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梦境,万不可当真"
一、龌龊之所自有栖息之地,这几排深匿在民宅里的小房子,每天进出那么些鬼鬼祟祟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邻近有两桩生意沾光红火:卖保健品的,黑出租车。
"听说全是东北的姑娘呢?"
"什么姑娘?半老婆娘了都,而且还很凶的吸烟哩!"
这种窃窃私语的评论简直就是口口相传的广告,好奇者从中知道了这个地方的位置、品味乃至价格,纷至沓来。
奇怪的很,来的人中老者居多,有的甚至骑着破烂的自行车,连个撑子也没有,随便找个墙根一支,怕丢了某个执着的念头一样低头上楼,半小时后掩饰着千奇百怪的表情下来,推起车子快速的走了,邮递员一样行色匆匆。
老曾不骑车来,倒不完全是因为他退休教师的身份,在职的时候他就不以此为荣,到这种场所就更没有夸耀的价值和必要了。他每次都叫出租,这减少了他半路上的犹豫,而且近来由于老板的精明,已经和周边这些黑出租协商好,但凡是来这里消费的客人坐车是不要钱的,免费接送,由老板买单。
说一点也不犹豫那是像老曾这样的个别人,大多数老人还是需要在行事前喝点酒的,壮壮胆,更恢复一下逐渐萎缩的雄性。这酒最好大家一起喝,为了节省出接下来必须的钱,他们甚至只要酒不要菜,碍于面子要一盘花生米,一碟海带,老板看不过去送一碟凉拌黄瓜,那酒肯定要喝高。
"喝了酒办那种事不好啊,伤身体……",规劝者欲言又止,但对于这些不到这里作乐就到西墙排队晒太阳的老人们来说,还真说不准到底什么重要。
老曾不怕,所有让他怕的(或者说留恋的)东西都已远离而去,老伴身心皈佛,寻找着所有的逆来顺受;儿子与他不合不相往来,这也切肤证明了他教育的失败和做教育的失败。他喝酒极其节俭,兜里的闲钱也并不富裕,因为在乡下还有一个绝不该在这篇文字里出现的寡母需要他赡养。危机的时候甚至付不出嫖资,不得不打电话让朋友来送。可想而知,谁愿意到这种地方来送钱呢?他的朋友因此也越来越少。
今天正是这种情形,算完了酒钱菜钱房间费,老曾的钱不够了,虽然面前这个叫丽的女人和他已经很熟悉了,每次来都陪他,但这种钱是不能记账的,老板也不允许,大家都很清楚,丽不能破了行规。
其它人都走了,无奈的丽说是陪着他,其实是看着不让他跑掉,让他坐在那里醒醒酒,同时想想还有谁的电话可以打。等得无聊,丽就喊在一楼的儿子上来做作业。
这里的特色之一就是女子们每人单门独屋,既是营业场所,也是她们的宿舍。
这里很多女人有家有老公,是做了母亲有子女的,要不也不会躲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接这么廉价的买卖。有时候思念远在他乡的孩子就邮寄了来住一段时间,再快递回去。
老曾在角落里吸烟,丽蹲在儿子的凳子前看他笨拙的写字,太阳看看掉下屋顶,丽有些焦急:晚上的客人马上要来了呀。
"妈妈,’白日’是什么意思?",儿子在抄写古诗。丽既希望三岁的儿子聪明记性好把书上的东西都记住,又希望儿子大脑记忆的地方有一个筛子,把这嘈杂龌龊都过滤掉,等他长大的时候,只记得纯蓝的天空和洁净的空气书本上的诗,还有母亲对他的爱——多么矛盾的母亲啊。虽然来自乡下,但她还知道"白日依山尽"的境况,但就在稚嫩的儿子在问出"白日"什么意思的瞬间,就像职业使然,再联系到眼前那个垂头丧气无计可施的老曾,她的思维一下子拐弯上了另一条高速路,在暗骂自己的同时,看着萎靡的老曾,心里默念着这样一句话:男人都做白日梦啊,可恶的东西!
她变的支支吾吾,心里有愧的人大概正是如此吧,语无伦次。一楼厨房传来试火的声音,拐角鞋店促销的喇叭又吵起来了。
老曾走了过来,近于谄媚地蹲到小方凳跟前,因为知道自己嘴里有酒气,在解释的时候尽量不正对着小家伙,让那柔和的朗诵拐上大路再走进小子的耳朵里,为此他不得不时时的晃动着苍老的脑袋,调整着声音的线路,因为小家伙也老是不安静的乱动。但他很快败下阵来,羞愧的不行:随着孩子的追问,他发现自己并不完全了解这首耳熟能详的简单的诗,
"太阳下山是红色的啊,怎么是’白日’呢?"
"是阴天吗?下雾吗?可是那样还会有太阳吗?"
这位曾经的语文老师彻底的窘迫起来:这可是自己教了二十年的课文啊,怎么从来没想到这些提问呢?孩子问的急切,眼神那么迫切又怀疑的看着他。害得他在瞬间埋怨起那诗的作者来,由怨生疑,他怀疑作者之所以那么写而不是据实写成"红日"纯粹是韵律和所追求的冷意境的需要:作者在画一幅画,一副淡远朦胧又胸含千秋豪迈的山水画,出现一轮红日该是很突兀的吧,那么说这个"白日"纯粹是一个道具,那天说不定连太阳也没有,甚至说不定作者根本就没有登上楼去,是坐在十里外的茶肆里意淫的。
这些感想没法和孩子说,更不能分享他天马行空的推理,只好支支吾吾的搪塞几句,一个出租车在门外打喇叭,是有人送钱来了。他羞红着脸连声咳嗽着跑出去了。
女人没有理会她,起身到前厅,准备迎接新的客人。
二、
过了几天不知道,总之短于以前所有的间隔,老曾就又来到了这里。而且来了以后酒喝的仓促潦草,没一会儿就连说不喝了不喝了,一副猴急的样子,但让丽感觉奇怪的是他这次并没有急着上床——要知道这把年纪难得冲动起来,有了反应就得抓紧趁热打铁,酝酿不起——进了她的屋就四处找孩子,真是老的可笑,这个时段孩子怎么能在现场呢?
不得已丽再次包裹严实去楼下把孩子喊上来,沿途大家和她一样诧异。
孩子上来了,朦胧着睡眼。
老曾反客为主,殷勤地给这个和自己孙子一般年龄的小子搬了个凳子,恭请他坐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褶皱的烂本子。
原来老曾要讲诗。
他回去以后又重新做了功课,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对"白日"有了充足的信心,那些简洁美丽的词汇存在心里也是痛苦的啊,得想个办法倒出来,倒给这个需要它浇灌的小树。
而这个孩子早已忘记了自己曾经的疑问,连那首诗瞬间也忘了吧,懵懵懂懂的看着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进去,但老曾自顾自的讲着。
讲着。
又到了阳光西斜的时候,丽倚着门框,看不清细长的眼是睡着了还是因出神而发呆。儿子安静的坐着,也可能真的睡着了,小脑袋伏在板凳上。姓曾的老头却讲的起劲,老混的眼睛透过厚重的墙壁遥望向了远处,那里孤帆远影,绿树骑墙,游山的诗人露湿了衣衫,骑牛的儿童在指引路人。
这个时候,别屋的客人或者已经离开,屋的女人在打扫准备纳新;或者催促醉鬼赶紧结账走人,这里可不是长宿的宾馆。每个人都有收获,温存的阳光见证着每个人的慵懒和知足。
丽来自东北某个重工业基地城市,曾经很辉煌,她在一家制造企业上班,可一夜之间说不行就不行了,夫妻双双下岗,孩子尚在襁褓。她没有多高的文化,也没有特长,卖过食品厂的酱菜,被服厂的毛巾,食堂的馒头,送奶工、保险推销员也都干过,但都和日本的首相一样不能长久,丈夫也不争气,以气吞东三省的气概打麻将说大话,没钱耍就打老婆。一家三口一直寄居在公婆家里,丽都觉得丢人,可丈夫一点也不在乎,虽然他可以啃老,却不付给儿子生活费,没有办法,丽只好南下来到这里,发现这里很多女人和她有相同的经历。
她没念多少书,上学时对诗词一类的东西就很迟钝,她熟记的词只有两句: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倒着。她上的是职工子弟学校,老师和工人一样吊儿郎当混工资。当然,那个时候谁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呢?听老曾讲诗的时候,似乎一切都是第一次听到,描述的那些场景如此美好又遥不可及,真的离得好远,而自己是个被罚站的差等生。
忽然,她一下子焦躁起来,觉得有些荒诞:在这最龌龊的地方里讲授诗词,不啻与对这房子的谩骂。是的,有时候不仅仅脏话骂人,那动听的语言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出现同样让人心烦,懊恼。你和乞丐探讨鸡翅和鱼的优劣,而他其实只需要馒头。
她快步的走上去,劈手夺下老曾手上的书:请您走吧!
看着老曾狼狈的身影,隔壁房间的姊妹在偷笑,楼梯咯吱咯吱,也在笑。
三、好久老曾都不来了,多久呢?鸿雁来回的时间吧。
不来就不来吧,正经的居家男人谁来这种地方呢?这是个矛盾的职业,女人都不希望自己丈夫出去嫖却又喜欢客源滚滚赚大钱,正如所有男人决不允许自己的女人搞外遇而自己却日夜都想着桃花运,大家都在自欺欺人。
日子还是那样过,开学后儿子再也不问"白日"类的问题,但成绩似乎没有下降,丽羞于去问。她偶然发现儿子近来安静了很多,功课也不错,甚至居然在写诗。
字歪歪扭扭,很多字还要拼音代替,却一律工工整整的五字一排,七字一行,自己读起来摇头晃脑,还经常做出一个屈肘托颌假思忖的丑态,丽起先没在意,越看越觉得儿子绝不仅仅是恶作剧的模仿,在他小脑瓜里在那瞬间他变成了自己想象的某个人,儿子在学谁呢?
丽头里嗡的一声:
老曾。
丽很快就把老曾找了来,他预料到了这女人的愤怒,但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忐忑,镇定的坐着,远离那张他们曾经睡过的床。
老曾说:我不想解释什么,让我再给你讲首诗吧。
老曾爱抚的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的女儿。在职的时候老曾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老师,那些诗啊词的仅有职业上的接触,和教拼音字母语法一样,从来没觉得它和某项技艺有什么不同,文字的排队罢了。他不喜欢诗,更不愿意写,这世界之所以矫情,诗功不可没。但是自从那次给那小子讲了一次之后,同那孩子一样,他觉得自己似乎平生第一次读诗,第一次接触这样美丽的韵律,他纳闷前几十年是怎么读的?
他给丽讲起来,捡了几首挂在嘴边的快堕落成顺口溜的诗讲给她听,还有她的儿子他的学生,一起望着他,静静的听。
四、这以后,只要下午没事——老曾和丽他俩都没事——老曾就来给丽的儿子上课,给他读诗,丽也在旁边听,边做十字绣边听,后来是边听边做十字绣,再后来,十字绣就丢到一边去了。
很是奇怪,邻屋的几个女人一开始过来看热闹,看着天大的笑话,看这个风流变疯癫的老头子高高低低的念一些依依呀呀的句子,再后来,她们放下永远磕不完的瓜子,拿茶水当酒去糊弄那些酒鬼,完了赶紧来听这个老头子念句子,长长短短的句子。
又是一个西阳粗疏的下午了,一堆女人倚着门框围在走廊里,有的坐在门前栏杆上,静静的听一位老嫖客读诗,读鹅湖山下的村庄,读黄四娘家的蝴蝶,读月亮别了树枝,吓得麻雀忽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