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香居书传之
流失之书
爱书的人都知道,藏书有三怕:一火二水三偷。
且说这“盗”。鲁迅先生笔下的小说人物孔乙己曾愤愤然争辩:“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虽然,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偷换概念而已,但在现实中,偏偏不乏认同。比如,你有二百元,被某人偷偷拿走,被偷盗者肯定会怒气冲天,甚至偷盗者也自认此举见不得光。但如果,这二百元买成一套书,即便被偷走,其人一般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品德有问题,而这书的主人大概也很难把这种“偷盗”行为上升到道德层面,最多只是叹口气而已。当然也会增设一点防范办法,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有藏书者特写一告示贴在书房门口:“妻子与书概不外接……”
前几天,读初四的外甥女来我家,在书房浏览时,问我《西游记》怎么只有中和下两册?我虽然一笑作答,却也勾起了往事。我买的这套《西游记》,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的,四卷本的《红楼梦》、两卷本的《三国演义》,再加上此前购买的八十回本《水浒》,中国古典四大名著,我算是齐全了。这四大名著,我最早读的是《水浒》,其次是《三国演义》,再次之是《红楼梦》,《西游记》到手后,还没来得及开始读,我一个本家弟弟死乞活赖非要看不行,就给了他上册。我本以为,这么一本三百几十页的书,三五天完全能够看完,但一连几周,这弟弟竟然未再露面。我不放心,便找上门去,竟然得到个噩耗:我这弟弟因为看书耽误了干活,书被他父亲撕烂扔进火炉给烧了。我气愤不已,却也徒叹奈何。
这一次,外甥女的疑问一个接连一个,指向最多的是一些多卷本书。这些多卷本的书,或者版本不一,比如四卷本《红楼梦》第一卷与后面三卷就不是一个版本,这是因为在第一卷被借走丢失后,又从旧货市场买到了另一个版本的第一卷,勉强又凑完整。人文版的五卷本《悲惨世界》,第五卷也是在丢失之后,又设法搞到了另一个版本;或者几缺一,如“扬州八怪”诗书画作品集,两“怪”一集,共四集,却独少了金农、高翔的合集——这套书其实其实各册几乎都重新买过,像金农、高翔合册,我起码已经买过三次。别人来借书,我最怕的就是借这种套装书,一旦其中有一两本搞丢,我那心里就仿佛被剜了一块肉,心疼得不得了,如果不补全,只要一看到这套残缺之书心里就会烦。当然也有整套书被拿走,只好掏钱另买。能够记起的如作家出版社版的《历代艳歌》(上下册),陕西人民出版社版的《聂绀弩旧体诗全编》(上中下三册),黄山书社版的《三希堂法帖》(五卷),六卷本的《一千零一夜》,三卷本的《范仲淹全集》,上下册的《古文观止》等等。单卷本的则更多,如钱钟书的《宋诗选注》、《围城》,《歌德谈话录》、《金蔷薇》、《楚辞笔记》、《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太白山记》、《魏明伦碑文》,还有我曾经参与编写的《临池乡志》,等等、等等。
外甥女是中学生,自然少不了读课外书,这一次,也不例外。她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后,问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放在啥地方,我也记不清,便和她一起找,二十多个书橱(架),一个个找下来,怎么也找不到。外甥女问我到底有没有这本书,“当然有。”我说得斩钉截铁,于是再找,而且逐层找,但最后的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找这本书的同时,我还想起另一本记忆深刻的长篇小说《牛虻》,竟然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这些书到底以怎样的形式消失,我是完全不记得了。外甥女走后,我一个人在书房里苦思冥想了许久,竟然能够想起我丢失的几种书,如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诗艺》,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莱蒙托夫诗选》,《毕加索画选》,茹志鹃的《高高的白杨树》、《静静的产院》,王安忆的《雨,沙沙沙》,《月亮向西》,《安徒生童话》……我深信,我丢失的绝不至于这几本,到底有多少,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这些流失的书,有一部分是名正言顺“借”走的,没有还回来的原因各各不同,或借书者忘记归还,或不慎损毁,或喜爱有加,不忍松手;有一部分——如孔乙己所说,是被“窃”走的,这其中有一些我及时察觉,虽然追不回来,但也知道了去向。也有一些,是在我需要这本书时才发现不在,必然的,也有许多丢失的书我至今蒙在鼓里……
藏书多了,文朋诗友多了,书的流失似乎也正常。一般情况下,我看家还算是比较严的,若非如此,我万万攒不起这上万册书。我经济上无能,日子一直过得紧巴,每买一本书, 那都是勒紧了全家人的腰带省出来的,所以我不得不在这一方面更出格的“吝啬”一点。当然,我也并非完全的吝啬,也曾经常赠书给朋友,像《全唐诗》,三卷本《范仲淹全集》,张炜十卷本《你在高原》,三卷本《聂绀弩诗全编》,我都送过人,甚至有的还买过多次。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至于我流失的那些书,但愿能够在新的主人那里能够得到善待,也应算作是不幸中之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