中,他还有一句经典的名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秦庄襄王三年,秦国攻打魏国,势如破竹。魏国请出信陵君担任上将军,指挥国际联军大败秦国*队军**。但在秦国一个叫管城的地方,信陵君受挫,久攻不下。信陵君打探底细得知,管城的守将就是魏国安陵人,他爹名叫缩高,还住在安陵老家。于是派人找到安陵的领主,让他将缩高带出来做官。
安陵君得知来意后,告诉使者说,安陵是个小地方,我不见得能使唤动我的子民,你们还是亲自去找他说吧。
使者又找到缩高,没想到缩高一口回绝,说让他做官,无非就是让他带着*队军**去攻打管城呗。天底下哪有父亲带*队军**攻打儿子的道理?就算真去了,他儿子怎么办?打开城门投降?那不就陷他儿子于不忠不义吗?
使者碰了钉子,回去告诉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都特么什么时候了?管城打不下来,秦国就会绝地反击,到时候趁势攻陷整个魏国,国家生死存亡之际,还讲那些个小道理。告诉使者,让安陵君把缩高绑也要绑过来。
这回安陵君没退缩,开始护犊子。搬出了魏国祖训,祖先有云:臣弑君、子弑父、弃城投降,都是不能赦免的重罪。缩高不愿意做官,为的就是保全父子之义,信陵君要绑缩高,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缩高得知消息后,明白自己的选择让主君为难了,他已经保全了个人的名声,作为臣民他不应该让主君陷入困境。于是跑到使者处,伏剑自杀。
缩高和安陵君都是从道义出发,行自古之法,在宗法结构的社会里,完全没有道德瑕疵。缩高的儿子在秦国效力,就是委质出去了,把自己献给了秦国,那就应当履行古老的义务,为秦国效力终生,至死不渝,即使死在信陵君手上,也是死得其所。
缩高不肯做官,就是为了保全父子之义,在宗法社会里,一切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父子关系又是血缘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环。
但战国时已经礼崩乐坏,宗法体系全面瓦解,信陵君就不怎么吃那一套,国家的生死存亡显然高于一切。缩高和安陵君固执古老的道义,却完全忽视国家的安危,根本就是不爱国的表现,妥妥地汉奸。
道德的两难抉择,其实背后反映的正是社会结构的变迁。从时代的大背景来分析,很难说谁对谁错。
尾声
除了以上这些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相关的故事,有的发生在春秋末期,有的发生在战国初期,更有甚者发生在竞争激烈的战国时代。时代的变迁,社会的转型,给方方面面都会带来剧烈的变化,新旧交替的过程中,由于无法形成社会统一的标准,缺乏解决争端的公平机制,所以处在时代旋涡中的人们就会陷入混乱,整个社会充斥着焦灼不安的群体心理,对于今日的我们很有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