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宇:为卑微者延续幻梦

班宇:为卑微者延续幻梦

班宇:为卑微者延续幻梦

图 | Harrie Kuijten

正在崛起的东北青年作家群,是文坛近年来不可忽视的一大文学现象。切身经历过经济转轨时期“下岗潮”阵痛的他们,用幽默鲜活的地域方言,记录着自身独特的生命经验与时代中个体的命运起落。在这股文坛新鲜力量中,出生于1986年的小说家班宇,凭借作品《逍遥游》获得“2018收获文学排行榜”中篇头名。作为一位年轻而成熟的小说家,班宇已经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冬泳》获得了不少读者的喜爱。文艺评论家李陀从写作风格、人物形象塑造、“原生态”生活的呈现以及讨论“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等角度对班宇小说《逍遥游》进行分析,发表了评论文章《沉重的逍遥游 ——细读<逍遥游>中的“穷二代”形象并及复兴现实主义》(点击阅读)。

本文分享班宇的创作谈以及《逍遥游》选段。

班宇:为卑微者延续幻梦

班宇

班宇,1986年生,沈阳人,小说作者,毕业于东北大学计算机系,现为出版从业者。以前写乐评和文化专栏,曾用笔名坦克手贝吉塔,2016年起开始小说创作,作品见于《收获》《上海文学》《作家》《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鸭绿江》《芒种》《大家》等。小说作品《打你总在下雨天》曾获第四届豆瓣阅读征文大赛首奖。《冬泳》是班宇的首部短篇小说集。

这样的成就,让我想起了《繁花》;金宇澄和班宇,一南一北,一老一少,作品更是一大一小,似乎不好比,但是在探索新文学语言的努力上,两个人或可以比肩,他们的写作,都是文学正在变化的重要征兆。

——李陀

《逍遥游》作者班宇就像是从巨大的崩溃中幸存折返的人,他掌握着满手的细节,慢慢陈列一些,又藏起更多。一段翻滚着尘世悲欢的穷游,既看山河风景,也探幽微人心。

——收获文学排行榜授奖词

在等待开始之前

文|班宇

写《逍遥游》的时候,春节尚未过完,偶尔会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孤寂而空旷,发出短促的回响,与之相反,白昼正在一点点变长,万物亟待苏醒,向窗外望去,宽阔的路面反射天光,亮晃晃的一片,人们无处躲避,低着头走在其中,如同浮在冰上,沉默,拘束,被浪驱使,漂向未知。水底有野马、火车和鲸鱼,如果竖起耳朵,可以听见一声声呜咽,悠长且远,许久不消散,在人与世界之间来回振荡。

声音也在我的房间里波动,我刚搬至一处临街的新居,空空荡荡,贴墙放着几个尚未拆封的纸箱,里面是一些书,大部分还没来得及读,我为此而焦虑,但又无法从正在进行的文本里抽身而出,许多人正站在彼处,等待着一个短暂的休止符。夜晚深邃,近在咫尺处,焰火绽放,像一棵巨大的树,伸展到我面前,枝叶闪光,为弱小者给予支持,为卑微者延续幻梦。

故事的原型来自身边人的讲述,我虚构了大部分情节,出乎意料,推进很快,甚至超出我的控制,我时而觉得自己像许玲玲,想去环抱,却虚弱无力,时而觉得自己是许福明,陷在一片大雾之中,却总想着笨拙起舞。两者既对立,又是一体,不单单是血缘关系,我想他们也曾共同听见那些呜咽,并为之停驻片刻。

而这些时刻像是一道岔路,支线情节,并不重要,可做可不做,在漫长的贫瘠之中,他们在努力让自己变得稍微丰富一些,并为此筋疲力尽,无所谓对错,历史不会记述,但对于个体来讲,这又极其关键,像是溺水者,不断挣扎,想要上来透口气,或者是迷途者,等待一个晴夜,想要依据星辰去辨别方位。

写作有时也是这样,借着些微光芒,复述或者创造一个世界,以区别于混沌、牢固的日常。我尽量做到轻松、简洁与诚实,想让某种力量在文本里流动起来,却总是事与愿违,好比已经站在山或者海的高处,却无法改变风和浪的方向,只能任由拂动。写《逍遥游》时,很多地方都不得不停下来,喝口凉水,抑制一下情绪,这时候我深深感知到一种局限,所有人的局限。人与人之间,花费很大力气,去接近彼此,最终又要远离,几乎是为一种徒劳而倾尽全力,这没办法解释,不符合规律,却一直在发生,从不停歇。

我在年少时热衷摇滚乐,信奉许多没有来由的力量,并为之战栗、激动,杀气重重,只想着抵抗与超越,不在乎误解,写小说后,发现必然要去承认一种失败,在试着去进行沟通时,自以为是地找寻同类时,被温暖的幻觉哺育时,实际上已经走到岔路的尽头,而这里没有风景,只是一片更加开阔的荒芜。但不要紧,故事中的人物也好,写作者也罢,虽矗立在自身之中,其实已然穿过爱与苦,荆棘与烟雾,途中的所有步伐,每一次醒来,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历经荒芜之后,我们终于可以舒一口气,重返旧途,心安理得地等待夜海在前方降临。

根据《收获》《活字文化》公众号内容整理

班宇:为卑微者延续幻梦

《逍遥游》选段

我系一条奶白围脖,坐在塑料小凳上,底下用棉被盖着脚,凳子是以前学校开运动会时买的,几块钱,一直用到现在,也没变形。身后是居民楼,东药厂宿舍,一楼做了护栏,扣上铁罩,远看近似监狱,晒蔫的葱和白菜垛在上面,码放整齐,一看就是有老人在住。倒骑驴拴在一侧的栏杆上,*靠我**着墙晒太阳,风挺冷,吹得脸疼。许福明距我十步之远,在跟刚遇见的老同学聊天,满面愁容。他见了谁都是那套嗑,翻来覆去,我特别不愿意去听,但那些话还是往我耳朵里钻。

老同学说,你留个手机号,我跟我们班挺多同学都有联系,大家回头一起想想办法,帮助帮助你。许福明说,我哪有手机啊,都让她拖累死了。老同学说,真不易啊。许福明说,你说前两年,咱在市场里碰见,那时我啥样,现在我啥样,说我七十岁,也有人信。老同学说,那不至于,放宽心,还得面对,日子还得过。许福明说,唉,话说得没错,但问题是,啥时候是个头儿呢。

临走之前,老同学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非要塞给许福明,说,我条件也一般,老伴还没退休,给人打更,多少是点儿心意。我在旁边喊,爸,你别要。许福明假模假式,推脱几番,还是收下来了,从裤兜里掏出掉漆的铁夹,按次序整理,将这张大票夹到合适的位置,当着老同学的面儿。

我坐在倒骑驴上,心里发堵,质问道,你拿人家的钱干啥。许福明不说话。我接着说,好意思要么,人家是该你的还是欠你的。许福明还是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往前蹬,背阴的低洼处有尚未融化的冰,不太好骑,风刮起来,夹着零星的雪花,落在羽绒服上,停留几秒又化掉,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迹。车过肇工街,有点堵,骑着人力车,非得占个机动车道,许福明办事一直都这样,没一件得体的。后面狂按喇叭,我有点坐不住,便吃力地翻身下车。身体太虚了,没劲儿,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趴在树上的熊,笨拙缓慢,几乎是骨碌下去的,半跪在道边,休息几秒后,起身拍了拍土,自己往医院门口走。就这样,许福明也没个动静,服了,任尔东西南北风。

医院冷清,我在长廊上等许福明。一个礼拜得来两次,在二楼做透析,护士都熟了,见我面点头打招呼,说,过来了啊。我说,啊,来了。然后问我,最近感觉咋样。我说,见好。护士还挺高兴,说,那就行,慢慢来。其实我心里知道,这病上哪能好啊,就是个维持。阳光从尽头的窗户里照过来,斜射在我身上,我被晃得有点睁不开眼睛。曚昽之中,看见许福明也进来了,衣服半掖着,裤脚脏了一块,不知在哪蹭的,连跑带颠,去窗*交口**钱取票办手续,来回来去,忙一脑袋汗。我想,还是医院暖气烧得足,家里要是也这样就好了。前几天看新闻,说温度不达标,能给退一部分采暖费,这钱得要,投诉电话我记在哪儿来着,我不停地回忆着,越想越困。

但一躺在病床上,又什么都忘了。像是进入另一个纯白世界,蒸汽缭绕,内心清澈,一切愿望都摸得着,想喝水,想吃东西,但吃上就吐,时间发生扭曲,像一条波浪线,起伏不定,有时候五分钟过得也像一个小时,挺煎熬。透析过后,有人活蹦乱跳,我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站不住,说话都累,得眯一会儿,才能稍微恢复,但也走不了几步,蹲着倒是还行,能缓一缓。挪几步,蹲一会儿,挪几步,再蹲一会儿,一般我就是这么走出医院的。许福明在身后,有几次想过来搀我,我都给推开了,不用他。他刚才是咋说的,我可都记着呢,快要让我拖累死了。

刚发现得病那阵儿,我跟我妈两人过。之前一年,许福明在外面又找一个,女的在玉兰泉搓澡,外地户口,带个小男孩。也不知道他俩咋认识的。反正许福明成天不回家,借着跑车的名义,在外面租个房过日子,怎么喊也不露面,五迷三道,好不容易过节回来一次,见面就吵架,连踢带踹,脾气见长。本来都挺大岁数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付着过就得了,但他就不行,蹦高要离,魔怔了。

我妈也挺倔,还到澡堂子闹过一次,裤腰里别着菜刀去的,但没用上。回来之后,听我几番开导,心平气和去离婚,也是过够了。办完手续时,正好是中午,我们一家三口还下饭店吃了顿饺子,跟要庆祝点啥似的。许福明情绪特别好,叫了俩凉菜,筷子起开啤酒,倒满一杯,泡沫漾出来,他低头吸溜一口,然后抬手举杯,要敬我和我妈。我没搭理,低头攉拢蒜泥,我妈跟他干了一杯,然后说,瞅你那样儿吧。许福明笑嘻嘻,也不说话。我妈又说,小人得志。许福明还是笑,说道,多吃点儿,不够再要。

可能许福明自己也没料到,好日子没过几天,这场病就将我们再次连在一起。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刚上班不久,没啥积蓄,根本不够看病的。我妈挺要强,始终也没告诉许福明,后来把房子都卖了,我俩在铁道边上租房子住,就这样,也还没说,不指着他。但钱也还是不太够,四十平的老破小,能卖几个钱啊,这病跟无底洞似的。

许福明还是听别人说卖房子的事儿,才知道我得病,灰土暴尘地赶过来,衣服穿得里出外进,气色也差,提溜几样水果,像是来看望不熟悉的朋友。我妈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在厨房拾掇菜,我也不知道跟他说啥好,就一起坐着看电视,辽台节目,新北方,一演好几个小时,口号喊得挺大,致力民生,新闻力量。看了半天,许福明问我,咱家现在这种情况,能上这个节目不,寻求社会帮助。我气得要死,给他撵走了。出门之前,我听见他跟我妈说,你放心吧,我肯定管,管到底。我心说,你咋管啊,你能管谁啊,你是玉皇大帝咋的,管好你自己得了。

咣一声,大门关上,许福明的脚步声渐远。我妈把围裙解下来,端上桌好几个菜,还炸了鸡蛋酱,冒着热气,伙食不错。我妈坐在我旁边,我看看她,她看看我,电视里的交警大哥磕磕巴巴地聊着违章,我俩抱在一起呜呜哭。之前也没这样,都挺坚强的,这天就有点受不了。哭了一会儿,该干啥干啥,差不多得了,不然菜都凉了。

我妈走得太突然了,直到现在,我都接受不了,还没正式入冬,清早下趟楼的工夫,摔在水站旁边的井盖上,昏迷过去。我们刚搬到这边,邻居都不熟悉,看这情况也没人敢动弹,后来有人打了急救电话,这才找到我。那时我还没起床,浑身疼得不行,听到这消息,瘫在地上,站不住了,后脊梁直冒虚汗,眼前一片黑暗。

我给许福明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说我妈可能是脑溢血,情况不好,快拉我去医院。他也着急,但正值早高峰,路不好走,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过来。接我下楼之后,发现等着我们的是一辆出租车。我问他,你咋不开车来?他也没说。上出租车后,又问一遍。许福明说,想给我拿点钱治病,车就先卖了。我说,用你管吗我,该你出头时,啥也指不上你。

我嘴上生气,其实也有点心疼,许福明指着那车过日子呢,前些年蹬三轮在南塔拉日杂,后来总算攒钱买了辆二手车,四米二的厢货,这还没养两年,就又卖了,肯定是赔。我家就这样,无论干啥,从来赶不上点儿。别人家赚钱了,看着眼红,也跟着往里投,结果轮到自己时,一塌糊涂,人脑袋赔成狗脑袋,没那命儿。

到医院之后,我俩直转向,哪都找不到,后来一顿打听,从里面出来个大夫,直接告诉说,人不行了,没抢救过来,让准备后事。我和许福明当时都傻了,做梦似的,一样不会,别人让干啥干啥,开死亡证明,买装老衣服,遗体送殡仪馆,忙得没空细合计。为数不多的亲戚朋友过来,扔了点钱,都同情我们。许福明还挺客气,对来宾千恩万谢,净扯没用的。晚上守灵时,我实在撑不住,几近虚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到后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许福明还没睡,抽着烟,对着我妈的遗像嘀嘀咕咕,好像还掉两个猫崽儿,离都离了,真能整景儿。

上午出殡,看我妈最后一眼,遗体告别时,我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啥,哭得上不来气,心脏也跟着犯抽,口吐沫子,扯着灵床,死活也不撒手,惊天动地,好几个人都拽不走。后来工作人员都过来了,好一顿劝。下午许福明带我去医院做透析,我一句话也没说,躺在床上,感觉自己也像是死了一次,都看见魂儿了。后来想想,怎么也接受不了,下趟楼的工夫,人咋就能没了呢。想着想着,又开始怨恨起来,妈你心可真狠啊,明知道我有病,怎么就能舍得扔下我自己走啊。

许福明搬回来跟我一起住,肩上扛一个包,手里拎着一个,跟他走的时候没区别,同样也是这套装备,像是报了个几日游的旅行团,兜了一圈,又回来了,白折腾。厢货卖了,可还得活,他又买了辆二手倒骑驴,一米二的板,挺宽敞,花了三百七,礼拜二和礼拜五拉我去医院透析,平时在九路家具城拉脚,每车六十,辛苦钱,装多少都得拉,活儿俏的时候,一天能剩一百来块。

-End-

原文收录于《2018短篇小说》

编辑:朱奕臻

——

班宇:为卑微者延续幻梦

《2018短篇小说》 | 人民文学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经典选本“21世纪年度小说选”,以职业编辑眼光从2018年度文学报刊发表的海量作品中,精选出足以代表当代文学高度与活力的26部短篇力作,作者涵盖莫言、李敬泽等享誉文坛的大家,张楚、张悦然、双雪涛、任晓雯等实力作家与王占黑、班宇、董夏青青、郑执等备受瞩目的新锐。

本书收录了班宇《逍遥游》。

——

班宇:为卑微者延续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