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 喝过许多种类的酒， 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这是沈从文青年时期苦苦追求“黑牡丹”张兆和时，说的最动听的情话。虽然时间过去了近百年，现在写出来，仍然能打动人心。
沈从文（1902年—1988年），原名沈岳焕，乳名茂林，字崇文，湖南湘西凤凰县人，现代文学大家、历史*物文**研究者。他的《边城》《湘行散记》《从文自传》等，在国内外有重大的影响。
沈从文的一生丰富而曲折，充满老顽童似的浪漫色彩。一个土著部队的小兵，怎么就成了文学青年？成为当年离诺贝尔文学奖最近的人；凭借小学文凭，成了北大、西南联大受欢迎的国文教授；一个原本在追求者中排名十三的“癞蛤蟆”，最终赢得大家闺秀的芳心。
（接上期）
三 动荡中的奔波生活
6.“为爱我受冷风吹”
自从一见钟情地爱上女学生张兆和开始，沈从文的情感闸门如滔滔洪水，情书绵绵不断，可是回响却相当冷淡，不仅没有泛起一丝涟漪，甚至还被嘲讽地编为众多追求者中的“癞蛤蟆13号”。
“癞蛤蟆”与“青蛙”们的不同之处在于：“青蛙”呱呱叫一阵子，见这冷艳的“黑牡丹”毫无反应，便暗自伤心离去。可这“癞蛤蟆13号”却一直在呱呱叫着，而且“肺活量”惊人，“一直在线”。
沈从文的情书攻势持续了半年时间，张兆和那边仍然没有任何回音，“癞蛤蟆”也有些吃不消了：
“近半年为女人作出许多无用处行为，目下烦乱得很。”
“因为爱她，我这半年来把生活全毁了，一件事不能作。我只打算走到远处去，一面是她可以安静读书，一面是我免得苦恼。我还想当真去打一仗死了，省得把纠葛永远不清。”
沈从文求爱受阻，为人低调、内敛，爱面子的他，这时真的有些受不了啦。于是1930年6月30日，他找到了校长胡适，提出了要离开中国公学的想法。
胡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一向乐于成人之美的他（胡适是出了名的大“媒人”，有“民国第一红娘”之誉，他介绍成功并主持婚礼的多达150多场），劝沈从文先不要走，走了一切希望都没了，好好留在这里，或许还有些希望。
于是，失望透顶的沈从文又给张兆和写了一封信，结尾这样写道：“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追求，那么我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是刻苦自己，使自己向上，这是一条积极的路，但多半是不走这条的，另一条有两条分支，一是自杀……”
张兆和看到这里，心中大惊。善良的女孩，虽然任性顽皮，但对他人的生命还是格外珍惜的。刚刚放假回苏州的张兆和，在家里再也呆不下去，给家人编了个谎言，便带上沈从文写给她的厚厚一叠情书，急忙赶到上海，来到胡适家中。
张兆和
胡适知道来龙去脉，沈从文的意思是：如果他总是得不到姑娘的芳心，就只有离开中国公学了，并非真的去自杀。
胡适半开玩笑地说：“是啊，他非常顽固地爱你。”
“我很顽固地不爱他！”张兆和生气地看了胡适一眼。
“既然是这样，你不理他就是了。”
“我不喜欢他，也不愿跟他的死有任何联系。”
胡适心里直想笑，却因对沈从文的那点偏爱，便用一种长辈的口吻逗趣说：“我也是安徽人，认识你爸爸，可以出面跟他说说，做个媒。”张兆和自然不同意。
胡适
“我是过来人，看人还是比较准的，沈老师其他条件不如你，但确实是真心爱你的，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还有就是，沈老师是个文学天才，加上他的勤奋，一定是中国小说家中最有希望的。”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他，这是没办法的事呀！”张兆和嘟囔着说。
“可以先与他做个一般朋友，好好地了解了解他，你看如何？”胡适和蔼地说道。
见张兆和沉默不语，胡适又说：“你写信给他，把自己的态度表明一下，你把信写得婉转些。”
张兆和点点头，捧了那一叠信匆匆回到苏州家里。聪明过人的二姐允和看出了三妹的心事，一番追问之下，兆和坦白了所有事情。于是，两个姐妹便一同躺在床上，争论了一个通宵关于爱情的事情。
“爱情应该是霎那的醉心感觉，之后又会归到平淡中去。追我的人虽然不少，我一直没有过这种感觉。”
听到三妹这样地定义爱情，大她一岁、才华横溢的二姐，此时正处在与后来的文学大家、汉语拼音发明者周有光的热恋中。在她刚刚十六岁时，就收到周有光的第一封情书：“我很穷，怕不能给你幸福。”张允和马上回了一封十张纸的长信，中心思想就是：“幸福是要自己去创造的。”
周有光与张允和结婚照
当晚，张允和又提到这样的观点：“只要两个人能创造出幸福，这就是爱情。”两姐妹探讨了整整一个晚上，到最后似乎也没有统一意见。
就在张兆和同张允和躺在床上讨论爱情时，沈从文得到胡适的鼓励后，又鼓起了追爱的勇气，继续跑他的“单相思马拉松”，继续写他的卑微情书：
“三三：我求你，以后许可我做我要做的事，凡是我要向你说什么时，你都能当我是一个比较愚蠢还并不讨厌的人，让我有一种机会，说出一些有奴性的卑屈的话，这点点是你容易办到的。你莫想，每一次我说到‘我爱你’时你就觉得受窘，你也不用说‘我偏不爱你’，作为抗拒别人对你的倾心。你那打算是小孩子的打算，到事实上却毫无用处的……”
在胡适的劝说下，张兆和默许了沈从文的来信，但好感度仍然没有增加多少。
7.接连痛失好友
1930年9月，由于胡适的突然辞职，沈从文也选择离开上海中国公学，在胡适的引荐下，来到武汉大学做了一名助教，教授的还是新文学和习作。
沈从文在武大过的并不愉快，他给胡适写信讲武大情况：“初到此地印象特坏，想不到中国内地如此吓人，街上是臭的，人是有病样子，各处有赃物如死鼠大便之类，各处是兵（又黑又瘦又脏）。学校则如一团防局，看来一切皆非常可怜。住处还是一同事让出，坏到比中公外边饭馆还不如，每天到学校去应当冒险经过一段有各样臭气的路，吃水在碗中少顷便成了黑色。到了这里，才知道中国是这样子可怕。”
“出去就碰到兵，碰到剃头担子，有时节，还碰到杀人。我的耳目为这个平庸而且愚蠢的世界所迷惑。”
1931年1月，学校放寒假，沈从文返回上海看望上学的九妹沈岳萌，并见到了胡也频丁玲夫妇。但是不久，好友胡也频被国民*党**逮捕，他陪同丁玲托人多方营救未果。
2月胡也频惨遭杀害后，沈从文辞掉武大的工作，专程护送悲痛欲绝的丁玲母子返回湖南老家修养身心，并满含悲愤之情，写下四万余字的《记胡也频》。
尽管沈从文与胡也频的“左翼”进步主张有隔阂，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国民*党**残杀手段的愤慨。一个从来不关心政治主张，只专心自由写作的青年文人，写文来悼念一位*共中***党**员、革命志士、自己的友人，体现出他的善良和勇敢。
1931年9月，沈从文在好友徐志摩和胡适的介绍下，带着九妹，来到1901年创建的山东大学（国立青岛大学）任教，担任国文系讲师，主讲小说史和散文写作。
沈从文已经适应了大学工作，开始有了自信，面对慕名而来的上课学生，沈从文应对自如，课讲得十分生动，心情也愉悦了许多。
“可能是气候的关系。在青岛时觉得身体特别好，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写作情绪特别旺盛。我的一些重要作品就是在青岛写成或在青岛构思的。”沈从文后来回忆说。
1931年11月21日下午，沈从文与青岛大学中文系的闻一多、梁实秋等几位学人，正在校长杨振声黄县路一座二层小楼里，一边吃茶一边闲聊，突然得到北京来的一份电报：“19日志摩乘飞机于济南附近遇难……”
一时间，大家都惊愕万分。沈从文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哀伤地说：“我要搭夜车到济南去一趟，拜托大家替我向杨校长说一声。”
沈从文心急火燎地连夜赶到济南，“见其破碎遗骸，停于一小庙中。”一代天才诗人，就这样“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作别西天的云彩”。
徐志摩对沈从文的帮助很多，没有徐志摩的欣赏和提携，沈从文的文学道路也许会是另一番模样：“没有他，我这时节也许照《自传》上说的那两条路选了较方便的一条，不过北平市区里作巡警，就卧在什么人家的屋檐下瘪了，僵了，而且早已腐烂了。”
三年后，沈从文再写出《三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二日》一文：“志摩先生的突然死亡，深一层次体验到生命的脆弱倏忽，自然使我感到分外沉重。觉得相熟不过五六年的志摩先生，对我工作的鼓励和赞赏所产生的深刻作用，再无别一个师友能够代替……他那种潇洒与宽容，不拘囿，不俗气，不小气，不势利，以及对于普通人生万汇百物的热情，人格方面美丽放光处，他既然有许多朋友爱他崇敬他，这些人一定会把那种美丽人格移植到本人行为上来。”
之后，沈从文又写了《论志摩的诗》、《从徐志摩作品学习“抒情”》，以给学生讲课的方式，记忆和怀念徐志摩。
沈从文对徐志摩的记忆和怀念，一直伴随他终身。1981年，79岁的沈从文挥笔写下《友情》一文，表达自己对徐志摩的怀念之情：“如今这个才气横溢光芒四射的诗人辞世整整有了五十年。当时一切情形，保留在我印象中还极其清楚。”
“那天正值落雨，雨渐落渐大，到达小庙时，附近地面已全是泥浆。原来这停灵小庙，已成为个出售日用陶器的堆店。院坪中分门别类搁满了大大小小的缸、罐、沙锅和土碗，堆叠得高可齐人。庙里面也满是较小的坛坛罐罐。棺木停放在入门左侧贴墙处，像是临时腾出来的一点空间，只容三五人在棺边周旋。”
“志摩先生已换上济南市面所能得到的一套上等寿衣：戴了顶瓜皮小帽，穿了件浅蓝色绸袍，外加个黑纱马褂，脚下是一双粉底黑色云头如意寿字鞋。遗容见不出痛苦痕迹，如平常熟睡时情形，十分安详。致命伤显然是飞机触山那一刹那间促成的。”
“从北京来的朋友，带来个用铁树叶编成径尺大小花圈，如古希腊雕刻中常见的式样，一望而知必出于志摩先生生前好友思成夫妇之手。把花圈安置在棺盖上，朋友们不禁想到，平时生龙活虎般、天真纯厚、才华惊世的一代诗人，竟真如‘为天所忌’，和拜伦、雪莱命运相似，仅只在人世间活了三十多个年头，就突然在一次偶然事故中与世长辞！”
“志摩穿了这么一身与平时性情爱好全然不相称的衣服，独自静悄悄躺在小庙一角，让檐前点点滴滴愁人的雨声相伴，看到这种凄清寂寞景象，在场亲友忍不住人人热泪盈眶。”
徐志摩
沈从文在文章最后，颇有感触地说： “我深深相信，在任何一种社会中，这种对人坦白无私的关心友情，都能产生良好作用，从而鼓舞人抵抗困难，克服困难，具有向上向前意义的。我近五十年的工作，从不断探索中所得的点滴进展，显然无例外都可说是这些朋友纯厚真挚友情光辉的反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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