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黎黎是娇气包一个,偏被人喜欢的紧

程渊的姐姐嫁给了内阁大学士的幺子,算是同他家沾亲带故的,后来姐姐每次回府,手里都牵着一只小小的团子。

团子叫孟黎黎,是个娇气包。

那年程渊八岁,孟黎黎捧着一个比她脸都大的大瓷缸跑进来,胸前挂了一把赤金足银的锁,跑起来小肚子上的肉就一颤一颤的。

程渊拿着笔抄先生布下的大字,孟黎黎重重地把瓷缸放在桌子上,瓷缸里的水溅出来不少,还染了程渊的字。

程渊眼皮子猛地一跳,盯着她瓷缸里的乌龟,恶狠狠地道:“肉团子,把你的王八给我拿开!”

“渊哥哥厉害还是龟龟厉害。”孟黎黎趴在桌子上,小下巴上层层叠叠的肉,孟家委实将她养得太好了。

程渊不想和王八相提并论,冷冷地看她一眼,诱哄道:“渊哥哥自然是世间最厉害的哥哥。”

孟八岁吧眨吧眨眼,“那你和王八谁活得长?”

程渊:……?

程渊将身子往后靠,从身侧拿起了先生的指宽的藤条,抵着孟黎黎软软的下巴,程渊挑眉道:“你又欠抽了。”

“你把藤条拿开,你磕着我啦!”孟黎黎哼哼唧唧地道,“你自己比不过王八,就知道欺负我!你羞不羞!”

“嚷什么嚷,我回头给你买糖。”程渊道。

孟黎黎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吧眨眼说:“渊哥哥没钱,渊哥哥还没黎黎有钱。”

程渊不轻不重地用藤条戳了孟黎黎一下,没想到她那么娇气,脸上顿时出现了一条红印子。

孟黎黎懵懵地眨眨眼,后知后觉地扯开嗓子便嚎出声了,引来了在正房里做绣活的程大小姐。

程大小姐出嫁后,向来最心疼这个小侄女儿,便越发不把程渊这个外甥当回事儿了。

一面给孟黎黎擦眼泪,一面哄:“哎呀我的小花猫这是怎么啦?是不是渊哥哥又欺负你了?”

孟黎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肉乎乎的小手指着程渊,抽抽搭搭地道:“渊哥哥凶,渊哥哥欺负小孩子,渊哥哥不要脸脸!”

“孟黎黎,到底谁不要脸脸……”程渊还没说完,程大小姐就一个眼刀射过来。

程渊,卒。

黎黎爱吃橘子,养了一小缸子的王八和一只雪白的波斯猫,翻花绳很厉害。

粉雕玉琢的团子坐在庭下,踢踏着绣花鞋,红艳艳的花绳在她手中翻转,黎黎盯着花绳,唱着童谣,“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杨柳发芽……”

程渊端着一碟红枣糕出来,塞了一块到她嘴里,和她一起坐在庭下,看着胭脂色的夕阳。

少女翻花绳,少年看着她。许久才问:“阿姊说你要走了?”

少女抽着手里的红线递给程渊,“父亲被调任幽州刺史,阿娘要同他到任上,要把我一道带去。”

“听说幽州很贫瘠荒芜,靠近楼兰,是野蛮之地。”程渊蹙眉,但还是接过了她的花绳,绕得有些手忙脚乱,但没出错。

孟黎黎嘴里的糕饼还没咀嚼完,两腮鼓鼓地,道:“可是阿爹和阿娘都要去啊。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待在京城。”

“不能住在程家吗?”程渊问,“我和阿姐会照顾好你的。”

黎黎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程渊泄气,程孟两家是因为姐姐才有了关系,说到底没那么亲,“那那缸王八和那只波斯猫你要带去吗?”

“行动不便,带走麻烦,这玩意儿娇贵,你好好替我养着就成。”

可最娇贵的分明是眼前这只团子。

程渊没有说话,他侧目看着前方,孟黎黎吃着糕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暮色下,是少年轻轻的愁。

程渊十九岁的时候孟黎黎也没回来,程渊偶尔会记起那个吃到酸橘子都要哼哼唧唧同他喊屈的小姑娘。

但也只是偶尔,就好像偶尔他也会摆弄一下女孩儿家的花绳,会去看看池子里的王八。

那只波斯猫不经养,精心伺候了许久,还是死了。小姑娘要是知道了,一定要锤爆程渊的狗头。

阳光透过斑驳错落的树叶,程渊把马拴在树上,弓箭被随意地丢到地上,他拎着一只山鸡和两只野兔去河边清洗。

涓涓溪流是山上引下的水,少年的手法干净利落,三下两下把山鸡开膛破肚,清澈的河水映照着坚毅冷硬的眉眼。

树林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程渊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逃窜的松鼠走兽,可小心翼翼又带着试探的脚步让程渊眉心一蹙。

攥紧了手中的沾了血*首匕**,程渊大喝,“谁!给我滚出来!”

半天没有动响,程渊扬起脖颈,*首匕**上的血滴子缓缓滴落到树叶上,程渊正要去查看。

就看见一个抱着双膝缩成一团的衣裳朝他这边滚出来,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懵懵地问:“哥哥,你找我呀?”

程渊:……?

程渊反应了一下,沾了潮湿泥土的鞋尖踢了踢那个圆滚滚的身子,忍着诧异问:“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到山上?”

小姑娘眨眨眼,很认真地道:“我是刚从楼兰回来的,同母亲来昙香寺拜佛的。迷路了。”

后山绕过去就是寺庙,程渊有时候受不了素斋也会到后山开开荤。今*他日**是纯属来打猎的,对此他不置可否。

“哥哥呢?哥哥怎么来这里。”小姑娘咧开嘴问他。

程渊拿着*首匕**抵住她白皙粉嫩的脸颊,轻轻拍了拍,勾起了嘴角,“哥哥是个大杀四方的杀手,最爱的——就是剥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的皮。”

小姑娘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很苦恼地问:“为什么要去做杀手呢?有人欺负你吗?”

程渊侧目,没有说话。

盯着她看了两眼,程渊把她拎起来,拖到了河边,拿帕子把*首匕**沾在她脸上的血迹擦干净,问她:“吃过午膳了吗?”

小姑娘摇摇头,程渊站起来,取了树枝拢了个篝火,一面添柴一面道:“这山路难绕,过会儿我送你回寺里,兴许能遇到你家里人和沙弥。”

“哦,哥哥心善,和我哥哥一样。”小姑娘乖乖坐好,看着程渊往山鸡肚子里塞野菌菇,包好抹泥,放进篝火里,又架起了兔子来炙烤。

“不过我哥哥喜欢读书,大抵没大哥哥你这么厉害。”她舔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烤架上的东西。

小姑娘在地上滚了一圈,衣裳灰仆仆的,程渊挑眉,“胆子这么大,倒确实不像京城里的姑娘,我猜你哥哥也一定五大三粗,和你一样蠢得要命。”

“哼!”小姑娘猛地站起来,朝程渊扑过。

程渊没设防,被她一下子摁到地上,还拿树枝抵着他的脖颈,她道:“不许拿*首匕**拍我脸,也不许说我哥哥!我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哥哥!”

程渊翻身就把她压在下面,眼底凌厉又阴冷,“你以后要是再随便弄脏我的衣服,我就把细皮嫩肉的你剥下来烤了吃!”

程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冷冷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哼哼唧唧地,一边拔下头发上的树叶子一边怂怂地嚷嚷:“阿娘说了,女孩子的名字不能随便告诉旁人的。”

程渊嗤笑一声,“你都敢把我扑倒了,还在乎我知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姑娘似乎要说什么,程渊却没给她机会,看兔肉烤的差不多了,程渊撕下一只兔腿递给她。

抵不过美味的烤肉,小姑娘捧着兔腿,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程渊看她吃得香,用*首匕**割下一块肉,就着手吃起来。

“大哥哥好厉害!这是我吃过最好的烤肉了。”

程渊淡淡地答:“我娘爱礼佛,一住就是小半个月,那寺里的素斋淡的没味儿,我有时候会来打猎,开开荤。”

程渊又让她解决了半只叫花鸡,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程渊灭了篝火,清洗了*首匕**,问她:“会骑马吗?”

小姑娘摇摇头。

程渊冷斥:“那你自个儿走回去。”

小姑娘连忙点点头,程渊把她扶上马,牵着踏雪走了两步,她就死死就抱着踏雪的脖颈,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别怕。”程渊安慰她,“你这样会吓到踏雪的。”

程渊看她那恨不得有根绳子把她栓在踏雪身上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你们楼兰的姑娘,不都是马背上的儿女吗?”

“我又不是楼……”她话还没说完又禁声了。

程渊也没上心,牵着马走了许久,隐隐看得到人头攒动的香客了,把她扶下马,又叮嘱了她两句。

“你日后便当全没见过我,能见便是缘,见不了也属常。”程渊给踏雪顺了顺毛,道:“日后莫再迷路了。”

程渊踩着马镫上了马,拎着缰绳跑了两步,再也没有回头。

一直到他回到府的时候才听说孟黎黎一家回来了,孟伯父调任回京,一别竟是许多年了。

程大小姐一面给他捻菜,一面问:“黎黎也回来了,程渊,你还记得她吗?”

当然记得了,他还给她养着乌龟呢。程渊挑眉,淡淡地说:“自然记得,娇气包一个。”

姐弟俩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外面就有丫鬟打帘进来,说是孟小姐来了。

程大小姐一面喊着“黎黎”,一面迎了出去。

倒是程渊证在原地,先漱了口又整理衣冠,心底却不大踏实,总觉得今日穿得衣裳有些旧了,冠子也不大好看,不知道头发乱了没有。

眉宇间平添两分不耐,程渊蹙着眉,那厢程大小姐却迎着人进来了。

门外的少女抬起眼,刚好撞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

少年生的俊俏又惊艳,一双狭长的眼,微微耷拉着,多了两分疏懒。鼻梁高而挺,下面便是薄唇。腰间的宫绦稍稍扬起,他不过扫了一眼,便是万般的风流。

好像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也跟着耀眼了起来。

“程渊,你丧着一张脸做什么?快喊妹妹。”

“哥哥?程渊哥哥!”少女的脸明媚又张扬,咧起来的嘴角像生了一朵花,眉眼弯弯,极其好看。

那张娇俏的脸,同那*他日**在山下遇到的小姑娘一点点重合起来。

程渊微微一怔,眼底的烦躁消失不见,他勾起嘴角,温柔缠倦,“妹妹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