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低谷爬出来的人啥也不会怕 (低谷的时候能看到一丝希望)

二饼出来的那天酷热难耐,我刚洗完澡跟女朋友躺在床上看综艺节目。下午四点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晚上要出来,除了高兴还有担忧,我害怕他出来的时候缺胳膊少腿,或是精神受到了伤害。我迫切的想要看见他,但我第二天要上班,这也会给兄弟重逢的场景平添尴尬,我也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回家见他。

十个月以前,二饼因为经济犯罪被检察院带走。那天晚上我正和前女友躲在韩国全州的一个小宾馆里听李志的新专辑。父亲给我打电话说我哥早上被检察院带走,罪名是经济犯罪,如果判刑的话五年八年可能是板上钉钉的事。那时候我爸还面带笑意,好像我哥被控制起来是一件能让我哥改掉很多坏毛病的好事。他说要当一个手艺人,我表情严肃回答您说的很对;他说你哥这是刀口舔血割着舌头了,我摇头故作惋惜说那可不是么;他说你要保护好你自己,我说好的爸爸您放心。

大约是十二月中旬,我处理完学校的一些事情回国归家。家里一切没变,只是父母神情严肃话语不多,提到二饼就摇头说这事先不提。这里是一座破败的小城,离别或相逢在这里如黑夜中划亮的火柴,转纵即逝却又会引人注目。人们用麻木与吝啬维持着这座城市的秩序,远行或者归来的人会感受到短暂的温情却又马上被人遗忘,如果没有被遗忘,提起他的大多都是难以入耳的可怕言论。

二饼是我哥,一个我曾经十分崇拜的人。

我还是一年级小学生的时候二饼已经上了五年级。那时候小学校园里最火的就是干脆面,尤其是里面的水浒传英雄卡。某一回我和二饼在电影院看电影,二饼从书包里拿出了五包干脆面。在九八年,在那样的一座落后城市,一个小学生能在一场一个半小时的电影时间里拿出五包干脆面并全部吃光,就如同现在的高三学生开着五系宝马车去上学。当时二饼拿出干脆面的时候犹如若干年后我的好友蔡总在酒吧里开皇家礼炮一样吸引了大量的目光,光芒四射。同性之间往往都富有敌意,尤其是在他们最稚嫩的年代,尤其是在他们发光的时候。我记的很清楚,当时只是因为有一个同样作为小学生的小男孩一直伸着头看二饼的干脆面,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与嫉妒。二饼站了起来,把干脆面放在了我的手里,挽起袖子,二饼让我站一边去。他用很大的声音,很不文明甚至可以说是粗野的方言向那个小男孩表达你瞅啥再瞅我就要揍你的情绪。然后两人就在电影院里打了起来,因为影响了大人们的观影体验,很快他们就被拉开了。我记得那天的五包干脆面里面,有三张卡是一样的*力武**值不高的九纹龙史进,那天的干脆面也不是很好吃。

成长的过程总是跌宕起伏,就好像金属乐队,在一声声激烈的死嗓后也会有片刻的温情吟唱,而这种反差更容易让人感动落泪。

二饼性子急,易怒,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似乎很迷恋那种类似独自闯荡江湖唯我独尊的感受,或者说,享受独立和任性的性格特点。

曾经我形容二饼是一个背着菜刀的诗人,大口吃肉,畅快饮酒,写词作诗,拿菜刀劈人。在独自面对生活的时候,二饼从不认输。

生活啊,源于艺术却又高于艺术。本应像肖申克的救赎那般振奋人心,阿甘正传那样阳春白雪,拯救大兵瑞恩一样情绪激昂。可二饼却被生活拿刀劈了,猝不及防。

他怂了,他准备在家休息一年再做打算。

“早就该抓他了,他凭啥挣那么多钱!”二饼在监狱里的时候他的朋友说。

二饼出来之后我告诉他他的那几个依靠他生活的朋友嘴里说出的那些话。二饼却好像很理解。“你养的狗一直吃饱着,你突然出事了,狗们没饭吃了挨饿了,在家乱咬,很正常。”二饼说。

我能想象到二饼在家休息的样子。他坐在马桶上,左手拿着一本杂志,右手夹着一支烟,音响里吵闹的放着后摇音乐,他合上杂志摇摇头掐灭烟,随着音响吹起口哨,脑袋里回忆着他的婚礼与他的那些朋友。

二饼大概不会想到我多么为他担忧,我好想喊他跟我一起喝顿酒,在大醉后重新面对生活;看一场摇滚乐演出,在人群中忘情POGO;参加一场曼联队比赛,在打进绝杀球后滑跪庆祝。这十个月大概是他最黑暗的时光。那些日子以后可能会千万遍的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但希望也只会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哥哥你今回的北游,觉悟了生命的充实,领略了友情的真挚。社会阵场上的勇将,在轰烈的炮火中间,别忘却身心的和睦。奋勇呀然后休息啊,完成你伟大的人生。

一米七八的身高却只有一百零几斤,穿着不便宜却有股浓浓的东莞代工厂气质,稚气未干的脸上带着没有度数的薛之谦同款眼镜。

菜逼打了一个哈欠,表现得一切如常。

小姐姐们站的笔直,手上拎着廉价的假冒伪劣奢侈品包,穿着暴露。薄纱里的妙曼身材若隐若现。如同学生们军训一样轮流向前一步报告,XX号来自XX地,然后又退回去暧昧的看向菜逼,会说话的商品一般期待被菜逼相中。

菜逼就像美国电影里从不回头看爆炸的英雄一样一脸淡定,打了一个响指喊来经理说,“什么情况啊今天这是,我不管价格,给我换一批人来选,再来一批没有合适的话你就让那谁”,菜逼又看了一眼眼前的横排队伍,昏暗的粉红色灯光下菜逼目光炯炯,伸出手指着一个小姐姐,“让她来我房间,赶紧的。”

2014年东莞扫黄之后,武汉情色产业发展迅猛。互联网上随便一搜武汉小姐便瞬间出现若干条“ISO东莞标准”类的条目。菜逼成了这个产业里受益仅次于肉店老板的武汉市民。

“性价比最高的是巡礼们大酒店,七百起,九百以上的你就报我名字,少二百块钱,”菜逼说。

“武汉最出名的是摸摸唱,MMC,可是我玩厌了没兴趣了,诶我还知道有个店可以裸嗨,”菜逼说。

这是菜逼最了解的行业之一,他的闲钱大多去了这个行业,他的空余时间也基本上都花在这个行业里。当他谈论到情色相关话题的时候,他精力充沛,滔滔不绝。

菜逼是我在武汉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在武汉最熟悉的人。人多的时候我喊他蔡总,只有自己人的时候我就喊他菜逼。

细说起来,早在2008年我就认识菜逼了。那时候我还在念初中一年级,住在学校宿舍。回宿舍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坐在我床上,我说哥们儿找谁,那小男孩回答我说找蔡杰。

之后我知道了他是同宿舍武汉人蔡杰的堂弟,跟随蔡杰的父母一起来探望蔡杰。

再后来,我们都没有了家庭的束缚并且在一个城市里生活,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哥们儿。

我和菜逼的差别是,我没有了家庭的束缚因为我去了另外一个城市上学,而菜逼确是因为08年的时候母亲癌症去世,父亲拿着家里几乎所有的钱去山东做房地产。菜逼发展成每周七天至少有四天去嫖娼的原因不是他喜欢嫖娼,而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安心的人了。

菜逼家庭不太美满,但性格好,非常乐观。很多人叫他散财童子,因为他从小零花钱比别人多。

故事发生在2014年,那年我本科三年级,菜逼早因在学校惹是生非次数太多被劝退,整日在家打DotA和看电视,后来他的父亲帮他开了一家餐馆让他独自经营。在一次“巧合”下,菜逼和一个姓詹的姑娘恋爱了。

那时的菜逼是幸福的菜逼。他每天早上起床去店里忙活,午饭让厨师把饭菜做好打包,驾车回家和詹姑娘一起吃,吃完收拾完回店里接着忙,詹姑娘则独自在家看电视上网,晚饭时候他把店交给他自己任命的店长打理,拿上当天已结的所有营业额带着詹姑娘出去潇洒玩乐。那位店长,是詹姑娘的弟弟。菜逼并没有意识到爱情的捉摸不定能轻易将任何人拖进痛苦的泥沼,尤其是对手比自己高了很多段位的时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菜逼的饭馆亏损很大,人也受伤得厉害。转眼到了2015年的春天,我从英国回武汉参加本科毕业答辩。在回来之前,菜逼给我电话说想要一个Burberry的包,我去专卖店拍照给菜逼问他要哪个,他相中一款中性偏女款的包包。

我不喜欢詹姑娘,因为通过几次的接触我大体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奇女子。“你要是自己用这包算我送你,如果是给詹X你就得给我钱,”电话里我对菜逼说。菜逼说兄弟你放心,语气不置可否。

菜逼的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和一个农村的——只比菜逼大两岁的——普通话都不会说的女人同居了,并没有领证。再后来菜逼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比菜逼小了十六岁。

我在机场给菜逼的妹妹买了很多糖果和巧克力。到武汉后的第二天我给菜逼送去糖果和巧克力,第三天的晚上菜逼约我在江滩一家酒吧喝酒,毫无意外,我看见那个包安稳的被詹姑娘拿在手里。

平静的过了十来天,菜逼半夜给我电话喊我喝酒,半睡半醒中我听见电话里喊我下去,他就在楼下等我。我穿上衣服下楼,后视镜里我睡眼朦胧,身边菜逼一声不吭。

半夜的酒吧仍然很热闹,时尚的都市青年们在酒精和尼古丁的刺激下蹦迪,互相试探的暧昧气息刺激着我的大脑,困意顿时一扫而空。

“我好像和詹X完蛋了,”菜逼叫完酒后淡定的说,眼神直直的望着舞池。我知道大概怎么回事,但我并没有兴趣去安慰他什么,我像听一首没有情绪的诗歌朗诵一样听完了他们的所谓爱恨纠葛。我想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这么厉害呢,可以毫不顾忌别人的看法与感受,可以把自己也放在脑后。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却仍然低价卖出。

这就是生活啊,苦果只有自己吃下,哭了明天还是得照常工作。我点燃一支烟递给菜逼。

“我也付出了很多啊”,我分明看见从菜逼心里的忧伤都写在了脸上。

五光十色的闪光灯刺激着我的眼睛,一声声巨大的电子噪音仿佛正在穿透我的耳膜;夜猫子们抽着烟大声嚎叫着,咕咚咕咚的把杯里的液体灌进肚子;烘托气氛的白色烟雾周生缭绕,辛辣的酒味、苦涩的烟味从人们的嘴里喷出。在这里,内脏都跟着音乐在一起相同频率的振动,我不知道心里苦恼的人在这里会感到放松还是更大的孤寂,是会起一身鸡皮疙瘩还是会浑身颤栗。

“喝吧,我陪你”,我说。

两年后菜逼准备去广州混一段时间,那时候他的父亲因为欠下了巨额高利贷卖掉了房子,他住在一家破旧的招待所。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纽宾凯开了一间房喊他喝杯酒抽支烟。那时候的他已经习惯了流连于灯红酒绿之地,经常全身拿不出一百块钱。

不知道有谁能够让你诉说,你这样的生活到底为了什么。我看见你靠在窗口沉默,路过了青春我们还拥有什么。真让人心慌。

二饼进去没多久菜逼就从广东回武汉了,我也在武汉一家影视公司上着班。我和菜逼约着休息日一起吃饭。那天阴天,风特别大天却又闷热,我们琢磨着去哪儿吃饭。

先去咖啡店买了咖啡,喝完之后太过无聊花了二百块钱夹娃娃,一共才夹起来六个。菜逼发了朋友圈等了半天也没看见有人评论或是点赞。我看着菜逼的微信里,主动跟他说话的异性都是夜总会的小姐姐,苦于生意不好哀求着菜逼去照顾生意。

临时起意去海底捞吃火锅,找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家海底捞,点好配菜和啤酒。“在我困难的时候你一直在帮助我,走一个”,菜逼一脸严肃的说。

记得有回我去英国的头一天,哥哥晚上送我去离机场不太远的一家酒店,路过了一家海底捞,哥哥喊我吃点东西再走。相比之下,这回在海底捞我就感觉放松多了。酒越喝越多,肚子越吃越饱,心里有说不出的忧郁,那种最原本的感受在生活一层层的洗礼之后,就像已经磨成了针的铁杵,无论材质颜色怎么相近也都不是一个东西了。

火锅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海底捞的表演开始了,表演的节目是变脸。我看得聚精会神,不知不觉想起了那天晚上和二饼吃海底捞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大保健会所。二饼面带笑意——

“明天就要去地球的另一边了,带你进去放松一下给你践个行?”

“哈?”

“哈鸡毛,赶紧去吃火锅,吃完回酒店,明天还得赶飞机呢!”

时间越来越晚。火锅吃得差不多了。一时间我想起来我离出租屋很远,再不走就没地铁了。抽完最后一支烟喝完最后一杯酒,我们各回各家。那天晚上的武汉下雨了,我们走在路上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大概是因为我们很久没这么沉默过了。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了地铁站。地铁入口的门已经关闭了。看眼手机,才十点半。我想着我再走几步,别的入口的门应该是开着的吧。

从低谷爬出来眼里会有光,低谷时能看见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