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尽铅华:谈吴振立先生的书法
▓ 朱天曙

吴振立作品
南京老一辈书家中,我对吴振立先生最为钦佩。他的书风特立独行,天真烂漫,不随人作俯仰之计。他的为人质朴淳厚,正直典雅,和他的书风相得益彰。
二十多年前,我从扬州考入南京艺术学院读研究生,师从黄惇先生。振立先生是黄惇先生多年的老友,对待艺术的观念也是同中有异。学生时代,有机会和振立先生一起聚过,为他刻过小印,聆听过他关于艺术创作的一些经验之谈,至今印象深刻。
我到北京工作后,振立先生和我在北京相聚,谈到了书法、艺术和文化的相关问题,他每每直抵艺术本质,从不人云亦云,有很多独到的看法。对待创作上,我们多有心会,尤其讨论到艺术家与艺术风格的微妙之处时,常常相视一笑,我们都能理解彼此的追求。

吴振立作品
有一次,我们共同讨论音乐艺术时,都赞同钢琴家傅聪先生对音乐的认识:有音乐感和真正懂音乐是两回事。现在年轻人技巧好得吓死人,可是有些变成杂技了,不是音乐了,听众也喜欢看杂技,喜欢热闹。有很多孩子音乐感很好的,天生的音乐感也是极好的,可是并没有走到真正的音乐中,追求真正的音乐这条路。吴振立先生讨论书法常常以音乐相比拟,他也有感于现代很多年轻人有极好的天赋,但并没有走上真正的“艺术”之路,一直在“技巧”的边缘徘徊,沉迷于低级的“竞技”和自我重复书写中。我们对这种“重技”的表象而不能深入沉潜艺术之道每每感到遗憾。
振立先生的书法,从年轻时就有了自己的风格,这种“风格”就是他自己的自然流露。他这种自己特有的“味”,从年轻时的谨饬、规矩,到中年时的古幽、生动,再到现在的质朴、混沌,无不包涵他生活的智慧和艺术的思考。他自己也曾感慨:“我六十岁左右,书风突然转而追求谨严、高古、枯涩甚至支离破碎的东西。现在快八十了,又是一变,而这一变,转而追求深邃、混沌、缠绵、烂漫的东西,也是最温暖人心,最具人文情怀,最自由的东西。”在他看来,“温暖”、“情怀”和“自由”是艺术最可贵的东西,也是他艺术能够打动人和可贵、可爱的地方。
吴振立先生常常从书法史角度来认识自己的创作。他认为,颜真卿书法流派在中国书史上的贡献不亚于二王。有感于“二王”之风在当代被大家写烂了,写俗了,徒有“躯壳”的“二王”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伪二王”了,“二王”之外应该还有无数可能开拓的艺术空间。颜真卿书风以其郁勃、雄厚、崇高的力量影响了书法史,这正是他取法颜风、崇尚颜法的内在精神所在。
范文澜先生说,“宋人之师颜真卿,如同初唐人之师王羲之。杜甫诗‘书贵瘦硬方通神’,这是颜书行世之前的旧标准;苏轼诗:‘杜陵评书贵瘦硬,此论未公吾不凭’,这是颜书风行之后的新标准。”苏东坡评颜字“清雄”、“清远”,黄庭坚评颜字“更无一点一画俗气”、“姿媚可爱”,米芾评颜“浑厚淳古”、“顿挫郁屈”,都表明颜真卿书风的独特之处。欧阳修评“鲁公忠义之节,明若日月,而坚若金石”、“字画刚劲独立,不袭前迹,挺然奇伟有似其为人”,更是从“人”的角度解读颜真卿书风。
我和振立先生都推重颜字的意趣浑涵、气象静穆,很多是“二王”潇散书风所未有的高古气质。“雄秀独出”和“一变古法”的颜真卿书法及其流派,其中蕴涵着丰富的艺术审美和人文力量。我们从振立先生的作品中,也能读到其审美趣味与颜真卿流派的艺术渊源。

吴振立作品
吴振立先生多年来,对髡残、金冬心、八大、弘一等琢磨甚久,尤以髡残、冬心得力尤多。髡残的苍茫茂密、粗头乱服在清初四僧中独树一帜。振立先生取其意,用其神而发于手。冬心先生以“华山片石是吾师”的变革勇气,在隶书和隶行上有独到的艺术创造,汉隶中溢出行草,笔墨苍古中求得清幽的艺术创造,开启清代“隶行”一派的新风格,在书法史上具有“革命”的特质,其独特性是十分可贵的艺术品格。多年来,振立先生反复琢磨他们的字形、书风和神韵,并从八大和弘一中获得启发,渐而凝炼成个人有血有肉、洗尽铅华的作品。
几十年来,书法艺术是振立先生栖息精神和*妥安**灵魂的地方。书法给他带来欢欣愉悦,也曾带给他痛苦彷徨。他理解的书法史是历代书家的变革史和创造史,他眼中的传统是一条川流不息的大河,取法的经典是其中的朵朵浪花;传统又是绵延不断的山脉,他取法的这些大师就是矗立在山脉的一座又一座的高峰。他认识到:传统对于个人的作用,是和自身有所联系,并且被理解和使用的那一部分。因而,他学颜求其厚重,学金农求其郁勃,学八大求其简淡,学弘一求其超逸,但最终都融化为自己的笔墨之中,在书法线条的空间和时间中表达自己对生命的感受。他说过:
空间和时间的艺术是一个覆盖人类感知系统的美妙织体,它通过声音、旋律、线条、色彩向存在世界倾诉创造的秘密与喜悦,并使短暂的生命得以永恒。

吴振立作品
振立先生的书法,获得了这种音乐般的诗意表达,真实的表现自己的艺术生活,在技法的锤炼、归纳中获得审美上的创造,并在默默成长中坚守、酝酿、发酵和升腾,进而获得艺术上的“冲淡”之美。在具体创作上,他认为结体可以随时代风气、个人情绪而变,但线条的锤练是书家的“看家本领”。他推重前辈林散之书法的品味与高度,就在于林老的线具有“高难度性”和“高复杂性”。振立先生提出行笔过程中要做到“三维同步”,即集平动,提按、和捻转三个动作同步进行,这样书写的线条才能生动活泼而具有丰富的表现力,从真正意义上做到“奇怪生焉”。我们读振立先生的作品,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也没有表面刻意的喧闹和做作,而是在从容和自然的书写中寄予自己的审美趣味。
振立先生的创作,是一个蜜蜂酿蜜的过程,是一个从古人走来渐进的过程,是一种不期然而然的自然流露,不端不装,自然而然,没有时下所谓“书法创作”的“纵横气”和“斧作气”,这在今天的书法界尤为难得。他对当代的诸多“主题创作”和所谓的“艺术成功”不以为然,对一些书家轻“人品”、“无创造力”的创作,位置再高,名声再大,在他看来,也是无益的。

吴振立作品
《诗品》的“高古”篇说:“月出东斗,好风相从;太华夜碧,人间清钟。”振立先生的书法正是如此美好的意象。其书如深山潺潺的流水,清泠泠地四季流淌,不激不厉,生生不息,洗去无数岁月的铅华,涤心而丰厚,清远而幽深。先生八十,山高水长!
2023年3月15日于北大文研院
(本文作者朱天曙,北京大学文研院邀访教授,中央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语言大学中国书法国际传播研究院执行院长兼中国书法篆刻研究所所长,中国书协理事兼学术委员)
★ 吴振立作品选



★ 吴振立艺术简介

吴振立近影
吴振立,祖籍江苏灌云。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书法院研究员,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国家一级美术师,沧浪书社执事,中国书协会员。北京语言大学中国书法篆刻研究所兼职教授,山东艺术学院美术学院特聘教授,扬州大学书法研究所兼职教授。作品多次在国家级展览中获奖。曾任“首届江苏美术节”评委、“首届中国书法院奖”复评评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