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记事 (一中纪事)

1985年八月,中考分数出来了,我从孔子河中学考上了县一中,自然高兴得很,光荣得很。可是等开学进了一中,我很失落,很自卑。我是踩线进的一中,在五十多个同学的班上排名靠后。一千多个学生,做操时那阵容实在壮观,可是按高矮顺序我站我们班第一个,最前面。我留心观察了一下,只有一个比我个子还矮的,那个学生好像姓童。我一米五,他大约一米四几。每一次做操如同一次示众。

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我从初二起个子好像被孙悟空使了定身法给定住了,再也不长了。有一次放假回家,我和我最要好的方建军一起走,在村外路上遇到村里人,这个人一看我们两个,一个一米八一个一米五,他问清是同学就乐了,说我长成精老头了。我听了当然很伤心,但也没有太在意。我母亲以为我还要长个子的,特意给我缝了一件大尺码的咔叽布外褂。我进一中常穿这件最好最新的衣服,穿起来自然显大的,食堂有个年轻师傅头一次见了就问我是不是穿了哥哥的衣服。

一千多人的学校啊,我的矮小很扎眼,我的回头率是极高的。我这个人偏偏自尊心又强得很,怎么办?每天就这样活在屈辱中吗?不,决不,那不是我的个性!我一定要快快长高,我不能容许自己就这样一辈子成为精老头、三寸丁。

一米五的个子,在一中实在太惹眼了,同学们几乎都是一米六以上,一米七几的也不少。班上有个刘姓同学是刘集的,独子,她母亲经常来送好吃的给他。她第一次见了我就十分惊讶好奇,可能也为我担心吧,怕我就这么矮下去。

穷则思变啊,我不相信自己被孙悟空给定住了。我请教了一个城关的同学怎么有助于长高,他看的书多。他告诉我,往上跳摸高和倒挂是最有效的,我记住了。

从此之后,每天下了晚自习,我便到操场上篮球架下,先练习摸高,尽力跳起来去摸篮板,一跳就是几十上百次;然后又到靠南边体育器材区,那个有好多横铁柱的器材也不知道叫什么,就在上面将自己双腿倒挂,让血液倒流;或者在单杠上吊着用力拉伸自己。

这时候,教室里还是灯火辉煌,好多同学还在继续学习哩,但我觉得长高才是我的第一要务,如果错过了生长发育期再怎么运动也没有作用了。如果碰上下雨,操场上就不方便了,我就跑到教学楼的楼梯间,依着墙往上摸高,至少要跳上几十上百下。有时候寝室里面没有人,我也会因地制宜地运动起来。

同学徐文忠带了一个热水瓶,他总打有开水。他知道我天天偷偷在锻炼,嘱咐我锻炼之后要多喝水,他的开水我尽管倒。那时候,一中的伙食也不怎么好,我们常开玩笑说那馒头硬得能够砸死野狗,好在中午晚上都有几样蔬菜,营养还是充足的。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我在睡觉时常常明显感觉到腿上的关节似乎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反应,我疑心那就是关节像竹笋一样在拔节。这种神奇的反应后来一直持续了好几年,直到我的身高最终定格在一米七。当时我暗自高兴: 果然是天道酬勤啊!

我的身高的确发生了变化,慢慢发现自己原来的衣服有点小了,而那件母亲做的大褂子也越来越合身了。刘同学的母亲有一天又来送菜,她看到了我,忽然又惊讶起来感叹道: 这伢点点长高了,还是一中的饭养人啊!

三年的时间,每一天晚自习后风雨无阻地锻炼,我不仅长高了,身体素质也变好了。我的弹跳力让同学们惊讶。刚开始连篮板也摸不到,后来可以摸到篮筐,这一度还让我对篮球产生了极大兴趣。放假回家,我不再是那个几年如一日的精老头了,我成了一个自信的小后生。毕业体检时,我看到身高栏数字的变化,进校一米五,毕业一米六二,三年时间,我长了十二公分!有同学说,你就是不锻炼,一样会长高的。我完全不相信这种说法,我宁可相信是我的主动锻炼改变了自己。那个全校最矮的童同学,三年之后还是那么袖珍,不就是一个明证吗?

当你遭遇困境,主动出击,自强自立,而不是怨天尤人,坐以待毙,这可能就是一中三年给我最大的启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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