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镜与影‖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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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镜与影‖散文

镜与影

指尖

它突兀地出现在那面窄墙上。宿舍门口背光,暗淡、冰冷、不断扩散的漠然气息,让我颇为诧异。也或许并不突兀,它只是像宿舍里的桌椅,电灯以及床铺一样,是通过人的挪移和指定,被固定在那里,作为装饰和实用的器物。一只花蚰蜒正沿着屋顶角线迟迟疑疑,停停走走,像我一样,对一面镜子的出现愣了神?不对,镜子是我到来之前的器物,在那些漫长的白昼和夜晚,它应该已经巡梭过镜子的构成,周边墙壁的裂缝,一些吸附的灰尘,以及蜘蛛网等等,它们是熟识的,乃至发生过一些摩擦。

它的众多步足踩踏镜面,它会为镜中的自己吓着吗?那么多的足底板,布满皱褶的丑陋腹部。我曾见过一个小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充满好奇,抚摸他的头,用食指去戳镜像里的眼睛和鼻孔,傻笑,扭过脸来,对着抱他的那个人,试图说出:你看,那个傻子。种种迹象表明,唯一引起花蚰蜒好奇的,只能是此刻的我——一个侵犯它空间和地盘的人类。我适时收回对镜子的好奇及关注,并忽略了之前来自镜子的阴冷窥探,从门口拿起一把笤帚,等待花蚰蜒的迫降。

来工厂的前几天,母亲拆洗了我的被子和枕头,棉花和荞麦皮反复晾晒后,将它们缝回去,并用一条灰色线毯包起,拿条绳子把它们绑紧。又将我换洗的衣物,香皂,梳子,雪花膏,洗衣膏等日用品放到一个包里,叮咛一番,脸上带着一种喜悦又悲伤的表情,送我出门。其时,我们谁都没有想过,行李中要装一面小镜子。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来说,似乎这是不应该的事?但仔细想想,我们家人——母亲,妹妹和我,竟然都不是迷恋镜子的女人。特别是母亲,她很少像村里别的女人那样,一有时间,就对着穿衣镜不停端详自己,不分地点和场合。更多时候,她视立柜上那面一人高的镜子若无物,仿佛木头,墙壁,或者石头。我跟妹妹对照镜子的举动充满羞涩和愧疚感,即使从窗前走过,也不会朝玻璃中自己忽隐忽现的影像瞥一眼。我十二三岁,有段时间,偷偷站在镜子前,前后左右端详自己,对着镜子笑,眨眼,龇牙,端详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形状,并选择某种最适合的表情,试图长久保持于颜面。母亲的推门声让我飞也似的逃开镜子,心里竟生出不可名状的罪恶。

而现在,我的宿舍里出现了镜子,椭圆形,带着金属架子,倒挂在一枚黑铁钉子上,像一只深渊般的眼睛,睥睨着屋子里局促的我。猜它是一件遗弃物,带着对新世界的渴念,带着对主人遗弃的怨念,留在原地,等待宿命的安排,安静而焦躁。几天后,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几个月前宿舍的前主人调走了,作为一件器物,它被遗落,被门锁挡在了屋内,渐渐蒙尘,暗淡,直到我重新将锁打开。

花蚰蜒的迫降遥遥无期,我怀疑在屋顶,有一条道路,供它自由通行。也或许,当它看见一个倒立的女孩,她硕大变形的头顶,与之不相称的双腿,引起它巨大的好奇和憎恨。它的目光最终落在女孩手里的笤帚上。这东西它太熟悉了,当它出生,便学会辨认笤帚扫帚掸子棍棒等危险物的模样,它的生命中,可以忽略飞蝇,老鼠,蛇或者其他毛虫,唯独对我手中的这件器物,充满警觉。它停止降落,迟疑间沿着来路返回。我跟花蚰蜒之间,变得空落落的,只剩一面沾满尘灰的镜子,它微微生锈的镜架,它身后坚固的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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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同屋入住。显然,她是一个特别喜欢镜子的女孩,她打开行李,拿出第一件物品,便是一面镜子。与挂在墙上的镜子极其相似,都有椭圆的外形,金属支架,镜子背后的玻璃中,嵌着一张明星画。她把支架摆好,确定平稳后,方才将手从镜子上放开,并探身过去,上下左右端详一下自己的脸,扭身,开始解开行李。

那段时间,我见证了一个人对镜子的依赖和热爱。她对着它刷牙,抚摸自己的眉毛,眼角,鼻子和双唇,仔仔细细擦抹紫罗兰粉,中午,她把饭菜从食堂里打回来,坐在桌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口一口地吞咽。镜子,俨然监视和督促她成为淑女的必需品,只有通过它,她才会成为世上最优雅可爱的女子。不可否认,她是好看的,有一双微微凸起的大眼睛,脸颊饱满,双唇微红,耳朵像两片薄薄的饺子皮,白,透明,圆润。许多时候,她将镜子带到床上,不停地透过镜子端详自己脸庞,或者用牙齿反复轻咬自己的双唇。据说那样会使嘴唇更丰满,颜色更红。她沾着水梳好辫子,把镜子放在脑后,站在墙上那面镜子前。由于视线的制约,她在脑袋不动的情形下,视线努力延伸到更远处,那时,她根本没注意到,她表情怪异,五官扭曲,看起来像台上的小丑。我坐在床上,想象她通过镜子看到的镜子里的样子,一条无限的,深邃的,没有开始,也无尽头,重叠而冗长的时间甬道。

使用频繁的器物,跟弃置不用的器物,其实它们本质上是相同的。由于主人对它们倾注了过多的热情和冷漠,导致它们在时间中急速腐坏。她的那面镜子,在经历无数险中求生之后,侥幸逃脱被压碎的危险,但依旧未躲开被摔裂的宿运。按照同屋的说法,镜子之间,存在某种争斗,它们懊恼和仇恨,为自己的同时存在,也或许有诅咒或者其他法术,总之,同伴手里那面镜子被墙上那面镜子排除出局,它以碎纷纷的样子,融入垃圾堆。后来,她似乎有再去管村供销社买一面镜子的打算,但估计手头不甚宽裕,也或者是无人怂恿,总之,在其后的一年多时间中,她并没有再去买一面镜子。

林场的温差让人不知所措,每当黄昏来临,无论什么季节,瑟瑟的寒风让人缩头缩脑。温度最高的午后,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昏昏沉沉地看书,或者无聊地盯着木瓜树上,一只麻雀对着果实不停地啄,可惜无论如何努力,都啄不透果皮。有时我们会去门前那口井里打水,清洗衣物。那是一口带辘轳的井,湿漉漉的井绳一圈一圈缠在辘轳上,当它带着水桶从狭小的井口露出头来,我们总有一种莫名地兴奋,好像拯救了一只水桶,同时也拯救了一桶水。荡漾的水面成功掩盖了井中的秘密,给人错觉,这是一口很浅的井,当我们探头,井口大的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以及我们小小的、滑稽的头颅。我们不厌其烦地转动辘轳,幻想能将里面的水掏空,看见井底的情形,看见水草,枯枝,鱼虾,深藏的神仙和鬼魂。

夜里,我们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为白天见到的那个人。是一个来自管村中学的教师。瘦高的身躯,黝黑俊朗的面庞,他出现在井边,我们正在转动辘轳,他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笑闹。

他问,“我想打个电话,电话室在哪里?”

我看到同屋涨红的脸上,涌起羞涩的笑意。我低下来的头脸,仿佛被炉火烘烤。

我们长久地留在井边,等待他打完电话,来告别。下午的风,自井底升起,跟东山上的风汇成巨大的涡旋,从我们脚下,一直向上盘旋,掠过柳树黑色的树干。世上所有的风,最终都会遁入鸟巢,或者被小鸟的翅膀压住,偃旗息鼓,之后消失无踪。

同屋在失去镜子后,对脑后的一切渐渐失去兴趣。她偶尔会问我,后面的头缝直吗?有没有乱发?后来,她花了十块钱,在县城的美发厅烫了头,带着一盒香喷喷的发蜡回来。从此,她的两只手,替代了梳子,脑后乱蓬蓬的头发,就是美发师的最终造型。此刻,在大风的涡旋中,我看见自己的衣襟和裤腿臌胀起来,并发出扑扑的响声,而她的头发已经将整个脸遮住,看起来像个无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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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个人走后,我们就开始为自己的慌张后悔了。作为林场土著,对待外人,理应保持矜持的风度,从善如流。显然,他已看出我们的慌张,心里讪笑,面上却镇静自若,一番自我介绍后,向我们发出去学校作客的邀请。

那天夜里,强烈的心跳让人害怕,仿佛身体里突然盛放了一面鼓。我紧紧抿住嘴巴,生怕,心脏从口里蹦出来。同屋一直在说,“那个人长得真好看啊,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是我生命第一次见证或者经历男女之情。之前,我在书本里获取到了关于男女感情的秘密启蒙,知道大多感情都是蹊跷的,不被祝福的,总有这样那样无法解释的挫折和困厄,要你经受,要你灰心。但当我看到同屋拿着管村老师的情书欣喜地回到宿舍时,还是异常兴奋,两颗头颅并在一起,目光里,读到火热而令人心动的句子。当她抬起头,跑到镜子前,窗外的阳光射在她的脸上,使她像一朵水分饱满的花朵。镜子上的灰尘,早已被她擦掉,我在镜子里,看到她美丽的大眼睛,而很多个粉红的我,也从她的瞳仁里冒了出来。

当然,我们最终还是被一只花蚰蜒警醒。它从屋顶下来,或者从地砖里窜出来,迅速向四面爬去。我们急忙去拿门后的扫帚,再抬头时,已看不到它的影子。

这是一场没有秘密的恋爱,作为她的伙伴和电灯泡,我照亮了他们的恋爱之路。我们都以为,这是一条坦途,它的尽头,是愿想中的场景——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倘若没有皑皑白雪,林场的冬天是要被忽略了的。立秋后,我们就穿上了厚厚的衣物御寒,宿舍里升起火炉,我们围坐在炉火前,被红色的火焰映得通红,年轻的教师穿着黑呢子大衣敲响我们的门,手里拿着一本诗集。我从炉火前站起来,走出门外,去木工房,看小木匠做工,来自木料的香气总是让人迷醉,仿佛,我也怀着一腔恋爱的喜悦。

满山都是瑟瑟的枯黄,绿轴沟里的流水冻成了几道冰瀑,风从山顶浩浩荡荡扑下来。我们三人在荆棘丛中,奋力地向上爬。他的黑呢子大衣上,沾满了尘灰,苍耳和鬼圪针,沙尘灌满我们的眼睛,鼻孔和嘴巴,即便如此,我们并没有打道回府,直到,我们爬到山顶。奇怪的是,比起山下,山顶的风是最小的,一大片高大的枯草招摇在我们面前,我将自己深深地埋在草里,身后,很远的地方,他们紧紧拥抱。风带着同屋的声音,忽高忽低:“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天空青蓝,一弯白白浅浅的月亮挂在天幕。十几只的山鸡,从远处飞来,又惊叫着飞远。草丛里,灰色野兔瞪着通红的眼睛,正在窥探我们。所有这些,都不足以抵挡年轻而火热的感情,当他们共同朗诵到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时,我眼中早已注满热辣辣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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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之后,想起那片草地,想起那个下午,觉得是青春年月里最让人难忘的时刻。清纯,无羁,傻得让人发笑,但却是最好的光阴,最好的自己。

冬天的下午,短得让人慌张,我们不得不下山。那一路,我被风裹挟着,成为风中的风,等我呼啸着下山,身后空无一人。我站在冰瀑布前,它们冷冰冰板着脸,呈现出某种真实和冷酷。很久后,他们才下来,站在冰瀑前,他们突发奇想,想知道冰层有多厚,那曾经柔软的水,到底藏在多么深的深处。我们从远处搬来石头,用力砸着坚冰,白白的冰沫四下飞溅,但没有水,没有他们愿想中的汩汩流水,能映出青春和欢愉的流水。

可惜,来年夏天,绿轴沟的水渠里开始流淌着欢快柔软的流水时,他们已经分开了。我跟同屋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泛着涟漪的水面上,映出两个带着愁绪的小姑娘,一些灰色的小鱼,在水底,大张着嘴,一口又一口地吞下我们的影子。水底的墨绿的水草,被吓得摇摇晃晃。

那时,我们不相信命运,也对缘分一说嗤之以鼻。假期里,青年教师每周两封信,慰藉处在热恋中的女子。他的家,在遥远的县北。他曾无数次描述过他的家乡,那里有一条奔腾的大河,大河之中,满是大鱼和大虾,他们家喂猪,舍不得用粮食,总是到河里捞鱼给猪吃。夏天,成群的鹳鸟出现,它们既像鹤,又像鹭,有灰白的羽毛,鲜红的双蹼,它们在河边的沼泽地里觅食,繁衍生息。每天早上,白雾像棉花一样把村庄遮住,他们出门,得大睁着眼睛,大声说话,因为一不留神,就会跟对面的人撞个满怀。他家背后有一座大山,山里出没着豹子和野猪,冬天,山里柿子树上缀满红艳艳的果实。他承诺,一有机会,就会带我们去大河边。我们怀着对他家乡的幻想,期待那天的到来。而同屋更是对未来描绘出大好蓝图,她说结婚后,她会请我去小住,我们要见识大河,大雾,罐鸟和柿子树。

有一天,我们乘坐场里的汽车去县城,逛百货商场,书店,最后,我们去了电影院。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当电影散场,我们两个笑吟吟地走出电影院,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同屋攥紧我的手:“是他吧?”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可能吧,要不,我们赶上去看个究竟?”

我们紧跑了几步,到他前面。

才发觉,他的右手中,还有一只左手。他错愕地看着我们,我们也惊讶地看着他。而旁边的女孩,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继续向前走。

这是多么乏味而没有创造力的一次分手啊。之后的情节,大不了一些道歉和解释,但现实苍白而冷漠,像从屋顶窜下来的那只花蚰蜒。没有谁天生就虚怀若谷,也没有哪个背叛者受到宽待。受苦的人,注定受苦。

同屋请假回家,一个月后才回来上班。流言如乌云般罩在她的头上,乃至有人向我求证。我目瞪口呆,无法将他们口里描述的那些事跟同屋联系起来。

但她的沉默,让我又生怀疑。

我曾想象,跟我不离左右的她,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怀孕的。但我的否认只招来别人的嘲笑,似乎我是那个装傻的人,也是那个故意隐瞒事实真相的人,或者包庇坏人的人。我从未怀疑过同屋和教师之间有过龌龊的身体接触,在十六七岁的年纪里,那是一件极其肮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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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中,同屋的村里有一条深不见底的沟,那里有一条来历不明的溪水,还有成群的野狼和狐狸,它们以人类遗弃的死婴糊口度日。而在那些死婴中,竟然有我同屋跟别人的至少两个。这种毫无根据胡说八道的谣言,像群鸦飞过天空,遮蔽了暗淡的日光。

她的头发重新编成了辫子,镜子前,她肿胀的双眼,满含绝望。她的恋爱从头到终,都有我参与过。她的失恋,仿佛是我的。当她哭泣,当她伤心,当她怨恨,当她灰心,我就是镜子里的她般,都与她感同身受。而关于她的谣言,我却无法设身处地。

需要许多年,我才能长大。而她被迫提前走进成人世界,并经受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凄风苦雨。

青年教师就像一个上天故意派来的让她遭受非议和笑话的人,其后,关于她的流言层出不穷,各种版本,各种攻击,乃至涉及到她的家人。一直到她结婚,那流言还在延续。在那个流言世界里,她的行径不堪入目。她生过一场大病,传说是一种稀见的精神疾病,她对着所有男人笑,或者不停地喊着男人的名字。我默默地听着这些传言,心里想念那个照镜子的她,明媚的,开朗的,爱笑的她,从未相信过任何一句。

许多年后,我去看她,她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了。我在她的床上,看到一本摊开的《宋词三百首》,也看到了她纸上抄下的一些诗句。她的卧室里,装了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映着窗前黄色的月季,白色的百合,还有院子里的果树,一些橘红的果子在绿叶中影影绰绰。我知道,那是柿子树,是我们青春年月里,无数次幻想过的柿子树。我欲言又止,不说,也许是对她最大的尊重吧。时间是万能的良药,它不止治愈心上的伤疤,同时也能将流言打破。人性的善和恶,其实是同样的,有多少善良,就有多少丑恶。就像我后来刻意远离她一样,明里是打着距离远,不容易见面的幌子。事实上,同在一个小县城,又有多么远的距离呢?是我开始不信任她,将她推开,怕那些流言沾染到自己。

镜子里,她微微发福的身体在我身后,她笑吟吟地看着我,我突然为镜子里的自己感到慌张,是那种被她一眼看穿的慌张。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对镜子怀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是一次极其尴尬的会面,我们只是泛泛地说着今朝今时彼此的生活和工作,关于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两年,只字未提。她过去经受的一切,就像当初我们墙上挂着的那面镜子般,被永远遗落在林场那间宿舍里。如果那些出没的花蚰蜒还在,它们也许会通过先辈的记忆,恍惚看见屋子里曾经的镜像,笑声和哭泣,沉默和永别。

场里挖了新的水井,并买了水泵。那口井上的辘轳被卸掉了,井口黑洞洞,弥散危险的气息。狂暴的大风总是突然袭击,将树上的绿叶或黄叶捋下来,成片成堆地铺满林场的院子。那口井也不例外,只是,无论怎么堆积,灰尘和叶子们都无法填满井口。有次我们探头,井里的水面,已经被树叶铺满,我们找了一根竹竿,试图将它们从水面上挑开,但这真是件费力的事。我们不无遗憾地结束了对它的挑战,并想起之前,水井里我们的倒影,滑稽的小小头颅,模糊的颜面,以及身后大片空荡荡的天空。

她终于有机会从林场借调出去。离开的前几天,我们又爬上了东山,想到从此后,再也没有人跟我一起爬山,一起读诗,一起共度短暂的青春,我极其失落,而她居然提前落下了分离之泪。

她离开时没带走镜子,以后我离开,也没动过。我常想,这么多年了,那面背光的镜子,又经历过些什么?或许它被后来的女孩擦拭过,或许不小心碎了,再也没有影像。镜面和镜架分开,永生不见。世上之事莫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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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 ,山西盂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槛外梨花》《花酿》《河流里的母亲》《雪线上的空响》《最后的照相簿》《一色千年》《在我和我们之间》《符号》等九部散文集。在全国重点杂志报刊发表作品近400万字,多次入选全国各种年选和中高考试卷。曾荣获全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孙犁散文奖、《山西文学》双年奖、《红豆》文学奖、大地文学奖等重要奖项,两次荣获山西省赵树理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