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景陶
—在金龙湖名家讲坛暨高级研修营上的讲稿
各位老师、各位文友：
大家好！
受咱们金龙湖文学社社长王夫敏老师的委派，今天我和大家一起学习关于散文创作的一些问题。但我面时大家有些诚惶诚恐，因为我这一个不会写散文的外行面对的各位大家、名家、优秀散文作家，确实是班门弄斧、自不量力。但既然领导布置任务了，就勉力而为吧。我讲的许多观点和对大量例文的解析，仅是我个人观点，肯定有肤浅、片面甚至谬误之处，请大家批评指正。另外，过去我零零散散讲过一些关于散文创作的问题，今天为了系统一些，可能有重复之处，也请大家原谅。
在讲正题之前，我先简单说说我个人对徐州目前散文创作的看法。徐州散文创作目前呈现三个较突出特点：一是散文作者多、作品多、影响较广泛，可以说散文创作的质量高低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徐州文坛；二是一般化甚至平庸的作品多，精品少，对全省、全国有影响的作品更少；三是散文创作倾向还比较保守，虽然也有些散文作者极力向大散文、非虚构的时代化、社会面推进，出现了《贾汪真旺》《墨上花开》等作品，但速度缓慢，反响不大。所以，多关注散文创作，多出散文大家，多出优秀散文作品是值得重视的问题。
散文比较小说、诗歌等文体的特别之处，就是在文学的才华之外，更能显示出作者自身灵魂的温度和思想的深度。文学作品的创作过程就应该是作者人格、修养、学识等诸方面升华的过程。它不仅包含着自我表现、自我审视，而且包含着自我批判、自我提升，同时，也是作者自我煎熬或者自我陶醉的过程。这就是有精神痛感和生命投入的写作。而散文创作尤其如此，因为散文是作者和读者直接见面、情感和思想都可以直接交流的文体。你的文章一经发表它就代表着或蕴含着你自己的几乎一切：你的情感、思想、文学水平，甚至性格特点、生活状态都会全面接受读者的审查、评价与估量。你写景，读者会考核你的审美水平；你写人，读者在考验你的人品人格；你叙事，读者会评价你对生活的认知水平；你抒情，读者会探究你的情感境界；你议论，读者则会测量你的思想智慧等等。总之，你可能是不经意写出的一篇散文，会正在经受形形色色读者对你的种种评判。所以，我们写任何一篇散文，哪怕它只有一千字几百字，哪怕你只叙写一种情、一件事、一个人，也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随随便便、敷衍了事。从这个角度讲，文章就是你自己。咱们平常都是以最美好的形象出现在大众面前，那么你的散文也应该以最完美的艺术面貌去接受读者的鉴。我们的散文应该尽量有坚实深邃的精神内核、真诚饱满的情怀、仅属于自己的气韵和风骨，以及美的意境和语言。这里第一句话是指思想深，题旨深；第二句话指情感深，情感真；第三话是指独特性，新颖性；第四句话则是散文这种文体本身所需求的，这应该是优秀散文的四大基本标准。
我们先来看看散文创作的“深”，我个人认为：这个“深”最起码包括感情深和题旨深，我今天也只讲这二个“深”。先说说感情深：散文是极易抒情的文体，所以古今中外作家们的散文都把抒情作为文章的核心。但是，抒什么情？怎样抒情才更具感染力？这是写好散文的二大前提条件。我认为，散文可抒个人之情，可以抒发自己心灵的独吟，可以倾听自己情感深处的低语，它可以是幽雅的小夜曲。但它更应该抒人民大众之情，可以是社会的回响，可以有时代的风雷，可以是壮美的进行曲。可以抒风花雪月、自然万物之情，畅谈天道地理之深，更应该抒人间尘世之情，记录人世间的酸甜苦辣、风霜雨雪、艳阳高照或乌云盖顶。
写散文需要心灵的自由，但这种自由是有限制的，散文创作就是在“戴着镣铐跳舞。”而无论抒情对象是什么，我们的情都应该是热烈、真诚、深沉的。不抒肤浅之情、不抒虚浮之情、不抒矫饰之情、不抒丑陋之情，这应该是散文抒情的基本原则。感情深，应该包括二个方面：一是你写作时对作品、对文学、对作品中的人、事、物投入的感情深不深、真不真。优秀的作家都是在用自己的生活经验、生命体验、人生智慧乃至全部心血倾注于作品中，灌注于作品中的客观事物中。就像曹雪芹写《红楼梦》、史铁生写《我与地坛》一样，这样的作品能成为经典原因很多，但其基础原因就是作家对其投入的感情极深、极真。咱们徐州也有许多这样令人敬佩的作家。
据我所知，荣获“徐州作家终身贡献奖”的董尧老师在创作“北洋军阀系别”时，就不顾年老体衰，去东北、下广东、走云南、赴*疆新**，凡十大军阀生活过、战斗过的地力他都实地走访，多次搜集素材，并在档案馆图书馆查阅历史资料，历经二十年时间才完成煌煌十卷巨著，在国内颇有影响。杨刚良老师的长篇小说《大爆临界》也是他三、四十年生活经验、工作经历、思想感悟、情感深入的结晶。刚良老师就工作在国有企业，从一个普通员工到走上领导岗位，他了解工人们的生活思想情况，他深入到工人内心情感深处。他亲身经受国企改制潮水的冲击，在这大朝中翻滚着、思索着，这里有清澈的水流，也有污浊的泥沙，他酝酿、思索、构思、创作、修改历经十余载，终于成就佳作，并荣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
李其珠老师也有类似经历，积蓄了太久太多太深的情感与强烈的创作欲望。中篇小说《嘟嘟的呼号》就是他多年情感、生命体验的爆发。据说，紫金山文学奖的评委们在评论这篇小说时，在精彩之处，每读一句，范小青主席就会说：“你们听听，在座的谁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反正我是写不出来。”荣获该奖是实至名归。
张本纲(老土)老师创作《黄楼观风》时，也沿着苏东坡的足迹爬山过河，南走北跑。徐州苏东坡所到的角角落落、黄州、杭州、颖州、惠州、儋州……他步步紧随，每到一地，他凭吊东坡遗迹、瞻仰东坡书画、与当地专家座谈，和当地老人聊东坡轶事，并尽可能查找各种资料，然后用敬仰之情、怀念之情、追随之情调匀这些素材，一一写进作品中去。书中一张他五体投地跪拜在苏东坡墓前的照片，可以窥见本老师为主人公、为本书倾注了多少心血和感情。
胡军英老师在创作“运河支队”系列时也是满怀对革命前辈的敬仰与思念，对祖国的忠诚，她在创作过程中时有伏案痛哭，一腔真情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这些作品也因之更具感染力。小说如此，散文同样应该如此；巨著如此，短篇同样应该如此。你投入的情越多越真，收获也会更丰硕。当然，这只是创作的基础，下面还要讲到。可能有的朋友会问：我怀念故乡、纪念父母，难道感情不深？不真？是，我不怀疑你感情的投入。但有些朋友可能认为我只了，只要直抒胸臆，在文章中抒情了，只要把情交给作品，把心交给读者，就会写出好散文了。其实不是这样的。从心理学上说，人的感情是有层次的，在感情的表层是感觉、感知，深层次是情感，再深层次代表人的立场、观点、修养、智慧、道德观念、价值准则等等，你交给作品的是第几层感情？
我看过一篇散文，题目是《家乡的炉饼》，写自己很久没有回到故乡了，这次回去奶奶很高兴，知道我喜欢吃炉饼，就亲自动手做，看到我吃得这么香.奶奶很兴奋，最后依依不舍离开家乡。全文对家乡，对奶奶的情感仅仅停留在感觉、感知上，最多只有一二句点到心疼奶奶的浅层次感情，这样的文章当然感动不了读者。
这就牵扯到威情深的第二个方面了：既你在文章中表达出来的感情深不深？真不真？读者被你的情感感染了没有？读者真切地感受到你的深情并进而产生强烈共鸣了没有？有时你投入深情了，但读者体会不到你的感情，触摸不到你滚烫的内心，没有受到感染，这就是自己的艺术水平、创作技巧、表达感情的方式方法以及文学性艺术性的问题。说简单点，就是用什么好的艺术手法充分地、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现在一些评论家在评论文学作品时，喜欢用三大价值去衡量：实用价值，如现在兴起的非虚构文学(包括人物传记、回忆录、报告文学等)，当然要排除应用文。于克南老师的文史专著也是实用价值极高的散文；情感价值，最突出的就是大家常读常写的抒情散文、写景绘物散文及一些记事散文；审美价值，文学作品当然要讲文学性，审美就是审视作品的文学质量，包括它的选材、构思、结构、意象、境、语言等方面。除此之外，我发现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孙绍振提出一个新的审视作品的标准，就是审智价值，而且这个标准已为国内广大批评家所认可。我个人也认为它可以作为一个重要标准来衡量作品的优劣。审智，就是评价作者的智慧、知识水平、思想深度、精神境界、人生态度、情感美丑、思想正邪等等，其实就是在审视作者与作品的思想深度。散文比任何文学文体都更具有审智的倾向与需求。主要原因是因为散文多是内中有“我”，写的多是“我”自己所闻、所见、所经历、所思所感的内容，由此也最容易看出作者的真面目、真生活、真情怀、真思想。也正因为如此，如何表达情感，使文章情真理深智高文美，就显示了作者本人的文学、思想、道德各方面的境界。这里还要注意一个重要问题，即感情、思想不但应该是炽热的、诚挚的、深刻的，也应该是独特的，是真正属子自己的。这实际上已经是散文的新颖问题了。但它和深是紧密相联的。文章的情与理都好避开大众化的普遍共同拥有的而且是多次重复表达出来的情感。
我在李德响老师新书发布会上曾说过：人在异国它乡，思念组国、想念故乡亲人是人之常情，是一种普遍的人人都会有的情感。那么，怎样才能写出新颖，抒发出只属于自己的情感？这既取决于抒情的对象是否独一无二的，例如写母亲(因为最近清明节、母亲节、父亲节接踵而来，这种题材的散文特别多，所以我也多举这方面例子。)她有天下母*共亲**同的特征：勤劳、节俭、善良、慈爱等等，除此之外有没有只属于她个人的性格、作风、感情、生活方式，她应该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母亲、妻子，既然是人，就会“千人千面千脾气。”如果她有了独特的不同于其它母亲的特点，那么还取决于你观察到了没有？你把这些写进文章里了没有？你用什么恰当的方式方法去叙述，去表现这些特点？表现得鲜明、充分吗？或深或浅、或普遍或独特的任何感情都不是孤立的存在，不会凭空产生，它从生活中来，又和作者的认知、意志乃至智慧、理性联系在一起。
为了避免大家听得枯燥，咱们暂时离开父母一会，我先举另外一个写景的例子，同样能证明这个问题。春节前后，我看过一篇咱们徐州作者描写梅花的散文。作者说，她应好友之邀共赏梅花，一进梅园，她就描写梅花的形状：含苞待放的、灿烂盛开的，描写梅花的香气，人们怎样凑近闻那份清香。作者词汇丰富，用语较精致，而且腹有诗书，引用了诸如“疏影横料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等古人描绘梅花的诗词。可惜一没有探究梅花的风骨、神韵、精神象证，二没有自己的话，哪怕你引用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或王冕的“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或毛*东泽**的“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以作佐证也好，可惜这些显示梅花内涵的诗句也没有。三没有自己对梅花更深入的思考，更新颖的认知。因此，尽管文笔优美，也不能算优秀之作。所以我们抒情，不能满足于肤浅的表层，只有表面的感觉、感知，而没有深度情感和智慧，没有整个人的心理纵深处的智性是不行的。
当然，只有别人写滥了的情感，没有自己独有的、新鲜的情感也是不行的，咱们再回到写父母亲的题材上来。如果只写父母亲的形象，比如母亲的头发又添了几根白色的，原来滑润白晢的双手变得如松树皮一样，父亲佝偻背、眼睛也浑浊了等等，这些描写是需要的，但我们不仅仅需要它们，当然也不仅仅需要母亲的仁爱、父亲的严厉这些表层的品格或对自已暖衣美食的疼爱等等表象，如果仅此，感染力肯定肤浅。我们写父母，还应该想到，我是否深入到父母亲自己的感情世界里去了，是否深入到他们的内心深处了，把他们的精神世界、心路历程，生存状态写出来了没有？写好了没有？季羡林有一次和几位作家聊天，一位作家给了他一个“命题作文”《赋得永久的悔》，季羡林就选了怀念母亲这一题材，但这从选题到主旨都是习以为常的，是多少人反复写过了的。但季羡林笔下的母爱却特别感人，读来真令人肝肠寸断。原因一是因为写出了天下母亲的慈爱，更写出了母亲平常中的不平常；二是既写出了她只是我季羡林的母亲，而不是别人的母亲，也写出了我只是她的儿子，而不是天下母亲的儿子。季羡林父亲去世早，兄弟姊妹又星飞云散，母亲独居乡下老家。作者写：母亲去世后，自己回家奔丧。一位邻居大婶时他说，你娘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早知道送出去回不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这简单的一句话包含了多少辛酸，悲伤、孤独、企盼及对儿子的无限的牵挂！母亲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想：儿子现在在干什么？天冷了，知道加衣吗？吃凉菜肚子疼吗？现在是睡了还是学习………这些思虑日日夜夜不停不息地折磨着一位寡居独处的母亲。作者本想大学毕业后好好奉养孝敬母亲，但“子欲养而不待”，母亲没能等这一天。接下来，季羡林写道：“我看到了母亲的棺材，看到母亲住的黑暗简陋的小屋，我真想一头撞死在棺材上，随母亲于地下！我后悔，我真后悔，我千不该万不该离开母亲，世界上无论什么名誉，什么地位，什么幸福，什么尊荣，都比不上在母亲身边。”这就是他的悔！季羡林发现了母亲身上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自我牺牲精神；她默默地忍受着母子间长久的离别之苦，用惊人的忍耐力一个人孤独地顽强地生活着，直到生命的最后。而所有这一切精神上、生活上的折磨，只有一个目的：让儿子有美好的前程和幸福的未来。
我在评论杜长明老师的散文集《从故乡出发》时，曾指出这本书的第一个特点就是洋溢着深情厚意，而且特别举《副驾上的父亲》一篇作例文分析。我发现大家对这本书的评价也很看重这个特点，而且都举此文作例，可见引起大家共鸣。此文最突出的二个特点，一是进入了父亲的内心世界，把父亲的情感历程描述的深刻动人。二是最后在高速公路上，侧脸看着副驾座位，口中喃喃自语，这一个动作一句话可谓神来之笔，难以复制！它比几句直抒胸臆：“大大，您虽然走了，但时刻活我心中，我一开车就仿佛看到您还坐在副驾上，一到高速回家路口，我就想给您说……”更深刻、更动人，也更具审美价值！黎巴嫩文坛天才、阿拉伯世界20世纪现代文艺奠基人卡里·纪伯伦到母亲时有句话，他抒发情感的角度、方式可能对咱们有所启发，他说：“我的母亲，过去、现在仍然是在灵魂上属于我。我至今仍能感受到母亲对我的关怀，对我的影响和帮助。这种感觉比母亲世时候还要强烈，强烈得难以估量！”纪伯伦说这话时离他母亲去世已十多年了。他不说自己属于母亲，而说母亲属于自己，不说母亲在世时对自己的关怀，帮助、影响，而是说母亲去世多年后对自己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比比母亲在世时还要强烈。这就是话中有话，情中含情，让读者自已去领悟，去感受。可惜这位文坛天才48岁就辞世了。这些都说明，散文里不管写作对象是谁，都应情深文新。
咱们不妨再举一个另外题材的例子：咱们徐州有个作者，不会写散文，但有个较好的题材，舍不得丢掉，于是勉强去写，文章虽然写好了，也在报刊上发表了，但这文章实在不敢恭维，它太浅、太单一，难入大家法眼。这个作者就是我本人。作品就是苗磊前几天发在作家群里的《难忘那个集日》。这篇文章只简单叙述了用新棉袄换书的事情，但它背后有好多事情都没写进去，这是作者能力问题，首先这件新棉袄是当地三家农户看我没有棉衣过冬而合伙做成的：我们知青户东边是一户姓石人家，石家老夫妻已近60岁，下边有四个女儿三个儿子，生活特别困难。仅穿衣而言，是弟弟妹妹拾哥哥姐姐的破衣，哥哥姐姐拾父亲母亲的破衣，父母亲则补丁叠着补丁，就是这家女主人石大婶出主意联合其它二家，一家是西邻曹大嫂，曹大哥体弱多病只能算半个劳力挣工分，但有三个儿子要养活。另一家是后边的马家，马家大女儿当时已28岁，是老资格剩女，几次说好了婆家，都是因为打不起嫁妆而放弃。她14岁的弟弟是赤身裸体去生产队干活，被妇女扔石头砸回去，这位弟弟扬言：“谁嫌我没穿裤子，谁给我做(裤子)，俺家反正做不起。”就是这样贫困的三户农家，石大婶为我扯了兰华达尼袄面，曹大嫂拿出一斤多棉花，马家为我扯了粗布袄里，又由石大婶请了三天假，为我做成了那件里外三新的棉袄，我却只穿了三天就换了那部《中国文学史》。
当然，我仍旧是只穿单衣过冬。其次，曹大嫂一斤多棉花，是在生产队收棉花时，每天偷掖点逐渐积累起来的，她自己家哪有这棉花啊！不幸，有人举报她这种高尚的偷盗行为，结果她挨了批斗。而民兵连长带人到我们知青点搜查我换来的书，幸亏有人先报讯，我把它们埋藏在知青窗外二株牡丹花下。这些事都很动人、感人，也揭示了人性，也有时代风云，很值得写。但我就是不能把它们和谐地交织于一起，写得或行云流水，或跌容起伏，或主次分明，或重点突出。我对这些人，这些事，这件新棉袄，这部书都有感恩、感激、留恋、怀念、珍惜等等复杂情感，但就是无法完美的把事写清晰、把人写形象、把情抒发出来。尽管后来又写了一篇《新棉袄·牡丹花·中国文学史》，补充了一些事，但总是不满意。我这时才清楚：拥有生活，拥有感情，也不一定能写出优秀散文，这就是前边所说的文学能力问题。所以，如果有师友说：“王老师，你讲得头头是道，那么你能不能写篇范文，供我们学习？”我只能回答：“圣上英明，恕臣无能”。(笑)我只能仿效赵括，纸上谈兵而已。而且恐怕纸上也谈不好。这就是情感等文章元素的艺术表达了。表达的总的原则当然是尽量用精炼、优美的文字完美的充分的适当的表现自己心中的情感。一个基本方法则是要把热烈的激荡的情感经过冷静的思索，再用理智写出来，用恰当的文学艺术手法表达出来，这才是散文需要的感情。
大家都知道丁可的诗写得好，尤其那首《母亲的专列》，每每读来都会令人顿足淚流。但是我们不可想象丁可是在送母亲遗体去殡仪馆的路上，守着母亲那“火柴杆”一样的遗体去构思诗作，去想“这开头怎么写？这句诗符合韵律吗？节奏怎样？还有没有奇思妙想？”等等，他只能把悲痛沉淀于心，经岁月的磨砺，痛定思痛，让自己澎湃的哀伤冷静下来，经过回忆、思索，再冷静地运用文学艺术手法表达出来。所以有时尽管感情深了，丰沛了，但不一定动笔立刻写下来。要思考我究竟用哪种艺术手法才能恰当地、充分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咱们知道一般抒情有三种方法：一是状景抒情，把美的景物写成美的意境。但意境有优劣，正如作者的修养有高低、胸襟有广狭、志趣有崇高和低下，所以作者的学识、修养、道德、以至文学水平的高低决定着你笔下的花草山川有着什么样的格局与意义。
范仲淹先忧后乐的千古名句，并不是他一时尽兴而出，而是久萦于内心的志向，触景而生情。景只不过是媒介。但“景语皆是情语”。反过来说，情的高低丰少决定着景的命运，两者有时是相辅相成的。但更多时候是赋予景以价值，它们的地位不能颠倒。二是借事抒情，这“事”必须因情而出，是情的外在表现形式，在事里包含着情。“事情”“事情”事离不了情，情通过事表现出来，这应该是极自然的。刘梅的诗写得好，极富想象力，语言感觉也很不错，她的散文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它的一篇《母亲是一把伞》，全篇都是一件件生活琐事：给邻居送鸡蛋饼、母亲送我去医院、母女读书、离家出走等等，以及几个生动传神的细节，几乎没有一句直接抒情，没有“母亲是伟大的，对我疼爱……”等陈词滥调。而把这一件件生活琐事串联起来，使它们成为一件精美项链的就是深藏于文字表面下的母女真情。她文字朴实，文风真诚。刘梅在叙事中以人喻物，也可以以物喻人或人与物相融，李继玲主席也有一篇写父亲的好文章：《好酒回忆起来都会抒情》，把父亲生前爱喝酒这一特征提取出来，而围绕父亲发生的或温馨或心酸的种种买酒、送酒、喝酒场面一一铺陈开来，事件因酒而发生，酒因父亲而有灵性，在这里酒就不再是酒，而是父亲的化身，父亲也不单纯是父亲，而化为酒神，常住儿女心间。字里行间在平淡的文字下有悠悠思念，在平凡的生活琐事中嵌入自己深深的情感，其动人之处也正在于此。
王夫敏社长的《卷起煎饼想起娘》则从娘亲最常做的一些家务事，如烙煎饼入手。叙述母亲辛苦挖地瓜根、推磨、烙煎饼，一直到邻居困难时送给对方煎饼。平淡的小事中彰显了母亲高尚的品格，家常俗事里有母亲不灭的身影及自己久远的思念，有些事件不仅突出了母亲以弱小双肩支撑起全家生活的伟大，以及对儿女无微不至的关爱，而且展示了时代风云、家乡风俗，使之更有价值。这三篇散文都没有俏丽的语言，也没有任何过度的渲染，但恰恰是这种字面上弱化的效果，却深了情感的内涵。三是写人抒情，写人有多种方法，如肖像、心理、语言等等，我只举一个以动作抒情的例子，动作表现人物，表达自己情感，其实不需要过多，有二三个典型动作即可。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只写了父亲跨越铁道，爬上对面月台这一个动作，而且这个动作是那么笨拙、难看。但作者却把它写的这么细致、这么动人。其实这动作越是笨拙、困难，越能显示父爱之深厚，这动作背后的情感是深沉的、优美的、感人的，它告诉我们：感人不一定要抒情，不一定要美化，不一定要把感情赤裸裸的拿出来，摆在文字表面上来。“风行水上，自然成纹（文）”，所以优秀的散文，感情要收敛一些，含蓄一些，不张扬，不直白，不泛滥，不能一点小事就渲染的太多太高太烂，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
散文更多的是一种比较淡化的、平静的抒情，当然这并不悖于情深、情真，情炽、情久。这正如作家李修文所说：“写作，不能背叛自己的经历、气质乃至阅读，不能背叛感动过自己的情感体验，文章所表现的态度不能背叛自己的生活状态。”我再加一句：文章所表达的感情不能背叛自己的内心的真实的感情。这“四不背叛”才能保障散文所传达出的情感、人事物之真、之深。对此，我也举咱们徐州散文作家的一个例子：王永平老师有一篇《永远的无花果》的散文，全文用了绝大部分篇幅在描述自己虽平淡却平静、平安甚至欢乐、幸福的家庭生活：全家都喜欢花木，有条件时栽种了几棵树，其中有一棵无花果树，然后写丈夫（文中称“我家老李”）如何细心剪枝 、浇水、施肥并特别偏爱那棵无花果树，使之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期间充盈着劳作的辛苦、收获的喜悦，果然是岁月静好。但结尾前一句“却不料在一个初夏傍晚，无花果树成熟的时节，吃完晚饭的老李没点征兆的去了天国”，淡淡的一句话包含着多少复杂深厚的情感，感情由极乐而陡然转入极悲。生活境况也急转而下。塌天大祸冲刷了前边那洋洋洒洒数千字欢乐与幸福的抒写，使全文震撼的效果也因之产生。王永平没有背叛生活，没有背叛真实的原则，也正因为如此，这篇文章也有了更高的情感价值和审美价值，当然，也印证了王永平的审智水平。这篇文章的笔法让我们想起了《项脊轩志》。他们都把作者极深的悲痛寄予一棵树，物是人非，触目伤怀。正所谓“一唱三叹，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侧之思溢于言语之外。”这是深得散文写作真髓手法的表现。
散文“深”的另一个主要指向是题旨深，我也简单说说关于这方面的一些内容：现在，我国当代散文受到西方当代文化思潮的影响，追求智慧和深邃的哲思正成为新一代散文家的共识，这股散文创作思潮的冲击正迎合我国新时代对文学创作的需要，于是“非虚构文学”、“大散文”等概念随之兴起，此类作品也层出不穷，它们代表了当前我国散文创作的大局面。其实这并非新兴的思潮，因为散文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的地位一直是正统的，它本身就是一种“载道”的工具，是主流意识形态的公共话语。从先秦诸子到唐宋八大家，再到清朝的“桐城派”的散文，多是议论性散文的原因也正在于此。但它们也不排斥个人化，不排斥审美特性，不排斥情感价值，而个人化散文，显然更加凸显文章的情真与智慧。即使像《永州八记》这样精致隽永、清新的游记，也似恬淡而实激愤，借山水之情，抒发柳宗元对生活的热爱，对现实的不满，排遣其谪居之苦闷，“居夷”之忧烦。含蓄蕴藉，言浅旨深。所以，散文除了情要深，题旨也必须深。散文取材可微，但所见必大，所思必深。因为微并不是微不足道，而只是具体而微小的事物。作者的任务就是从这微小的事物中挖掘出他深藏的意蕴，并用艺术手法完美表现出来。
晨驰老师是位诗人，但她也常常以对诗的要求写一些短小精炼的随笔之类的散文。文集《三十而立》之中收录了她23篇随笔，它们多是触景生情，因情而思，有感而发，发必中的，哲理性较强。尽管取材微小，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的灵动，一刹那的感触，但她记录了，反思了，就有了价值。如《笼中鸟》，我们一般看到鸟囚笼中，多想到争取身体的自由，但晨驰更深一层考虑到精神的自由：“思维和习惯恰是禁锢一个人的枷锁。”这个思考就有了新意和深意。《美的代价》从自己登山疲惫，但坚持攀上高峰，思考到人们需要“为达成美好的愿望，而必须先付出一场场磨难”，揭示了事物发展的规律。也正因为这些思考，这些短小文字才有了价值。由此可见，思想是一切的灵魂，一切优秀的作品都有赖于作者具有深刻的思想，当然也少不了饱满真挚的情感、广泛的生活知识、储备丰富的词汇。
那些流传下来的诸如《岳阳楼记》、《师说》等经典文章，固然有各种因素，但其根本在于他们包含着深刻的、先进的、有生命的思想。而且我们可以看到，古今中外凡优秀散文所写的人、事、物，对作者个人而言都是具有生命认知价值；对社会而言，有一定展示反映的现实主义而且作者自己思索到了这其中的价值、意义所在，也就是有了更深一层的思考，有了哲理。这是把感性变为理性的阶段。我们前边所说的感情深与真，只是感性阶段，有思索、有思想、有哲理、有意义，才是理性阶段，而这也正是散文的价值之所在。但散文的题旨不是直接写出来的，也不是文章最后一、二句话画龙点睛这么简单。散文既然是文学作品，它更应该具有文学性，有审美价值。那么，如何表现深刻的题旨，散文家们一般常用三种手法，或者说题旨深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感情必须丰富，所抒发的感情不能太单一，要复杂一些，不能全是赞美，或全是怀念、伤感等等。即使同一篇文章只写一个人，一件事，抒发同一种感情，这感情也要有个产生、发展、递升或递减的过程，其间要有变化、有矛盾冲突、有层次感。总之，把感情写的复杂一些，多变一些，对深化文章主题是有帮助的。
著名作家张洁第一次到福州去，看到白玉兰花，她先是“一见倾心”，觉得“非常高兴”，认为白玉兰花“非常优雅”，如果她的感情到此为止，那就太单薄、太肤浅了，她只是一个观赏者而已。但张洁接着写，自己有点“幽怨”，有点“遗憾”，好像在他乡遇到了久别的恋人，满腹心事无法倾诉，又匆匆别去。最后面对白玉兰。张洁竟然有点“可怜自己”，心情变得“黯淡”，仿佛自己的情感被白玉兰花所感染，所控制，进而产生了新的体验。一次偶然的邂逅，作者的感情有七个层次的转变。这个过程跌宕起伏，出人意料，却又别有意味。咱们如果写泰山，一定写它的高大雄伟，登“泰山而小天下，抒“一览众山小”的情怀。而且可能和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孔夫子等大人物联系在一起。但有一个作家却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在文中写道：“我这个人，觉得自己不适合和伟大的东西在一起，我喜欢小桥流水，我是一个平淡的人，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他找到了自己的情感，找准了自己的位置，而且和眼前的壮观、伟大对比着写，进而产生了主体客体之间并不显现却被自己明白揭示出来的矛盾。从而使文章有了新意，也有了深意。这位作家就是汪曾祺。苗磊的散文《古城墙下桐花开》也运用了对比手法：城墙是古老的，桐花是年轻的；城墙是僵硬的，桐花则激荡着生命活力；古城墙是壮观雄伟的，桐花是娇小俏丽的等等，这样一对比，作者的意图就出来了，但感情却在二者之间游移着、转换着，使之丰饶有趣。为了更深入说明这个观点，我再举一个台湾著名作家余16光中的一篇散文《听听那冷雨》的例子。余光中于初冬的雨中，看雨的形态、听雨的声音、闻雨的气味、触雨的寒意，甚至用舌头去舔雨的味道。他用整个身体去思维，简直是“五官全开”。这“五官”当然是指人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五官全开”是著名作家郭风提出的认知自然景观、外界事物的一种态度，也是一种方法，大家在面对描写对象时，不妨学习、借用一下，其效果可能出乎自己意料的好。
余光中听雨听出了中国古典音乐，听出了李清照的节奏，感受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好诗意。而所有这一切都不是雨本身所固有的，是作者自己心里的，他不但是感情怀乡，还是文化怀乡，当然，也有政治怀乡。他在冷雨中调动起自己整体生命的储存，半生的感情经历，写到了文化的深处和生命情感的深处。所以，他对一场冷雨有自己独特的认知，有新颖的理解，有复杂的情感。我们从他对凄清、凄楚、凄凉、凄迷的雨的认知中，可以触摸到他的一颗怀乡之心，可以洞悉他深邃的思绪、可以触摸到他悠悠的情感、也可以欣赏到他丰富的文化底蕴。这就是一篇写景散文的深刻性。使题旨深刻的第二条途径就是散文必须有思想性。哪怕你几百字的游记、绘景、描物、怀人的短小单纯题材的文章，也应该有自己独特的、深刻的、新颖的但必须是符合文章内容的思想。它考验作者的智力水平、思想深浅、精神境界。
咱们都读过鲁迅先生的散文集《野草》，总体感觉不太好理解，太深奥。我们的散文文字上不必这样艰涩晦暗，曲折隐蔽。但如果思想上不能像鲁迅先生那样把深邃的自我解剖和人生人性解剖以及对社会、宇宙的解剖结合起来，并艺术的显示出来，是难以有前途的。所以，我总是告诉一些年轻作者，创作不必急于求成，要静下心来，认认真真读一些哲学、美学、心理学、历史等书籍，这关系到你将来文学创作成就的大小，因为你的文章就彰显了你的智慧，表现了你这种智慧的高低，思想的深刻或肤浅、全面与片面、广阔与狭窄、先进与落伍等等。反过来说，它们也决定了文章的优劣、文品的高下。作者应该相信、理解、畏惧甚至崇拜读者，因为不管你文章长短、题材大小，运用什么艺术手法去表现阔海雄山或尘埃蝼蚁，读者多多少少都能洞悉你的智慧水平和思想境界，都能深深浅浅观察到你心灵明暗和人格优劣。如果说感情使文章具有感染力，智慧思想则更进一步，它可以促进读者思考，甚至会重新塑造作者自己与读者的心灵。我举二个咱们徐州自己作家的文章简单说明一下：一是许亚平老师的《七色甘南之色达*葬天**台》，它写*藏西**一些地方民间*葬天**的习俗，过程很残酷，场面很血腥，耳闻目睹这些。亚平有很深刻的思索，在文章中随处可见她思考后的警句，如：“只需把生命的过程看作是事物的兴衰自然过程而已。”在生与死面前表现出一种旷达洒脱的心胸。“可是我的脚步却走走停停，迟迟疑疑，有些地方还不敢涉足，”这明写自己去*葬天**台路上的心理，实则指自己在人生路上的种种情绪。“*葬天**台也是一个修行道场……我们都是修行者，”这是向善人性使然。可以看出亚平面对着陈旧的习俗是有自己的思考的，而且她思考的内容很复杂，程度也较深刻。如：生命与死亡的矛盾、人生与命运的无常、文明与习俗的碰撞、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历史与民族的情结等等，而正是这些才增加了文章的份量，也让我们认识到她独立思考、思辨的能力。
另一个是李凌主席的《秋落妙觉寺》。我们从文章中可以看出李凌是带着一颗闲适的心来度假的，但她却把这次度假当做一场修行。在那幽静的环境中，她思索的是人生的状况和境遇，是人活在世上的价值与意义。然后她得出结论：“一切都是可以放下的，是的，放下，唯有放下，才能活的自在坦然而悠长。”显示出自己的人生态度。她向佛而拜，不是用躯体，而是用心灵：“人与佛亦时而共鸣，一默而如响雷”充满了辩证的哲理，也表明自己向真、向善、向美的情怀。她最后说：“来到妙觉寺，我知道我只是一个过客。”既指眼前实况，又暗喻对自己生命人生的重新认知，从而准确定位自己、以至整个人类在大自然中的位置。以此提醒自己和人类：人并非世界的主宰，也难成为自然的主人。这种人生认知我们虽然常听常说，但撞击心灵的感悟总是具有警钟意义的。保障题旨深刻的第三种方法是：凡优秀的、深刻的散文里必然激荡着时代风云，揭示社会面貌。它可能不会直接反映时代，却离不开时代的光彩，离不开时代脉搏的跳动。而且它应该既能包含时代，又能记录超越时代，它必须有强大的、心灵的、人性的光芒去照耀着咱们生活着的这个时代，去真实的、深刻的、全面或局部展示自己所处这个社会的面貌，去形象的、生动的、准确地描述芸芸众生的生存状态以及情感经历。散文缺少时代雨露、民众土壤和广大的社会背景，只能是温室中花朵，很快就会枯萎。但我们同时要知道：散文毕竟是文学作品，它要求更具文学性而不是强烈的政治性去喧宾夺主，它不是时代的传声筒。
刘白羽的《长江三日》历来脍炙人口，但结尾引用列宁的话做政治鼓动：“前进吧，生活是多么美好啊！”这种宣传口号式的文字，实是文学败笔。而余秋雨写三峡，只用了二个景观，一是李白“朝辞白帝彩云间”那首诗，二是京剧《刘备托孤》，他巧妙运用一诗情一战火，一豪迈一沉郁的情感，既写出了自己对大自然的崇拜，又写出了人们对山河主宰权的争夺；既写出了大自然生命的辉煌，又写出了人们对生命的赌博。它摆脱了对大自然单纯美化和诗化的老套路，彰显出一种文化智性的抒发。自然地联接起时代、历史、人文、景观等各种因素，巧缀成篇，就其思想深刻性而言，应高出刘文一筹。再举一个大家熟知的经典：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这是一篇精美的写景抒情散文，但仍然有时代的印记，有社会的折射。它虽然营造了一个非常宁静的境界，但作者开头就说：“内心颇不宁静。”后来又说：“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和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他说的是外部景物的矛盾，其实是自己内心的矛盾，这种矛盾就隐藏着时代风云、社会动荡。朱自清追求的一是宁静，二是自由，偏偏这二样“东西”当时的社会又都不给他，于是他只能在内心深处默默向往江南采莲的活泼美好情景，并在内心苦苦追求只属于自己的宁静与自由。在宁静的清华园里，在皎洁的月光下，我们可以感受到一个宁静灵魂与动荡社会的激烈碰撞。我们稍作分析，就会看到时代和社会的面目及其对作者的影响。据说余光中看过此文后笑骂：“朱自清真不像话，晚上出来散步，为什么不带太太呢？”但是我们设想一下：如果他带太太一起出来，还会宁静吗？还会自由吗？总要陪太太聊天，总要顺着太太走。那时恐怕连遥想江南采莲也成奢望了。由此可见，散文哪怕只是写景描物，也可以有社会内容，有人性折射，有现实映照，进而扩大它的影响，提高它的价值。
散文之“新”，所指范围很广，包括题材新、视角新、立意新、意象新、意境新、语言新、表现手法新等等。其实，我刚才讲感情的独特性就是散文创作“新”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今天因为时间关系，我只讲如何把写景散文包括游记写得新。咱们徐州作家散文有二大类题材占有重要位置：一是怀乡思人，另一个就是游记写景。写景状物类散文的写作首先要解决一个基本前提，就是人与景物的关系，这个问题解决了，此类散文不但可以写得新颖，内容也可以更深刻。我个人认为，作者也就是人（多指散文中的“我”）与景物大致有三种关系：
一、人是单纯的观赏者，景物是人观赏的对象，是一种没有生命、没有情感、没有表情动作的呆板的外在东西，作者内心也有意或无意的自认为我们人类是万物之灵，世间一切事物都是供我欣赏，为我所用的，“我”高于优于外界种种客观景物，于是用傲视一切的心态去评价他们，以自己的主观认识去指点他们哪个好，哪个不好，哪儿美，哪儿不美，哪儿有历史价值，哪儿可以有喻意，可以寄情，然后选择到文章里去，写作时再用各种形容词，运用一些修饰手法去描述它们，文字力求精美，再引用名言古诗，写成一篇不错的散文，就像我刚才举的那篇写梅花的例子，这也是徐州大多数此类散文的共性。但我只能说它“不错”，而难称它“优秀”。读这样的散文总给人一种疏离感，虽然作者有真情，也寄寓写作对象了，可惜它们不知不懂，装憨卖傻，不理人，于是人与景物之间就产生了遥远的距离。
其实无论从哲学上讲还是从心理学上讲，还是文学创作的要求，都指出作家对生活、对客观世界不是被动的反映，而是主动地、自由的、积极地创造，作者不是照相机，如果写来写去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描绘美丽的（或者换个词：艳丽的、奇峭的、幽深的、明朗的等等）景物，自己都是高兴的（或者好奇的、激动的、欣赏的、愉悦的等等）心情去观赏，尽管充满了诗意，有一定审美价值，但这些大话、套话、空话等陈词滥调，会产生太多的感觉老化，连累读者感觉钝化，不能唤起读者的记忆，激发读者的想象，调动读者的情感，当然也无法把读者带进美21丽的世界里去，这就使文章失去了生命力。
二是超越人本主义的局限，丢掉“文学是人学”的固有思维，人与天地自然景物融为一体，这种“天人合一”的思维是中国哲学的核心理念，是中国式审美的独特追求，眼前的山川日月、风花雪月、梅兰竹菊、虫鸟鱼兽都具有人的情感、人的眼界乃至人的生命，而人则有这些外在景物的存在或生长的体验，人与景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的关系，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这应该比人与人之间的所谓“换位思考”更深入、更融洽，所以你写景就是写人，抒心中之情就是抒景物之情。大家都熟悉郭沫若的著名诗篇《天狗》其中有这样几句：“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要把全宇宙来吞了，我便是我了。”许多人一直认为这是个性解放的宣言，却没有注意到它在张扬个性的同时又产生了无视天地自然之道的人的主观意志的无限膨胀，没有注意到人与自然、人与世界万物的矛盾及和谐一致，这是不足取的。法国有一位著名的浪漫主义女作家乔治·桑，在她的回忆录中说：“天鹅飞举时，我也飞举；蜥蜴跳跃时，我也跳跃；萤火虫和星光闪烁，我也闪烁。总而言之，我们栖息的天地仿佛全是我自己伸张出来的。”在她心里，外界一切事物，都是作家自己的延伸。用自己的主体感情去同化客观事物，主客一体，这是作家尤其散文作家必备的心理素质和情感因素。其实这种方法不仅在散文，其它各个文体，自古以来都有所表现，大家熟知的李白《独坐敬亭山》有“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辛弃疾的《贺新郎》亦有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这些诗词名句人人会背，但里面深藏着极宝贵、极深刻的写作常识与人情世故，就不是所有会背他们的人所理解、所掌握的了。再举个现实例子，咱们夜观星斗，除了天文学家之外，普通人为什么只寻找观赏牛郎织女二颗星星？因为它们有故事有感情啊！作家在观察客观事物时，不是纯客观的，而是用情感去同化它，这叫“移情作用。”它就是让眼前的种种景物被赋予了人的情感，人的意志，有人的生活乃至人的生命，如果能这样认知客观事物，它们就会活起来，就有了灵魂，有了情感，才具有写作价值。这样的人、景、物关系才是描写与抒情的基础。
最后一种方法是人与景物的位置完全颠倒过来，人是次要的，被动的，外在景物是在主动地观赏、评判、指点人的地位、品德、情感、行为。是它们赋予人各种情感，各种感觉，以天地之道反观为人之道，思考和理解人的缺陷，弥补人类的不足及其异化。李继玲主席有一篇散文《拜见神树》，这题目本身就确立了人与物的关系，把自己置于树木之下，彰显了继玲主席“万物皆为我师”的情怀及谦卑态度。她写意杨林“有着茂密的心思，相互抚摸，和睦低语，感受对方的存在。”实是在指导人类应有相互关爱、帮助、和睦相处的人生态度。她写红叶神树“安静淡泊，光芒内敛，低调谦虚”，实是指示为人应有的品行。在这儿，大自然在引导人类。实是别出心裁，颇有新意。美国有个著名的散文作家戴可，写过一篇《一撮泥土》，就是采用以泥土来反观人生的方法结构作品的，读后令人耳目一新。这种写法的最大优点就是强化了作品的广阔性、深刻性，也增强了想象力和诗意情怀。这种方法在我国的庄子等人的作品中表现较为突出，中国现当代著名散文大家，如鲁迅、林语堂、沈从文、冰心、许地山等作品中也时有所见。为了大家更好的理解这种方法。
我再举二个例子，一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福建有一个很有才华的女作家唐敏，她下乡插队时写了一篇《虹》的散文，她先是把彩虹的形状、色彩描绘了一番，然后有这样几句：“我举起双手，伸进彩虹，立刻有一双透明的光掐住了我的手、手掌，手指绕着金色的浮光，那种透明让我的手染上了超越现实的光辉，我感到了她的抚摸，无限的安慰，无限离奇”这种感受已难以分辨到底来自作者心底还是彩虹的赋予，在这样壮丽、绚丽、俏丽的彩虹面前，我们人类的心灵被照亮，灵魂被洗礼，作者的动作、触觉、视觉、感觉、灵魂都被彩虹调动，转化，同化为纯洁、神圣。另一个例子是日本当代著名散文作家东山魁夷在《听泉》这篇散文里，写他自己听泉、赏泉、听鸟、赏鸟，生动而形象。但这只是全文的铺垫，接下去，他写道：“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泉水，日常的烦乱的生活遮蔽了它的声音，当你夜半突然醒来，你会从心灵的深处听到悠然的鸣声，那正是潺潺的泉水啊!”，“泉水常常问我:你对别人，对自己是诚实的吗？我总是深感内疚，”又说“我也是群鸟中的一只，所有的人们都是在荒凉不毛之地上飞翔不息的鸟儿，”他在全文最后指出：“心灵的泉水教导我，只有舍弃自我，才能看见真实。舍弃自我是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我想。然而絮絮低语的泉水明明白白的对我说：美，正在于此”，正是飞鸟和泉水在教导他如何做一个真实的、美丽的人，如何提高自己的社会理想和道德理想，这正是他从自然景物中得到的对人性的真切感受。学习这种写法有三点很重要：首先，作者要端正人与景物之间的位置，要自觉接受外界景物的侵袭、熏染、陶冶、同化，使自己努力成为对方，并藉此超越对方。其次是作者要观察到、感受到、思考到外界景物深藏起来的内涵、精神、风骨、气度、态度等等。最后是需要找回自我，自我思考有多新、情感有多深，对外界景物领悟有多深，文章就会有多新，多深。散文最可贵的因素是一真24二新三深，心真意新情深，必须特别重视人的深度表现，包括心灵的深度，思想的深度，情感的深度，知识的深度等等，对此今天不能展开讲了。
今天所讲有片面有错误，也可能对大家有启发，有帮助，这就是目的。谢谢大家。
2022年8月21日
作者简介：王景陶，字菊人。文学评论家、作家、高级讲师。笔名: 菊人、仝欣、红峰、桃圃、清流等。1980年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在各级报刊发表近2000篇230多万字文学评论、小说、散文、剧本等作品。作为唯一只为徐州作家作品写评论的文学评论家，40年计评论点评260多位徐州作家近万篇作品。有作品集《菊放人品》巜菊笑人生》《菊香人雅》《探文思艺录》。
编辑：王夫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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