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喜欢写信，常常下笔千言，宛如文学创作一般，在书信中表现出他的才华。在为上海远东出版社开始策划第二套“火凤凰文库”时，我想，如果能够编选一本沈从文的书信选，那一定会是一本非常精彩的书。现在，经沈从文家人的精心编选，《从文家书》终于得以出版。
读沈从文和张兆和两人长达几十年的通信，的确是一种享受。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开始恋爱的那些记录开始，我们仿佛走进一道情感风景长廊，他们多彩的笔，带我们领略他们的人生风景。从热恋，到战乱；从《边城》等一部部杰作的酝酿创作，到时代转折关口的彷徨与苦闷；从参加“土改”，到对重返文学的一度期盼，沈从文留给人们弥足珍贵的文字。它们是一己情感的真实记录，却又分明是历史的折射，是沈从文全部才情的凝聚。
沈从文的笔是多彩的，他的创作心境也是多样的。和许多作家不同，他能如同一位迷恋景致的游人，在文体的千姿百态的山水之间徜徉。他不愿把自己的艺术触角，囿于狭小的范围，而是乐于尝试，乐于探险，在适合自己才情的广阔天地里漫游。他的这些家书同样如此。他用自己的方式倾吐心迹，也用自己独有的语言向妻子描述所见、所想、所感。无论滔滔不绝的一泻千里，抑或精粹的议论，甚至在精神呈分裂状态时随手写下来的片言只语，都与他人大大不同。它们给予我们多样的感受，轻松的、愉悦的、沉重的、困惑的。在产生这样一些感受时，我们也就更为深切地了解了他、理解了他，并会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坛拥有这样一个最具才情的作家而满足，而自豪。
人们通常把沈从文归为平和淡然。其实，在给妻子的家书中，沈从文表现出他同样是一个热情如火的人，几十年里，他从未淡化过这种情感。他一次次用他多彩的笔，详尽地倾吐自己的思念，为妻子描绘他所见到的景色，发表富有生命哲理的议论。对于他，生命始终与妻子同在，无论发生过什么样的不快或者误会，这种执着几乎从未改变。正因如此，历来不太情愿过多谈论个人情感的张兆和，这次在为《从文家书》撰写后记时，却以朴实感人的精粹文字，非常真实地表露出她重新阅读这些家书的感受。她甚至为自己在沈从文生前未能更充分理解他而感到内疚。
沈从文对大自然有着特殊的感觉。人们说沈从文是一个独特的艺术家，就在于他的艺术感觉总是那么新鲜，他从大自然那里可以体会到生命的丰富和伟大，找到一种爱与美的情感。用他的话来说，这就像寻找到一种伟大的宗教一样。在给张兆和的信中，对风景的描述占据了重要位置。我特别看重他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写的那些信。已经告别了文学创作的沈从文，他的全部语言才能，全部艺术感觉，可以说只是在诸如此类的一些书信中才得到了充分表现。书信对于他，当然不再仅仅是互报平安的功能，而是他的另外一个创作天地。他描写风景，他议论音乐与美术，他把大自然与自己心中的艺术紧紧地交融在一起，从而使他的家书达到了一个很高的艺术境界。
张兆和不止一次对我说，她急切地盼望着《从文家书》的出版，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当我第一次一口气读完书稿时，我理解了她的这种心情。
摘自《平和与不安分：我眼中的沈从文》，李辉 著，大象出版社201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