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卡尔只觉得身子像是漂浮在虚空中,周围是无边无尽的黑暗,想要呐喊喉咙像被堵住;想要挣扎身子竟已麻痹;用尽全身力气却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好似在无量黑暗之中只残存着一点微光,正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最后一丝光亮都要熄灭,一切归于寂然;想到这里无穷无尽恐惧自心底狂涌上来,整个身子都害怕得急剧颤抖,跟着厉声惊叫出来:“啊——”
“你醒了……”边上那人话音未落帕斯卡尔已然出手,出手时发觉上身空荡荡的哪有书页可用,即时变招一扭手腕,五指成勾带着几声指节脆响抓向那人喉咙;见那人双臂一展飘身退开,意念动处左手在背后石床上一按,身子贴地滑行紧追过去,不等那人变招右手魔力一吐,就听那人一声闷哼撞到身后墙上,跟着手指已扼住她脖颈:“金凤凰?”
金凤凰觉得脖颈中像是套了一圈铁箍,越缩越紧之下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几乎一瞬间就失去意识,跟着喉头一松身子砰得掉在地上,双手揉搓着脖颈急剧咳嗽着,一边回想刚才那一幕:帕斯卡尔一出手就将她逼入生死之间,恐惧之中竟夹带着一丝兴奋,连胸口都不停起伏着,使劲拍了拍才缓和下去。
帕斯卡尔看着双手,五指指尖发力指节从上到下到下依次作响:“我在哪里?是生是死?”
“你说呢?”金凤凰好似还在回味刚才那感觉,身子匍匐在帕斯卡尔身前抬头答话。
帕斯卡尔用力回想着之前的事情,虎头山上天空影像当中看到黛博拉等人一一被杀,后来罗素赶他逃走;跟着听到一声枪响,那时正逃到山脚下,应该在一条小溪里,因为他身子扑倒时隐约听到有脚步踏水声;之后身子就好似在云里雾里飘荡,直到后来被一团暗影吞没。不过不管怎么用力去想,总是想不起当时为何扑倒在是水里,两手用力夹着脑袋想要加劲回忆,却依旧想不起一丝一毫线索。

“你没……”金凤凰见帕斯卡尔如疯似狂的样子,站起身子刚要去扶,才触及他胳膊胸口又挨了一记,这一记力道数倍于之前劲气,身子顿时飞撞到地上,余力不止擦着地面划过,直到砰得一声撞在墙角。
帕斯卡尔连环出手,蓦地发觉身子又麻又痒,嘴唇干裂好似三五天不曾喝水,低头看石床边上铜爵盛着殷红如血的汁水,也顾不了许多,一把抓起来嘴唇用力,瞬时间尽数吸到嘴里。那汁水不知何物,喝下去后不但不再口渴,连身上麻痒都渐渐消退。
“这是百花酿中的‘香雪海’,是用梅花、寒露酿成,似茶似酒,乃是东土异物。”金凤凰不知为何又挨近到帕斯卡尔身旁,挺着胸脯上前好似盼着再挨一记。
“这又是什么?”帕斯卡尔这才发觉石床周围左右两侧各有三盏青灯,刚才被他扫落一盏到地上。
“本命灯,是香主用来施法镇魂所用。只要头顶的本命元灯不灭,就无需担忧。”
“莉莉丝?”帕斯卡尔知道青云学园园长莉莉丝终年避居绮秀园,园中遍植百花百果,故而号称万香之主。这时抬头看去,床头果然有一盏钵盂大小的青灯,随手一拂劲风扫过,从那本命元灯开始一个个熄灭,见金凤凰一声惊呼,冷冷道:“我命由我,不由人,不由天!”金凤凰一听这话惊诧之情顿时化为赞叹。“这又是什么?”帕斯卡尔蓦地瞧见胸口画着六角形的图案将心房圈住,下意识伸手去擦。
“这是捆龙锁,用来护住心脉。十字剑上附着剧毒,非但顺着血脉流遍你身子,而且已渗透到肌肤里。”金凤凰说着,看去十分心疼,忍不住就想用手指去拂拭帕斯卡尔身子。帕斯卡尔依旧面无表情,略一运劲果然肌肤当中隐隐传来一阵阵的麻痒;低头看时就见地上一根根细管,连着床尾一台仪器,仪器屏幕上一道道平直光线,想来是用来监测他身子。金凤凰不等帕斯卡尔开口,抢着答道:“这是监测你身子机能的,也分析出那毒物乃是微菌,正在不停实验制造抗体。”其实帕斯卡尔身子换过数次血,已清掉大部分毒菌,要不然只怕伤口早就腐烂了。

“这个。”帕斯卡尔一指铜爵。金凤凰赶紧应着跑到边上,抱起桌子上白玉酒瓮将那铜爵斟满,抬头看时帕斯卡尔已闭着眼睛在那里盘膝打坐,只见他身子急剧颤抖,像要发狂暴走却死死克制一样,跟着肌肤由白转红,片刻间竟变成火焰般颜色;忍不住伸手去摸,立时发觉一股急剧波动的力道传来,将她身子震飞出去,就这一瞬已发觉他身子火烫,一时间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金凤凰正准备叫人的档口,帕斯卡尔醒转过来,一把抓起酒瓮往嘴里倒着那香雪海,直觉得腹中鼓胀才停手,顿时一股凉意从腹中腾起遍走全身。
适才他听说那毒物乃是微菌,想到高温能够杀菌,一边发力挪动肢体一边用力克制,这样来回激撞身子如同剧烈运动不停发热;他有魔力在身,运动量之大远胜常人,高热之下身子都变得通红,不过终究不能像史蒂芬那样让身子火炭般燃烧,到烧烤肉串的境地——想到这里帕斯卡尔觉得眼角有泪水渗出,跟着嘶嘶声中化作水汽,忽然灵机一动:“火——”
“火?”金凤凰心想难道他又想借火点燃那些本命灯不成。
“听说凤凰能火中涅槃,你能施火吗?助我用高温废掉身上毒菌。”
“能!”金凤凰话才出口,就见帕斯卡尔身子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揽在怀里,跟着吩咐她:“那还等什么?”
“我怕你受不了……”金凤凰有凤凰之力,身子能够不断重生,故而就算烈火焚身也不在乎。
“我若受不了,那也是该当命绝于此!”帕斯卡尔不耐烦说着,两手手指用力一抓。
金凤凰背上吃痛忍不住娇呼出来,不再犹豫,手上腾起火苗跟着蔓延全身,将帕斯卡尔身子裹住,她也化身凤凰绕着帕斯卡尔身子盘旋。就见火焰垓心帕斯卡尔眉峰紧蹙、牙关紧咬,终于禁受不住扑倒在地。金凤凰正犹豫是否熄掉火焰,就见帕斯卡尔身子渐渐撑起,两手撑地发出一声声嘶吼,听那吼声直似洪荒猛兽。火势越来越大那吼声竟也越来越响,直到最后化作清啸,跟着帕斯卡尔双臂一振身子站起,周身魔力轰然四散,金凤凰身子也被再度震飞出去。这次乃是他全身魔力凝聚之后瞬间释放,威力暴涨数倍,金凤凰身子撞在墙上顿时响起一阵咔咔声响,石墙竟被生生撞出一个凹口,她身上骨头也尽数折断,接着一声闷响掉在地上,咳嗽声中不停吐血。

帕斯卡尔有魔力护体将火焰逼在身外,借助热气去除体内毒菌,虽然未曾伤到肌肤,只是热气透肌入体之下,身子也像是在蒸笼当中;先是闷热当中几乎晕倒,咬牙强撑过去后身上苦楚却是不停翻倍,虽不似刀剑加身那般刺痛,却是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要炸裂的难受,终于觉得肌肤内麻痒之感尽数消失,再也忍耐不住一声长啸将金凤凰震飞出去。
金凤凰修习凤凰诀后重生奇快,不过断骨复原时接口处却一阵阵剧痛,跟常人一般无二;她也只能一处处接好骨头,半晌才站起身子,擦了擦嘴角血痕,垂手走到帕斯卡尔身旁,胸脯剧烈起伏着。站在帕斯卡尔身旁,就如同站在性情狂暴难以捉摸的洪荒猛兽身旁,随时都会暴起发狂,她如同走钢丝般每根神经都得时刻绷紧,心里也是不停担心,害怕哪一次帕斯卡尔出手重了性命都要被夺走;想到这里整个身心都泛起恐惧,随着这恐惧而来的则是紧张与刺激,以及从这次恐惧当中逃生的庆幸、还有那对下一次恐惧的期待。种种说不清的感觉混淆在一起,恐惧、兴奋、刺激、期盼乃至于欣喜,让金凤凰有种莫名的快感,只愿乞求般得站在帕斯卡尔身旁,恭候着他的恩赐。
帕斯卡尔并非有意折磨金凤凰,也并不曾留意金凤凰是否受伤,刚醒来时精神还有些错乱,跟着意识到身负剧毒而一心驱毒。清理掉毒菌后闭上眼睛,眼前竟空荡荡的,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时隆隆声响中石门开启,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帕斯卡尔抬眼望去,却见金凤凰身子一晃挡在身前,刚要发作蓦地想起身无一丝,此举自然是用身子替他遮掩,还微微歪着脑袋免得挡住他视线,见问道:“汝为何人?”
“在下施里芬。”
“军廷的人?”
“哦,何以见得?”施里芬这时换去军装,没想到还是被帕斯卡尔一眼认出,有些意外。
“朝廷跟教廷都要置我于死地,有胆量有能力出头救我的,也只有军廷了吧。”帕斯卡尔见来人身材短小,双手缩在袖间,动作轻盈兼且劲力内收,看上去文质彬彬,不像魏特曼那般孔武。

“说的也是呢,还以为我哪里露了马脚。”
“奥莉维娅呢?”帕斯卡尔说出奥莉维娅名字时声音忽然软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话声简直如机器般冰冷,陡然想起是不是她出手救了自己,想到枫丹白露只剩下他们两人,想起天空影像中黛博拉等人死状,还有那犹在耳畔的枪声……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简直恨不得一口口咬掉自己身子才能泄恨;只盼着能够见到奥莉维娅,扑到她怀里尽情痛哭,不再强撑下去、而让她撑住自己身子。
“大小姐不知道这事。”施里芬淡淡说着。
“不知道这事?”帕斯卡尔陡然回过神来。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大小姐不知道阁下生还,岂不是方便阁下复仇?”
“复仇?”帕斯卡尔这才生出复仇念头,怨念夹杂着狂暴之气火山爆发出来。金凤凰站在帕斯卡尔身前,觉得身后像是黑洞洞的断崖,脚底石块依次断裂,她身子不由自主倾倒进那幽暗之中,又是一阵说不出的兴奋与快感。
“我们不妨做个交易,只要你不联系大小姐,军廷就保证你家人安全。”
“你用家人威胁我吗?”帕斯卡尔话音并未变大,而是变冷,似乎整个屋子瞬时就被冰冷刺骨的杀气塞满。
施利芬只觉得眼前一黑,似乎整间房子都被黑暗吞噬,这一瞬心里不是畏惧,而是失足坠崖般的恐慌,双手在袖中暗暗运劲定了定神说道:“你要是联络大小姐,做起事来也不方便吧。这样潜身暗影之中,有军廷资源随意支配,岂不是便于活动。”
“奥莉维娅……她没事吧?”
“大小姐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一直躲在闺房里,有总帅相陪。”
“那就好……”帕斯卡尔虽然想见奥莉维娅,更想让她跟自己联手复仇,不过前路漫漫,再也不想让她担上一丝风险——失去的已经够多,不能再失去最后的人了,“那就好……”
施里芬似是没想到帕斯卡尔如此通情达理,见帕斯卡尔一脸阴沉,问道:“有人给世界带来光明,有人给世界带来黑暗。阁下想要用什么回馈这世界呢?”
“悲伤。”帕斯卡尔鬼使神差般随口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