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观察】轻舟“易”过万重山
◎吴金高
国家教育部颁布“睡眠令”已有两年、“双减”政策出台将满两年之际，我想借一个故事，近期耳闻目睹的、与中小学生学业质量乃至整个教育都很有关联的真实见闻，来进一步表达一个教育工作者对“减负增效”的真诚守望。
◎ 一篇习作
今年早春的一天，我到县内一所乡镇小学参加教研活动。
早上刚到学校，该校教导处刘主任发了一篇学生作文给我，说小作者是他们学校上届刚毕业的一个女生。
看着微信上的两页作文图片，我被所写内容和遣词造句的风格，深深吸引。
作文是写她爸爸的，标题是 ：他让我成长 。
开头这样写道： “父亲这个角色，对我来说格外重要。” 有些不同凡响吧。
看几段话的总起句，能大体知道作文所写的内容、那是一位怎样的父亲：
父亲是我的英语老师。
父亲是我的钢琴老师。
父亲是个爱史书的人。
他是个了不起的预言家。
他是我的教育家。
作文的语言怎样呢？仅举一处吧： “听母亲说，他为了给我起一个称心的名字，思忖了几夜，最后梦见了我的名字，为户口添了一辈。” 我感觉，遣词造句精当、新颖，也细腻，甚至有点传神。
这篇作文是这个孩子最近（七年级下学期初）写的。那次教研活动前一天，她小学毕业班的语文李老师，在朋友圈看到后，就转发了。
◎一对父女
听刘主任和李老师介绍，小学几年，这个孩子不光作文，“德智体美劳样样都好”。
作文好，学业好，这也正常；这么优秀的孩子，却一直待在乡下学校读书，我就有点奇怪了；更让我好奇、惊叹的是，这个孩子有一位很不寻常的父亲。
与刘、李两位老师交流，我进一步了解到，她的爸爸特别“另类”：之前孩子在这儿上小学时，中午都是他或家人送饭给孩子吃，离家10多里路呢，上学的日子，天天如此；即使参加县运动会什么的，也是家长陪同，另外食宿。一问缘由，只说“再怎么的，还是吃自家的好”。
又了解到，去年小学毕业，这个孩子参加县调研测试的成绩，不但校内遥遥领先，在全县也是前3%的位置呢。这样的成绩，县内数一数二的初中，她完全可以毫无障碍、毫无悬念优先就读的。
但是，家长，就是这位父亲，偏偏不为所动，他恰恰给孩子选择了本县一所“还没怎么被看好”的初中。这，一般人是想不到也想不通的。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选择，回答很直接：“听说，这个学校的老师，作业布的不算多，也没有晚自习什么的……”
◎首次登门
这样的作文素养，这样的家长，引起了我非常浓厚的兴趣。从事教育工作40多年，我从没遇见过这样“特立独行”的家长呢。
第二天，我就根据李老师他们的指点，直接去了这个孩子家一趟。她家在淮河入江水道那一边的乡下，约半小时车程。
一家人朴朴实实的。和他们攀谈了一个多小时，我大致了解到：孩子的爸爸是一位80后，当年借读县城某“影响一般”的初中，却以优异成绩考上本市最有名的高中，三年后，考取南方某省城的一所985高校，化工专业。
大学毕业后，在那个城市做网店生意，他的理念是“大学毕业，不一定非得从事所学专业的固定工作”。几年后，由于他父亲突然病故，加上刚出生的女儿需要人照看，一家三口就回到老家母亲的身边。
在金湖乡下，这位大学生一边继续他的电商生意，一边利用所学技能经营他们的家前屋后和全家人的生计。
我实地看了他家的鱼池、稻田、猪圈、鸡鸭鹅栏……家里家外，处处透出“小农经济”的气息，更透出这个化工系大学生的睿智精明。
他家门口有块责任田，那天我见到的只是灰黄一片的稻茬，“陷”在周围郁郁葱葱的麦绿当中，倒也格外显眼。他说，家里的承包田只长一季水稻，稻种是网上购得，优势很明显：品种稀有，不易招虫；因卖家只图稻种得以传承，价格就特别便宜；肥料要求也不高——之前的稻茬田里种上红花草，来年插秧前一耕，就等于施了肥。虽然只种一季，产量也不算很高，但农本低，加之天然无公害，不但卖价是普通稻米的几倍，还供不应求。所以，他家那几亩田的实际收成，一点不比别人家稻麦两季的少。一年只忙一季，一家人的口粮还绿色健康，特别划算。
这样，我对他家先前天天送饭菜到校给孩子吃，就多了一份理解。而更叫人不得不刮目相看的是，这种“绿色低碳”的理念，还自然而然地被他移植到了“培养女儿”这个更为复杂的工程上——
在女儿进入初中后，这位家长才得知，那所初中因住宿生多也安排了晚自习；顺应部分家长的需求，有时周末也有课呢。他说，学校的安排我能理解，反正我家孩子，除了正常在校时间，就在家自习。
上学日的中午，他则是雷打不动，单程20多里开车到校，把孩子接回家——在家吃饭是一方面，主要是要确保一个小时的午睡。他说，我们都是从学校一路过来的，尤其到了初中以后，学科增多，学习强度明显加大，你中午不好好睡一会儿，一个下午的学习哪来的效率、效果？除非你是神。
他的孩子在家学得怎样？这也是我非常好奇的。
这次，我实地的见闻是：这位父亲对孩子做作业的规定很严格，“晚上八点前，必须写完，写不完也放下，正常9点必须睡觉。”
那天临走，我看见他家桌上刚拆封的两套网购新书：《史记》和《哈利·波特》。联想到孩子的作文和成绩，我能断定，这个正常离校、回家较早的孩子，课余接受与收获的“功课”信息，一点不比别的学生少。
◎再次造访
第一次去得匆忙，很有些意犹未尽。没过几天，到了周末，我和爱人又去他们家作了一次探访。
之前就得知，孩子会钢琴，甚至还会谱曲。这次，我主要也是想看看这个乡下孩子的现场弹奏。
应我的示意，这个穿着朴素的孩子，坐在了客厅的钢琴前。她目光清澈，表情平静，落落大方。
手起琴响，是那首《致爱丽丝》，立即，行云流水般的旋律飘过我的耳边……
面对客人的夸奖，孩子躬身施礼，举手投足间，是十分的彬彬有礼。这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让我感觉到了天使般的纯净。
据这位父亲介绍，他是自学钢琴，对女儿也只是稍作引领，没有过高要求，也未去专门补习。他这样做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让女儿考过几级，而是通过练琴，“开发右脑，活跃身心”。
盖好钢琴，孩子又和她的妈妈、奶奶蹲坐在一起，拣篮子里的萝卜。我和孩子的父亲继续交谈。我问道：这个周末，要安排孩子做些什么呢？他说，“准备带她到周边田野去走走，顺便和她聊聊《史记》这本书，最近孩子感觉文言文阅读题挺难的…… ”他还说，《史记》的语言极其言简意赅，是文言文的典范；新买的这个版本，注释和注音的程度很适合初中学生，之前已安排孩子读了几篇，周末刚好帮她还还课。
这个孩子进入初中后的学习成绩我自然很关注。很快知道，并且在持续了解着，她几次测试的成绩在班级、学校一直很拔尖，综合素养也稳稳地保持着小学毕业时全县名列前茅的位置。
对此，这位父亲倒是异常冷静。“孩子还很小，将来成绩如何都很难说，以平常心对待即可。”他说，“顺其自然成长吧，家长尽到责任就行。”
他告诉我，课余、周末，正常会让孩子洗洗衣服做做饭，也安排干点农活。他觉得让孩子学点生活技能，跟学习同样重要，孩子也会很感兴趣。他甚至给女儿专门划了一小块地，让她自己种菜，也教她一些育苗、种植、修剪的技术……正如他的女儿在作文里写的： “爸爸不同意‘唯分数论’……高分低能，硬式教育不够科学（笔者注：“硬式教育”可能是“应试教育”之笔误，但孩子这样意会，似乎也很确切） 。”
从他家回来后，我几次*放播**手机录制的现场钢琴弹奏，无意间，还听见，伴着琴声的，居然还有她家屋外大公鸡“喔喔喔”的啼鸣声。
在这个“鸡犬之声相闻”的地道农庄里，我亲耳听到了世界上最为纯粹、最为悦耳的天籁之声！
回到家里，谈起这个孩子，一起去的爱人，打开手机照片，说了她看见的另一个“奇闻”：人家给孩子买的那套《哈利·波特》可不简单哦——纯英文版的；而且，在家长的建议和鼓励下，孩子不单是阅读，也开始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逐字逐句地用汉语中文翻译着哩。
这些日子，我不住地在心里反复回味着我在这个春天遇见的这件新鲜的事、这一家特别的人。因为这位父亲，我还特意查阅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文本，我真的觉得，大家如果对照一下其中“家庭责任”这一章的表述，肯定也会赞同：人家这位父亲，可称得上是学习践行《促进法》的杰出典型，他绝对是我们学校教育的强劲助手，也是实施素质教育的真正楷模啊！
正如孩子在作文结尾所写的： “父亲的伟大不可言喻。他让我成长，精心编织我的人生……”
想到这样的家长，这样的教育方式、教育情怀，我是一次又一次从心底为他暗挑大指，同时，也为我们教育本身的一些 “实在拿不上台面、极不规范的”所作所为而汗颜，甚至痛心。
◎几点思考
思考一：学业优秀的孩子是靠大量的作业压出来的吗？
回答这个问题，大家给出的答案，自然都是否定的。
但非常遗憾的是，“睡眠令”、“双减”要求，提出都快两年了，直到目前，离谱、蛮干、极不合理的现象，未减反增：在我们有些学校，胡乱布置课内外作业的，扎扎实实；滥派滥发习题资料的，轰轰烈烈……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我听说，一些中小学校，总会有那么些个学生，因不堪重负而厌学，动辄装病，逃学。“减负增效”，在有些学校、有些班级老师那里，差不多只是一句偶尔打在会标上、经常挂在嘴皮上的漂亮空话。
题海里，不但游不出真正优秀的学生，反而会淹没很多学生的优秀。这，其实是许多教育“明白人”的共识。
思考二：提升质量，学校、家长、生源等，哪个重要？
曾在网上看过这样一个说法，说学校好比医院，老师像医生，家长像护士，学生呢，就是护理的对象，医生只管给孩子开些药方就行。这话，乍一听，似乎蛮有道理的。
不过，“医生”是不是还应考虑：自己开的什么药，药效如何，费用是不是合理，是否能让病人接受？假如你医生的医疗技术甚至还不如护士懂的多、做的好，让人家护士、病人怎么看你？
那么，学校、家庭、教师，如何同心携手呢？我遇见的这位家长，也曾为自己“另类”的做法担忧过，他怕学校和老师误解，也怕影响到别的家长。令人欣慰的是，那次探访不久，我就获悉，他女儿就读的那所初中学校的主要领导非常开明：“如果人家在家安排得很好，家长又很重视孩子综合素质的提升，甚至比你学校、老师考虑的周全，这就非常好、很难得啊。我们应该理解支持的。”
由此我还想，我们学校在为教学质量进行“总结表彰奖励”时，就应该至少想到那些优秀的家长，并说上一句 “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经常有人会问，在教育孩子问题上，家庭、学校、社会，到底谁的责任大，究竟谁最重要？这个例子，似乎能让人明白大半。
思考三：“生活即教育”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生活即教育——陶行知先生这句名言教育界几乎人人皆知，但不少同行却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
许多人总会觉得，做家务、甚至干农活，这不耽误孩子的功课吗？可他们哪里知道，像这样的孩子，合理利用课余时间，手头有事做，眼里有事物，生活有情趣，心中有情怀，再插上阅读的翅膀，笔下就自然也会有文章啊！
由这个孩子的成长，以及我们自己的亲身经历来看，“生活即教育”的理念，真的非常值得发扬光大。
思考四：我们应该从这位家长的“耕读模式”中汲取什么？
“内卷”是“双减”的大敌。在教育“内卷”有些愈演愈烈的今天，这位父亲最令我们肃然起敬的，是他“不卷”的精神品质。
这位家长值得我们借鉴反思的地方很多，他那低碳的生活方式、绿色科学的教育理念，尤其难能可贵。我们抓教学质量提升，的确应该像这位也在科学种田的家长那样，不能只盯着产量，也要考虑成本，还要顾及产品的效益才是。
我们的教育教学教研，不能老是“革命加拼命”了。新的时代，更需要“实干加巧干”。拿语文教育来说，我们谈“双减”，最起码的，请不要让新、旧版《语文课程标准》都反复倡导的“少做题、多读书”，老是成为一句空话。
在这个大疫终止、阳光明媚的春天，我在遇见一位“异于常人也高于常人（许多方面甚至优于老师）”、叙写着家庭教育传奇的优秀家长后，与大家分享了这个暖心的教育故事。愿我们，能够多多反躬自问一下应尽的教育教学责任与义务，并纠正某些司空见惯的思维偏差，让“双减”的春风，早日吹遍城乡学校，真正惠及千家万户。
有感于“内卷”盛行、乱象丛生的大教育环境，我化用大诗人李白的名句，表达我，对我们湖乡这位堪称“教育家级”家长的衷心肯定，对他大智慧作为的高度认同，还有对“减负增效”晴朗气象的热切期盼——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易”过万重山。
在举国上下大兴调查研究之风的今天，也谨以此篇，作为一名语文研训员响应号召的一次调研报告。
【注：文中学校、老师、学生和家长等，均未署实名】
初稿于2023年3月
【作者简介】吴金高，金湖县教师发展中心语文研训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