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五个月,遭遇裁员
身在职场,有机遇也有挑战,有百折不挠前行的信心,也有随时蹦出的晴天霹雳,时刻保持警惕和前瞻性,尤为必要。
一
离圣诞节还有些日子,公司门口张灯结彩,立着一棵挂满星星的圣诞树。我正在工位上忙碌,忽然接到人事经理张蕊的消息:“有时间吗?我们聊聊。”
我揣着几分紧张,跟着她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随后,另一个人事经理也进来了。张蕊率先开口:“我之前听说你会写文章……平时还有什么爱好吗?”
我斟酌着词句,心里保持三分警惕。寒暄几句,她切入了正题:“爱好广泛对公司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公司最近有一定的人员变动。虽然很不舍,但年会上,老板也说起过公司的271法则(前20%是优秀员工,中间70%是普通员工,后10%是落后员工),我们是要末位淘汰的。副总希望你在元旦之前离职。”
说出这话时,张蕊露出尴尬和无奈的笑。三天前公司年会,她还笑盈盈地夸我裙子好看。没想到才过了几天,谈话的内容已经天翻地覆。
往前倒半年,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天的场景。
2018年秋招,我被宣讲会上所说的丰厚福利吸引,拿到offer后,就和上海这家互联网公司签下了三方协议。2019年3月实习,准备7月初正式入职。
我被分配到广告部门的海外应用组,导师是一名资深产品经理,三十岁出头,对我的要求很高。实习半个月的时候,她带我出外勤去了一趟陆家嘴,参加谷歌的产品出海活动。
过去在影视剧里才能看到的,上海最繁荣的地段,终于被我目睹。从环球金融中心66层的宴会大厅朝下望去,我好像看见未来风生水起的职场生活。
当初签offer时,公司给了一个工资区间,说正式入职后工资根据实习期表现定,所以大家实习期都拼命表现,一般晚上8点后才下班走人。
每天,我们都在猜转正后能拿多少钱,以为起码有8000元,而我觉得我的项目组好,学校又是211,说不定可以拿到9000元。
工作不易,福利待遇却足以弥补辛劳。首先,公司为实习生安排了8人间住宿;其次,加班有补贴,晚上10点后打车可以报销,周末在公司待满3小时,也能拿到加班费。
三八妇女节的时候,老板给每个女员工发了200元红包,连实习生也有份儿。公司给女员工放了半天假,组织我们去泡温泉。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泡室内温泉,穿着日式浴衣,走在暖和的木地板上,我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心底的喜悦抵达峰值。
两周后,公司组织新员工春游团建,老员工带我们去滴水湖自助烧烤。又过了一周,项目组内去看了一场电影。那段日子,公司每月都有生日会,节日有礼品卡和红包,办公室里每天都有水果,我吃到了之前从来没吃过的西梅。
有些瞬间,我隐约感觉,在这座超级都市的扎根之路,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二
7月初,我正式入职。本以为辛苦工作就一定能拿到高工资,没想到入职后,公司给每个人的薪酬都是区间内最低的。
公司整体的福利也被削减,周末的最低加班时长变成4小时,在末班地铁停运后打车才可以报销,水果零食也变成了两三天一次。
公司号称扁平化管理,没有明显的分工和等级,很多人在项目组之间来回转岗。最初,我应聘的是测试工程师,公司安排的岗位却是运营,而我的工作不光是运营、测试、产品助理……可以说除了敲代码和管钱,什么都要做。这样一来,很多工作变成了虎头蛇尾,半路终止。
原本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是朝九晚六,实际上到了晚上6点,公司一片安静,灯光下,大家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大部分人的下班时间都在晚上7:30之后,我自然也不例外。
有段时间为了赶一个项目,我几乎每天都是晚上8点以后下班,单程通勤时间50分钟,到家之后,早就过了9点。
搬离实习生的宿舍后,为了省钱,我和同事合租了一间老房子:便宜,但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厨房在楼道里,马桶没有盖,满是发黑的污垢,洗手间的门也坏了一扇。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想把生活过得好一点。
我买了刷子和洁厕灵,把马桶刷得干干净净;又跟室友一起,用电线把坏掉的推拉门和好的那扇捆在一起,防止它倒下来。公司园区的食堂饭菜太贵,我们买好各种厨具,每天做好饭带去公司,甚至还买了一个便宜的小烤箱。
有一个周五,我下班后心血来潮,去超市买了黄油、低筋面粉和芝士,忙到半夜,看着教程做出了几块仙豆糕。
时间一晃到了9月,公司安排应届生的转正答辩。不巧的是,我被安排在最后一个。答辩前两天,同期入职的一个研究生忽然在微信上找我,第一句话就是:“我辞职了,明天就开始找工作。”
我惊讶地问起原因,他语气愤愤不平:“我周末来公司打卡,结果被张蕊约谈,说加班费是给加班的人,不是给划水的人。那行,老子不干了!”
我心里羡慕,却不敢跟着这么横。他学历更高,也有人脉帮忙介绍面试机会;部门不同,简历也更拿得出手。而我没这么厚的底子,只能牢牢抓住眼前这根浮木。
整个9月,时不时就能听到哪个应届生答辩没过,被辞退或者被延期的消息,大家人心惶惶。有个男生,本科是学电子商务的,原本应聘的是市场部,最终被调去做安卓开发,他学了3个月,进展缓慢,理所当然地被淘汰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转正,连着两周辗转难眠,烦躁不堪。由于害怕被末位淘汰,我在公司待的时间越来越长,答辩PPT也改了好多遍。偶尔在下班的路上,抬头看着月亮,我会在心里祈祷:我真的很想留在这座城市,请给我好运吧。
最终,转正答辩顺利通过。我作为一个新人,正式步入了职场大军。那天晚上回家途中,路边有人开着小卡车卖榴梿,每斤比超市里便宜几块,我和室友一咬牙拼了一个,回去后在饭桌旁吃完了它。
室友说:“自从老王(她的导师)跳槽之后,我就成了我们组唯一负责产品的,还得同时负责项目的进度。我一个应届生,根本就没有经验,每次做不好就要被说能力不行。”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有导师在,我倒是不用担心独挑大梁;然而公司资源有限,我的第一款产品只分了一个开发人员给我,很多功能无法实现,数据也不理想。每周周会上组长都会提,希望我能想想办法,可我想到的办法,根本无法实现。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没事,只要一个月有这么一次开心的时候,我就能撑下去。”
我咬了一口榴梿,拍拍她的肩膀,说:“咱们肯定会越过越好。”
三
10月底,我在微博上领养了一只猫,取名奶糖。从此,照顾好奶糖,成为我心头沉甸甸的责任。我甚至考虑等年后加薪,就换一间贵点、好点的房子,让奶糖也舒服些。
生活的转折往往猝不及防。人事经理提出辞退这件事之后,我瞬间一片混乱。之前在微博没少看过赔偿攻略,但从未想过,这样的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根据《劳动法》规定,公司如果要辞退我,应该提前一个月通知……”
张蕊飞快地打断了我:“是,没有提前一个月通知你,所以公司愿意给你N+1的工资补偿。”
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但我知道,必须尽快终止这场对话,回去再查查资料。我想了一会儿,提出公司应该再把之前说好的年底双薪支付给我,果然被她们拒绝。于是我只好提出,既然暂时无法达成统一,那就过两天再谈。
下班后,我去询问新媒体写作时认识的一个律师,她说明天帮我问问同事。第二天午休,我跑到公司楼下的园区湖边,给律师姐姐打了个电话。
她说:“下次跟人事经理谈话一定要手机录音,并且咬死了你不是过错方,他们是非法辞退。如果公司没有提前一个月通知,他们该赔偿你N+1个月的工资;如果按非法辞退,他们应该赔偿你2N个月的工资。你入职已经满半年的话,怎么算都应该至少赔你两个月工资。”
我把这段话牢牢记在心里。电话挂断后,我在湖边站了一会儿,那天上海特别冷,风里还带着一点毛毛细雨。
我回到办公室,身边的同事吃完饭,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而我毫无困意,反复在心里揣摩着说辞,等待第二次谈话。
接下来,我度过了工作中最难熬的两天。离职已成定局,组长不再给我分配新的工作任务。我将之前做过的东西打包上传到网盘后,便无事可做,但害怕被公司抓住错处,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开应用商店浏览别人的产品。
圣诞节过后,两位人事经理再次找到我,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把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讲出来。张蕊笑了:“你可能误会了什么吧。你的入职时间是7月2日,到现在还没满6个月呢,这个N,我们只能给你按0.5算。”
我没料到还有这一出,顿时愣在原地,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希望我元旦前走人。这一个星期的时间差,公司不但不用为我缴纳1月份的五险一金,还能少赔我半个月的工资。
“不过呢,考虑到确实快过年了,加上你们应届生过渡比较困难,公司还是很照顾你们的。”张蕊说,“上次说的年底双薪,经过协商,决定多给你半个月工资。”
我猜到,这就是公司打一棒给个甜枣的做法,目的就是让我快点走人。随后,她们拿出一份协商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上面详细写着赔偿金额、工资结算截止日期以及五险一金缴纳截止日期,而最后一条,则是让我承诺放弃一切追诉和劳动仲裁的权利。我不确定这份协议中是否有陷阱,便提出第二天再签字。
之前,公司已经陆陆续续有应届生被辞退,当初校招进来的40人,如今只剩20个出头。当晚,我在微信上询问几个之前被辞的同事,协议是否有问题,顺便得知了他们的近况。
大部分应届生被辞退后没有再找到工作。实习期和我关系不错的小宋,原本是应聘产品的,却被调去做了技术开发,同样没能度过试用期。
我曾在朋友圈刷到一条小宋发布的转租消息,问过后,才知道她写代码能力不够,做产品又没有工作经验,离开公司后迟迟找不到工作,房租都交不起了,不得已,只好将房间转租出去,搬去和上海的闺密挤一挤。
同样,11月被辞的小樊也在上海找了大半个月工作。由于她内部转岗经历混乱,只有一家月薪6000元还单休的公司愿意聘请她做运营。于是她先回了家,打算年后再来上海。
小樊的父母之前跟亲戚夸下海口,说她在上海找到了好工作。如今她被辞退,父母觉得丢人,不许她在家待着,小樊只能暂住在姑姑家。
我心有戚戚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樊得知我被辞退,非常惊讶:“公司连211毕业的也不要吗?”
我苦笑:“毕业之后,区区一个211能顶什么用?公司今年解散了好几个项目组,形势惨淡,辞退应届生恐怕是成本最低的了。”
四
确认条款没有问题,第二天,我在协议书上签了名。交接完手里的工作,当天下午我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公司。
离开前,导师找我谈话,告诉我公司平台有限,留下不一定是好事,走也不一定是坏事。她说:“我教你的东西你牢牢记着,以后不管做什么都是能用上的。”随后,张蕊又找到我,发给我一份简历模板和面试注意事项,还亲自教我简历上最重要的几个部分应该怎么写。
我说了好几遍谢谢。还是那间小会议室,灯光洒在她的脸上。张蕊说:“去年,你们是我一个一个招进来的,现在又要我一个一个把你们送走,我心里真的挺难过的。但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我点头表示理解。之前某网站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在市场大潮中,无人百分之百安全,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总觉得只要足够努力,厄运就不会降临。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桌面上摆了很多东西:挂耳咖啡、红茶包、绿茶、代餐粉和膳食纤维粉、水杯、餐具、抱枕和小毯子,还有一盆绿植。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不时看我几眼,我找她要了两个袋子装东西,她压低声音问我:“这么快就走吗?”
我小声回答:“是啊,公司希望我元旦前就办完手续。”
退掉大大小小的公司群,拎着大包小包离开公司,在钉钉上完成最后一次打卡。再打开时,我的账号已经被踢出了公司团队。
以前看电视剧,那些被公司辞退的员工抱着箱子走在大街上,总显得很凄凉。等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我才发现,心里更多的只有茫然。
我按照人事经理的指点写好简历,投了几家待遇还不错的公司,但一条面试通知都没收到。我心知肚明,年末本就不好找工作,再加上我作为应届生,工作经验不足,无人问津再正常不过。
公司通知我离职时,春节回家的票早就买好,如今也没法再提前走。好在我写过一些新媒体文章,这下便干脆缩在家里,安安心心写稿赚取房租。
不用早起上班,再加上写文章的灵感总是在深夜迸发,我的作息被完全打乱。每天凌晨四五点睡,中午12点才起床。比起之前那些烦琐而无效的工作,写作能带给我一丝成就感。接连一周全职写作后,我重新思考起自己未来的方向。
以前,我总觉得“北漂”“沪漂”这样的词很遥远,真正做过一段时间的“沪漂”后,才明白异乡漂泊的种种不易。也怪我运气不好,正赶上公司的下滑期。
某天晚上,我和高中舍友视频聊天。她在家乡一家国企做财务,年底繁忙,但平时闲得要命,生活很安逸。她劝我:“家里生活成本这么低,要不你回家租个房子全职写作好了。”
我早就考虑过这条路,但心里总有几分不甘。这样急匆匆地从上海逃离,总有种还没打仗就认输的挫败感。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年后再来上海找工作试试,三四月份不是应聘季吗?”
她说:“这样也好。”
挂断视频后,我去洗漱,奶糖跳上桌面,在键盘上踩来踩去,文档中留下了一长串乱七八糟的字符。我叼着牙刷抱它上床,把那些乱码一一删掉。人生里也有只跳来跳去的猫,忽然留下一串乱码。我无法删掉它们,只能向下续写了。
文/王苏琪
*根据当事人口述撰写,张蕊为化名
假装北漂
战胜恐慌和焦灼需要内心强大,美好自由的人生需要百般拼搏。逃避只是逃避本身,却始终不能解决问题。
一
我第一次见魏文彬,是在二中北门的网吧。
6月初的榆次有些闷热,网吧二楼只有拐角处放了一台立柜式空调,除了飘动的布条表明空调还在运转,人却感受不到丝毫凉意。
我像往常一样,占着风扇下的那台电脑打DOTA(一款游戏)。刚点开游戏,就听到侧后方传来一个清澈的男声:“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几个月来,我见的大多是穿紧身裤、豆豆鞋的社会青年,满脸写着“我是老大”,这样礼貌询问的相当少见。我赶忙拿走放在旁边位置的水杯和书包,说:“没人,没人。”
这人25岁左右,穿着几年前流行的格子衬衫和帆布鞋,头发像是几天没洗,但胜在长相清秀,像20世纪90年代苗条版的谢霆锋。
他熟练地开机,也是玩DOTA。我在一次三连跪之后,见他也刚好结束一局,邀他组队。他游戏昵称叫“月亮与六便士”。
“哥们儿,你是榆次大学城的学生吗?”我好奇地问道。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回我:“早毕业了。”我见他似乎不大高兴,没再问下去。
到晚上7点,我回家吃饭,临走前加他微信,成为steam(一个数字游戏社交平台)好友,得知他叫魏文彬。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照旧下午1点到网吧。学生都上学去了,这天人非常少。坐了一会儿,魏文彬提着两瓶矿泉水过来,递给我一瓶,我俩继续在电脑前开战。
经过两天的接触,我发现魏文彬平常沉默寡言、很有礼貌,但一打游戏就变得特别跳脱。
有次和队友配合不当,对方开语音骂了一句,他立马回怼。然后他继续像机关枪一样骂个不停,直到那人主动关闭麦克风。
和性情相投的人一起开黑,显然比我单排有意思得多。而且他操作相当厉害,我和他开玩笑,说:“你当个职业选手不是问题啊。”
“打过高校联赛,但成绩一般。”他摆摆手。
边玩边聊,我们很快熟络起来。我有些恍惚,好像回到大学和室友一起开黑的日子:世界怎么变幻都和我们无关,只记得每晚10点要一起决战《遗迹》。
这天一起吃饭,魏文彬主动问起:“今天星期一,你不要上学吗?”
“去年就毕业了,在家待业。”我指一下旁边的书包和水杯说,“准备考公务员,和家里说去图书馆学习。”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看到他脸上突然泛起一片潮红。
二
魏文彬喝了些酒,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
他从小聪明,高考是班里的状元。2016年,他从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毕业。
那年高考成绩公布后,几个落榜的同学很发愁,魏文彬一直想成为职业电竞选手,他手一挥,说:“以后给我来提键盘就行。”
优异的成绩令魏家父母扬眉吐气,以为儿子摆脱四、五线小城市的禁锢,前途从此一片光明。但没想到,离开管束的魏文彬,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大学的“自由教育”中彻底失控。
大学四年,魏文彬每天都在宿舍看剧、打游戏,陆续挂了十几门课。大四实习时,他也找借口没去。2016年3月,魏文彬即将毕业,正赶上媒体口中的“史上最难毕业季”。
学校举办校招会。魏文彬午睡醒来,揉着眼睛,靸着拖鞋去会场。“那时有很多世界五百强来我们学校招人,公司介绍都能列好几页。我舍友听说有个国有银行的岗位,20万人报名,只招20个人。”
魏文彬遛了一圈,看见同学都排着长队,等待着交简历,人人面带微笑,自信满满地向人力资源介绍自己的实践经历,他突然感到强烈的自卑和恐惧。
他悄悄挪到拐角,找个人最少的棚子,填了一张表。几天后被通知复试,稀里糊涂地签下了一家新媒体公司。
公司处于初创阶段,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每个人都身兼数职。魏文彬懒散惯了,受不了晚上8点下班,还要挤一个多小时地铁回出租屋。他连试用期都没过就辞了职。“这公司朝不保夕,老板只会空谈。”
之后的工作一个不如一个。他曾在丰台一个小区里当网文编辑。公司在公寓18层。80平方米的房子里,密密麻麻摆了20多台电脑。大家挤在一起,只留下一个靠窗的单间,放置老板巨大的办公桌。
他每天的工作,是编辑以“震惊体”为开头的新闻。比如某个明星出轨,组长会让每个人写8篇关于这个明星的文章。内容真假、语句通顺与否都无所谓,甚至可以洗稿,只要软件检测原创度达到80%,就能交差。“大部分文章都没人看,公司只是发这些来养一个个账号罢了。”
毕业后在北京的一年,他换过3份工作,一共上了8个月的班。
第8个月,他辞职,用剩下的工资支撑生活,在出租房里玩了2个月游戏,终于向北漂的日子投降,逃回家乡。
三
小县城对落魄的归乡者魏文彬并不友好,似乎衣锦还乡才是标准姿态。
起初,魏文彬还会每周去运城面试,但总是碰壁。他不愿意干销售类的工作,嫌辛苦;办公室文员的工作,又嫌工资太低。
厌烦了奔波,魏文彬应聘到离家不远的一家修车厂。老板说缺一个车辆信息登记员,问他会不会用Excel。他想到学校登记处的老师,一边逛购物网站一边录入信息,觉得这个工作不错。
“我其实不大熟练,但还是和他说:‘我很擅长。’”
上班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主要工作,是第一时间迎上去问顾客要修什么,报价格,打开车盖记下车架号、里程数,最后还要推销车险。这样一套流程,一天要重复一二十遍。
魏文彬知道自己早没了挑剔的资格,还是坚持了几天。在修车厂,他遇到了小学同学,“他初中毕业去学汽修,跟这老板干了好几年,如今已经是厂里的大师傅,工资是我的两倍多。”
修车厂包吃住,每天中午工人们聚在大圆桌上吃饭,说说笑笑。他能听懂当地的方言,但不会说,加上生性内向,所以和大家格格不入。
“我有几天把饭端回自己工位吃,但一想总要融入,第二天就又回到圆桌上了。”
同事们好奇问他上学都学了些什么,他说就是看看书,什么也没学到。
“那你这大学上了个什么劲啊。”一个同事嘲笑道。而魏文彬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二天,魏文彬一早去和老板辞职,免得被同事看见,前一天的事情他还心有余悸。老板说多算一星期工资,他没要。
辞职手续办完,魏文彬到厨房取回自己吃饭的碗,撞上小学同学。同学得知他要走,埋怨他:“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沉默以对。
后来魏文彬回忆起这件事,自嘲说:“小学时,我和他关系很好,可现在我不仅没用,连做人的礼数也不会了。”
从汽修厂辞职后,魏文彬开始赖在家里不出门。“父母每天上班走了,我就开始洗碗、拖地,跟个家庭妇女一样。”他的话对“家庭妇女”不甚友好,但在家务这件事上,他可能还比不上别人。
唯一和外界联系的时刻,是傍晚出门透口气,但必须等到晚上7点半以后。出门早会碰到刚下班的邻居,“特别是四楼那个讨厌的阿姨,不停地问我找到工作没有,顺带提一下自己没考上大学但现在能挣不少钱的儿子”。
很快就到了春节,魏文彬的遮羞布被亲戚们扯了下来,言语之间透露出“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的鄙视。
终于忍受不了,魏文彬向父母提出要回北京工作。
四
实际上他没有再次北漂,而是逃到我的家乡榆次蛰居。
毕竟北京光房租一个月就得2000元钱,而半年多不上班,甚至不见人的生活,让魏文彬已经对面试、找工作产生恐惧。
其间,魏家父母打电话问起冷暖,他立刻上网查询北京当日的天气来应付。
“为了演得真实一点,我还会在朋友圈转发一些和工作相关的文章。”他说。
“怎么我从来就没看到过?”我问。
他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之前把你屏蔽了。”
我们喝了些酒,魏文彬把过往都告诉我,我也分享了自己的失败经历。
待业在家的这半年,我虽不像魏文彬那么惨,但也十分苦闷。我高中的历史老师很有人格魅力,高考填志愿时,我没有多想,选了喜欢的城市武汉,去读历史。大二一堂课上,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人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追求自由。”原本昏昏欲睡的我,在最后一排猛地点头。
大学毕业回到榆次后,一次次求职考试失败,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和父母的关系也紧张起来。和魏文彬一起打游戏、吃饭,成了我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光。
有时候,我真的会去图书馆学习,他则去大学城找一些兼职赚钱。但每个星期总有三四天时间,我们会到那个网吧相聚。
魏文彬抽烟,有钱时抽14块一包的利群,没钱了就换成5块一包的红河。我试着抽过一次红河,被呛得直咳嗽。
我问他:“你抽这烟,不怕得肺癌吗?”
“好过没有。”
魏文彬来榆次的时候,带着一些钱,估摸几个月过去,也花得差不多了,我时常想要接济他。父母埋怨我不争气,可只要开口,他们总会给我钱。不过他从来不占我便宜。
家里没人抽烟,但我爸搞装修,常会有房主送上好烟。我偷偷从爸爸藏烟的冰箱里,拿了一包软中华给魏文彬。
我们在锦纶东街的市场里吃烧烤,他深吸一口,嘴吧唧一下,说:“怎么有股腥味?”
我压低声音,说:“加了料的。”
魏文彬谨慎地看了眼四周,问我:“*麻大**?”
看着他惊慌的样子,我足足笑了几分钟,周边的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俩。
等我平静下来,魏文彬突然感慨地说:“要是能在大城市挣工资,在这样的小城市生活该有多好啊。”
“物价低的小城市那么多,你怎么单单选了榆次?”我问。
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我一再追问,终于得知,原来他高中喜欢的一个女同学,曾在榆次读大学。
离家之前,魏文彬摊开山西的地图,本想着闭眼随手指个地方,指到哪里就去哪里。到了火车站,他鬼使神差地买票来了榆次,没有去原定的地方。
“她现在还在榆次吗?”我问。
“在西安读研。”
“你怎么不去西安找她?”
“总不能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魏文彬看了我一眼,“你一定觉得我非常可笑吧?”
五
我们相识的一个多月里,像多数无所事事的大学生一样,在落日余晖里走出网吧,在饭桌上喝酒、吹牛,甚至互相打趣对方是“废物”。
很难说清楚,那段时间是不是真正的快乐。但就像兵临城下还在*欢寻**作乐的皇帝一样,我们还在假装不问世事。
有次魏文彬问我:“你说,人这辈子有没有机会不工作?”我带着他去最近的福彩站,请他买了五注彩票、两张刮刮乐。我们一边猜着数字,一边幻想:如果中大奖,就真的不用担忧以后了。可我俩连一块钱都没中。
傍晚从福彩站出来,我一转头,看到刚刚放学的二中学生,背着和我一样的书包。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脱离这个压力重重的真实世界。
魏文彬突然开口说:“我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一代,我们的时代没有战争,没有经济大恐慌,我们的战争是心灵的战争,我们的恐慌就是自己的生活。”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搏击俱乐部》里的台词。
而后,他沉默了。我猜想这沉默背后,同样藏着分裂的自我。我们都害怕无聊的生活,厌恶复杂的人际,在精神上高呼独立与自由,但在行动上,始终缺乏自制,习惯性地半路后退。
6月下旬,我照常去找他打游戏。到了网吧看到网吧大门紧闭,魏文彬一个人抱头坐在台阶上。
据隔壁饭店老板说,一个10岁的孩子先在这里上网,然后去河里游泳,溺死了。家长闹事,文化局把网吧封掉了。
魏文彬眼神空洞,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像回到了我们刚认识那天,一言不发。许久之后,他才抬头,有些不甘心地说:“我卡里还充了50块钱呢。”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喝酒去。”
他先是答应,然后毫无预兆地哭了,说:“我不能再喝酒了。烟、酒、游戏这些东西,会给生活带来一种幻象。就像打赢游戏一样,常常给人成功的错觉,让我们忘记现实的困境。”
那个不幸去世的孩子和被封掉的网吧,让我俩再次意识到,我们依旧生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一切都没有改变,甚至比一个月前更糟了。
魏文彬把自己包裹在一个连环的谎言之中,每日疲劳地应对家人和朋友的询问。他看不到希望,甚至不知道钱花光之后,要去哪里吃饭。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帮助他,就像我不知道怎么改变自己失败的生活。
我骑车送他回到出租屋,然后独自去高中学校前的广场上,发了一整天呆。
六
6月25日下午,我去玉湖公园旁边的出租房找他。他说要走了,去西安。
那天我俩没有去网吧,而是坐公交车去传媒学院转了一圈。在学校食堂吃过晚饭之后,我俩坐在一片荒地上聊天。
我问他怎么突然要走,他说:“去找她。”我舍不得他走,怕陷入孤单之中,但也没有劝他留下的理由。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是学历史的,我们这个时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幸福的时候吗?”
我想了想,说:“算是吧。马克思把人类社会分成三个阶段:人对人的依附;人对物的依附;人的独立与全面发展。我们现在算处在第二个。”
“人对物的依附是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已经没有封建社会的人身依附了,理论上你是自由的,但为了生存所需的物质资料,必须去劳动。”
他想了很久,问:“那是不是说,我每多拥有一块钱,就离自由更近了一步?”
我点头,说:“可以这么理解。”
“回吧。”他像是找到了答案,掐灭手中的烟。
坐公交车回去的时候,经过之前去的彩票站,他扭头和我说:“逃避是没有用的,一起加油吧。”
第二天临别之际,我执意给他买了火车票,说:“我是真心把你当兄弟。”他没再推辞。
7月,我事业单位考试又一次失败,懒得再复习,随意找了份工作。刚入职的不适,让我很难有心情再打游戏。
初秋时节的一个周日,我打开游戏登录器,发现他的账号和我一样,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在线。
但在几天前,我在朋友圈刷到,他和一个姑娘在大雁塔前合影。他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知道,这个姑娘不可能是别人。
我在下面评论:你左拥右抱的时候,还记得那个带你躺赢的电竞陈信宏吗?
魏文彬很快回复:过年回去了请你吃好的,孙子才不来。
文/李祎玮
我把二房东告上了法庭
只身闯荡北京,从来不是易事。遭遇阴谋*局骗**时,坚守底线、坚决维权更是难上加难。
一
前年5月,我来到北京。顶着太阳看过几轮房后,我终于对北京租房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贵。四环内随便一个次卧都2000元起,海淀、朝阳更是接近3000元。五环外相对便宜,但是感受了早晚高峰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后,我果断放弃。
为分担房租压力,我和一个要好的朋友决定合租。
当时我刚大学毕业,连毕业证书都还没拿到,就坐火车来到北京,进入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新媒体运营。年轻人血气方刚,没什么复杂的念头,就想在这里好好奋斗打拼。
看过网上各种租房信息之后,我们锁定了太阳宫一间16平方米的隔断。这间房距我们上班的地方不远,从小区到地铁站,步行不到两分钟,每月2300元。我和室友商量了一下,觉得还行,定了下来。
这套房子并非房东直租,是跟二房东签合同。
所谓二房东,就是个人在小区承包几栋楼做出租的行当,没有公司保障,胜在价位便宜。相关部门一直在打击这个行当,可还是不计其数。
签合同的时候,二房东特别和气,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我们看过房子之后说,夏天到了,房间又朝南,希望他能给我们安好窗帘。冰箱也被之前的租客占满,最好能换个大一点的,实在不行由他出面给我们腾出一格也好。
他点头答应:“好嘞,你俩放心,等你们住进去的时候肯定全都办好。”
接下来的事情证明,我们还是太年轻。
首先是承诺安装的窗帘没有兑现。我打电话追问,他说下周就安。那时北京的夏天已经到来,靠窗的位置被晒得炽热,我和室友懒得计较,不愿意为了几十元钱再受煎熬,于是自己花钱网购了窗帘。
至于冰箱,还没等我们催他更换,制冷就出现了问题。
一个租房租了蛮久的大姐说:“别奢望二房东给你们修了,他贼得很,能拖就拖,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原来,大姐也因为冰箱太小和二房东交涉过,结果他总是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大姐只好自己买了个冰箱。
她告诉我们,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跟他闹翻吧,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吧。找他维修,除了磨嘴皮子,一点用都没有。
我和室友说,看他也不像无赖啊,签合同的时候,人挺好说话的。
大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和室友在网上买了个50厘米宽的小冰箱,心想就这样吧,房子到期就搬走,以后租房不能再贪小便宜了。
可还没住几天,空调又坏了,躺在床上好像置身于蒸笼。我给二房东打电话,他说马上喊维修师傅过来,可等了一天,也不见人来。
我气得差点儿发疯,在电话里跟二房东吵了起来,细数他的不厚道。他回一句:“又不是不给你修,你脾气怎么这么急,几天也不愿意等。”
没承想,又变成了我们的不对。
晚上8点,维修师傅姗姗来迟。我和室友发起牢骚,师傅说他6点多才接到电话,已经来得很快了。
二
和二房东的几次不快,让我们身心俱疲,预感到今后可能有更多麻烦,有了提前退租的念头。可考虑到再次找房的艰辛,以及一笔数额不小的违约金,我和室友犹豫了。
一天,朋友来北京玩,恰好室友在上海出差,我让朋友住我这里。接他回来的车上,我对朋友讲起了租房的烦心事。
司机师傅突然插话,说:“小兄弟,听哥哥一句话,搬吧。”
我有些吃惊,追问他为什么。
师傅问我是不是住在某小区,我点点头。他说要给我讲讲这里面的“猫腻”。
他说,这个小区的房源被一群人垄断,他们抱团经营,在把房子低价出租后,就不再管房子的配套设施问题。
“等你入住几个月后,他们就以房子违规搭建隔断被人举报,需要临时拆除,或者房东不再出租为由,让你搬走。”师傅继续说,“如果不搬,就得租他提供的更贵的房子。”
“那违约金总得退吧?”
“想都不要想。即便去派出所,也会被告知私下协商解决。你们都是上班族,哪有时间跟他们耗着?”
司机师傅的一席话让我有些害怕。当晚,我顾不上跟朋友叙旧,连夜在网上搜了这个小区的信息,涉及租房的词条,都包含着一个词:黑中介。
网上有各种揭发、求助帖,情形大多是入住没多久就被二房东驱赶。最常见的理由是交租那几天,二房东不接电话,时间一过,就说你违约,让你搬走。要是不走就扔行李,断水断电。
多数北漂上班族耗不起,最终只能认栽走人。
当我搜索“黑中介”或者“二房东”时,网页上充满了无数条租房防骗指南和租房受骗新闻。“某地铁站附近小区二房东多为*子骗**,专盯大学毕业生”“二房东背后捣鬼3万元租金被骗”,光是标题就看得我一身冷汗,越想越怕。
第二天,我对远在上海的室友说明了情况,我们决定尽快搬走。
我们给二房东打电话,找了个借口说,由于工作调动,住在这里实在很不方便,想搬走,违约金如数支付。但我们已经交了四个月的房租,住了还不到两个月,依照合同,扣掉违约金后,还得退一个月房租。
他满口答应,说最近手头有点紧,等下个月另一户交了房租就把钱退给我们。
我留了个心眼儿,把通话录了音。
从9月等到11月,他一拖再拖,推托的理由五花八门。最后一次打电话时,他放出了狠话:“我就是不想给你们了,你俩爱咋的咋的吧。是打一架还是怎么着?要不去法院告我也行。”
好吧,如他所愿,法庭上见。
立案本身并不复杂,我们咨询了司法热线,基本没有什么周折,就完成了前期的立案过程。
为稳妥起见,我咨询了一个学民法的朋友。他告诉我,不建议走民事诉讼,不是怕输,是太麻烦了,可能会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碰到胆子小的还好说,对方看见法院传票可能会私了;碰见无赖,光拖就能拖得你精疲力竭。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折腾折腾呗。何况,还真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我打定了要和这个二房东斗争到底的主意。
很多人放弃了维护自身权利的念头,权当自己吃亏受骗,最后事情不了了之。我不能这样。如果这样认栽走人,我内心的某条底线势必被击碎。一个月房租不算什么,我就是要争这一口气。
三
我们下午3点来到立案接待室,被告知已经不接待了,让改天再来。
第二天下午1点钟,我们来到接待办排队等号。终于轮到我们后,又被迅速地拒绝了。原因是不知道被告人在北京的居住地址。
这可把我们难住了,当时签合同的时候留了彼此的身份证复印件,只知道二房东的户籍地址。对二房东在北京的居住地址,我们无从知晓。
后来我灵机一动,用别人的电话假装快递公司打电话给二房东,说出于物流原因,他有一个快件地址被污渍掩盖,投递失败,希望他重新提供一下住址。于是,我成功骗到了他在北京的地址。
立案成功后,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我和室友接到电话通知:我们的案子将于下周一上午10点审理,希望我们准时出席。我重新整理了一下之前的通话录音以及合同收据,确保没有什么遗漏。
终于迎来了开庭,虽然我们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已经远不止当初想要回的2300元。
朋友劝我放弃,不理解干吗这么拗。我说,只是想让他们作的恶付出哪怕一点点代价。正是作恶成本低,才会让他们有恃无恐。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真想当着面怼他一句:“继续牛啊!”
开庭那天,二房东没有出席。书记员当庭打电话,他回复说不在北京,签收传票的不是本人,他本人并不知道出庭的事。
庭长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回复,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
我坐在原告席上小心翼翼地问:“庭长,不是说可以按照缺席审理吗?”
“可以缺席审理,但你这案子还不到这一流程。”庭长耐心地解释说,接下来,法院要再给他的现居住地址寄传票,无人回应就给他户籍地寄,还是没有回应的话,就登报。等这些流程都走完了还不出席,最后只能按照缺席审判。审判结束再交由执行厅的同事去执行。
“那这次你们先回去吧,等我们工作人员的电话通知。你们这种案子虽然好判,但拖的周期比较长,拖好几年的都有。要不你们私下再沟通沟通?”
“没事,”我坐在原告席上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四
半年后,我再次接到法院的电话。法院的工作人员问我们:“你们私下有什么进展吗?我们寄往户籍地的传票已经被退回。现在你们可以选择登报公示,3个月后我们就可以按照被告拒绝出席的情况,做缺席审理,当然公示的费用需要你们出。”
我用眼神征询了一下室友的意见,他点点头。我回复:“那就公示吧,费用我们出就是。”
电话那头似乎听出了我们的犹豫:“或者你们撤诉也行。其实你们要追回的钱数太少,审判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够达到进入征信黑名单的量级。”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回复他:“一周内会去办好所有公示的手续。”
后来我们赢了官司。法院判二房东赔偿一个月房租,外加各种损失一共6000元。对方拒不执行,被强制拉入征信黑名单。直到去年10月,他逼不得已找到我们。我和室友没多说什么,接受赔偿,撤诉。
我们终于让恶行付出了代价。
更重要的是,我守住了心底的那条线。
文/王闯
职场隐形*力暴**
紧张、焦虑的职场,往往伴随着隐形的欺凌,占据职位与年龄优势的上级操控新人,目的却不仅仅是工作。
一
“新领导挺好,但我还是大气也不敢出,怕被说不行。”小王在群里说。
名叫“你很行”的微信群里一共5个人,都是和小王关系要好的前同事。这些人之前关系也没有这样好,整天挤在一个几十平方米的格子间里,不常说话。微信群在小王离职前夕才建立,那时她对前领导的不满达到极限,急需情绪发泄口。
“我今晚大概又不能回家。”这是小王在群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公司在行业里有点名气,孵化网红,四五百人的规模算是同类型中的佼佼者。
那段时期,小王每天加班到深夜。零点后的国贸,同时用三个软件叫出租车都显示排队。看了一眼专车价格,扎心的数字叫她打消了念头。家住昌平,月薪不过万,专车三百一趟不给报销。
2019年入冬以来,北京已经下了好几场雪,雪盖住马路和枝丫,街道行人稀少。写字楼外只听见北风苍劲的呼啸,小王觉得这个冬天比以往冷。
这样的夜晚,小王有时在公司凑合着到天亮。她在公司准备了牙刷、牙膏、毛毯、卸妆巾和洗面奶,为了使皮肤不至于被暖气烘得太干燥,她从楼下便利店买来5块钱的儿童霜。一晚上工作结束后只剩几个小时,天常常在她眼皮底下就亮了。
有时她站在窗边,想看一眼远方的太阳,但太阳被高楼大厦一层层掩住,无论怎么踮起脚,只能看见一片昏暗的鱼肚白。
7点,平时在家起床的铃声照例响起,这会儿成了提醒她打卡的工具。楼下的早餐店开始营业了,但小王减肥,只需要吃几个鸡蛋。煮鸡蛋淋上办公室柜子里现成的酱油和醋,仔细一看,日子竟然过得比家里还齐全。
小王并不抱怨工作辛苦,她早就做好了北漂吃苦的准备。叫她不解的是领导的态度。
“我并不觉得你加班就是辛苦了,也不觉得加班是一件值得表扬的事。加班说明你平时工作效率低下,你不行,才会来占用工作之外的时间。你要想,你加班到天亮,公司还得付出相应的调休和水电费,这样一来,公司雇佣你亏了多少钱?”
同画饼不一样,领导在批评下属这件事上表现出和言行前所未有的统一性。她声称小王的加班是无用功,有时连她提的加班申请都不通过。
没有加班申请,打车费也就不能报销,小王过了地铁运行时间不敢再回家,公司几乎快成了她的家。可领导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开会时同众人说:“我不倡导加班,这是为了提高大家工作的积极性。”
领导今年35岁,剪了一头齐耳短发,最喜欢橘色的眼影和腮红。她有时看着不太像职场女性,听说之前是模特,试过当演员,时代红利下转型做了网红。
不谈论工作的时候,她有一种男人的江湖气,只要一到工作上,性格就特别急躁:做不好,就是你不行。
起初,小王觉得领导的说法没问题。她努力说服自己,既然是领导,必定有过人之处。刚进公司的时候,她非常喜欢这位领导,漂亮,自信,会说话。
都说年轻人在职场上碰着一个好领导如同拿到一块好的敲砖石,领导教你各种方*论法**,与你分享资源,用经验为你开启一条通往职场成功的大路。
年轻人都是这样一代一代被教导的,也都在各自的小圈子里互相传递这样的道理。翅膀不够硬、专业不够扎实的情况下,一切好好听领导的,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领导骂了就好好受着,咽不下肚,不是领导有问题,一定是你玻璃心。
小王和所有年轻人一样,谨记着这样的道理。事实上,这个漂亮领导也不常骂人,她对小王说得最多的就是“你不行”。
小王加班到深夜做出来的月报,她说“不行”。至于不行的原因,她没有具体给出,简简单单瞟了几眼,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意见,接着对小王的工作方式提出质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件事?它的逻辑在哪儿?规则是什么?你是怎么想的,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成熟职场人士做出来的东西。”
二
一连串否定让小王有点蒙。月报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半年,每个月做出来也没人看。她不过是从半年前离职的同事手里接过这个活。离职同事告诉她怎么做,规则是什么,具体规则也不是那位离职同事创立的。追溯下去,要从人力资源表里找到这个岗位上的始作俑者。
可能都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小王想。为什么到了她这里,领导开始变着法挑刺呢?是不是看不惯我,对我有意见,变着法让我走?小王揣测。
“小王,我绝不是对你个人有意见,就这个工作来说做得确实不好,你不行。你该好好反思下自己。”
小王苦思冥想。被反复挑刺的月报修改一星期,最后按照第一版发布了。通过那天,她在办公室喜极而泣。那天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也没明白。
“你很行”群里同事Ada说,那天领导刚好谈恋爱,晚上急着约会。她的工作成果发到群里,领导一眼没看就直接过了。
小王终于明白,汇报工作有时候就和种田一样,出门前先看天气。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天晴想收割,阴雨连绵的日子最好躲着。说白了,领导的情绪才是决定因素。
小王手上还负责着公司的公众号。尽管不是专业运营出身,也不太会写文章,但公司需要一个员工弄这个东西。老板没多想,直接让她上了。
“我对你的期望很简单,一周后,后台粉丝最好能过万。一个月后,最好能像新世相等公众号一样,产出对行业有影响力的十万加爆款。”
隔行如隔山,刚接触公众号的小王不懂十万加是什么概念。她买来一堆自媒体方*论法**的书。看来看去,发现领导的话如同扯淡。一个仅仅作为信息出口的企业公众号靠着一个人的运营能轻易产出十万加,叫那些动辄几十上百运营的团队情何以堪?
“两百的阅读量,我开会脸都丢光了,小学生来写数据也比这个好看。小王,你不能老这样,我给你很多次试错的机会,你不能做什么什么不行。”
小王不行的地方还不止这些。她刚进公司时做平台沟通,大多数时候在整理表格,和平台方(左典右页)着脸问候聊天。领导觉得她干活拖沓,沟通方式有问题,后来又批评她工作量不饱和。无论什么问题,对话的终点总会落到“你不行”上面。
小王被折磨出种种神经过敏的症状,已经想不起大学四年是怎么毕业的。她那时候很骄傲,每天练跳舞,走到哪儿都抬头挺胸,腰杆直直的。那是属于年轻和艺术的骄傲。如今一进办公室她就不自觉低头,每天精神恍惚,恨不得脑袋钻进电脑里去。
“对不起,我下次努力。”小王向领导道歉。
她只能道歉,次数多了,开始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和社会分离了?是不是缺乏独立生存能力?我是真的如她所说不行,要去回炉重造?”
22岁的小王想辞职。
三
Ada年底进群,得知小王有离职的打算,私底下劝她:“忍着点,现在环境不好,别人都在裁员,找不着工作。眼看就要拿年终奖了,把这两个月混过去。”
嘴里这样说,Ada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对领导的服务,除了日常工作支撑,最重要的是提供情绪价值。工作中无论领导说得错与对,Ada从来都是第一时间迎合:是的,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老板您太厉害了。
下班后,领导习惯在工作群里发消息,大多数时候都是不疼不痒的琐事。没有人回复,Ada唯有出面替领导挽尊。她的微信里存了几百个表情包,都是嘻嘻哈哈慈眉善目的,用来回应老板和合作伙伴。
小王不明白挽尊是什么意思。Ada解释:“尊,就是领导的尊严。挽,就是挽住。领导说话没人听,尊严掉了一地是要发脾气的。这时候就需要有一个人出面挽尊。”
“难怪领导这么喜欢你。”小王说。
领导确实喜欢Ada,曾经公开说,自己从没用过像Ada这样顺手的员工,大家都应该向Ada学习。Ada苦笑,顺手是要付出代价的。哪怕休息日和男友在床上滚床单,老板突然打电话说失恋,她也会马上进入工作状态。
“你是要工作还是爱情?”男友问。
“这不矛盾。亲爱的,没有面包,哪来的爱情。”
领导见过Ada的男友,一个相貌平常平平无奇的男人,混在北京街上一抓一大把。“你值得更好的。”领导对Ada说。
领导对爱情的看法建立在外形与物质的基础上。她没结婚,每年要去固定的整形医生那里调整几次。Ada见过她以前的照片,二十出头的时候模样清秀,像影视明星唐嫣,后来整得越来越像少女。
女人的年纪和对相貌的追求总是相反,年轻的时候渴望一张成熟性感的脸,过了三十以后,便希望自己能向着少女的方向走起来。
除了在工作层面提供情绪价值,Ada如此受老板喜爱,还有很重要一点就是她们有着一起整容的交情。这就好比男人一起出轨的交情,共享秘密,绝对信任。
Ada自27岁跟着她工作,一年后,被带进整形医院割了双眼皮。她想不起自己那时怎么就进去了,后来又怎么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开眼角。后来又填充了下巴,打了瘦脸针,垫了额头两边的太阳穴。玻尿酸这玩意儿跟营养液似的,要隔三岔五地补,Ada年薪30万不到,一张脸就花去了一半。
早年来北漂的时候,Ada望着国贸的高楼林立,发誓一定要在这里买套房。多年过去,不管在老家还是北京,她买房的欲望彻底被现实挤对下了,钱送给了整容院和每天挎出门的各种包包。她不仅精神上被工作改变了,一张脸也变得不一样了。
像小王这样二十出头的年纪,Ada对人生的期盼是另一种方式,一种安详平稳的方式,但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不喜欢否定自己,活到30岁还否定自己,那她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尽管她不否定自己,领导却常常喜欢否定她。从工作到生活,从她的爱情到父母赐的那张脸,无孔不入。每次被否定她都赔笑接受,不反驳也不拒绝。
Ada可能是公司里最了解领导的人。在她看来,领导工作能力平平,研究人性和心理学却很有一套。她的微信上关注了一系列PUA公众号,里面有详细教程,每次看完都会同Ada分享。由这些教程,她发展出一套理论,通过不断打击自信对下属进行精神操控。
公司的员工走马灯一样换。留下的,经过长期否定和精神操控,都被领导训得服服帖帖,沦为办公室里被领导“吸血”、供给情绪价值的牺牲品。
看着小王近乎抑郁的模样,Ada明白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站在悬崖边上,但她没法说太多。谁也不能纠正谁的人生。她在职场江湖里浸淫多年,到三十岁,仅存这一丝悲悯心,她无可奈何,也只剩下这一丝悲悯心。
四
安奈是打破Ada悲悯心的人。
这个姑娘比小王大了几岁,比Ada小了几岁,在公司待过一年。她平常不热衷打扮,浑身却搭配着颇有品味的小众品牌。
Ada猜想,安奈的家境大概不错,一打听,果然,安奈在南方新一线城市有自己的房,是事业单位的父母给买的,来北京完全是为了体验生活。
安奈说话总是冷冷清清,同她本人的气质一样,回复同事和老板从来只有一句“好的”,或者一个表情。透过这种直截了当的回复,能明显感受到她的态度。安奈强硬的气场,倒使领导一反常态收敛起来。
“你上一份工作里也是这样回复领导吗?”Ada问。
“是。怎么?”
“现在领导都喜欢被舔着,相应地,再牛的员工在老板面前也要做舔狗。你过去在什么企业这么好混日子?”
“不好混,所以我最后把公司开了。”
半年前,安奈开除了上一家公司。那时候的上司是一个中年男人,长了一张油油腻腻的脸,不喜欢上班时间谈工作,却喜欢下班时间谈感情。安奈受不了,毫不犹豫把公司和领导一起开了。
来这里刚开始还好,领导是女人,安奈觉得,女人总不会为难女人。事实证明她判断错了,有时候世界上对女性最大的恶意往往来自女人。
工作上挑不出安奈的错,领导只能从工作之外的地方找,喜欢对安奈的日常穿着进行点评: “你上身穿这么松,下半身就该紧点儿,不然太显胖了,还应该涂个口红,不然每天看起来很没血色。办公室虽然男性少,但你也不能完全放弃自己。我给Ada介绍了好多男朋友,你要是对自己上心点,下次也给你介绍。”
安奈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话,只要顺着她的话应和,一整天工作都会顺利,不理她,她情绪也就不太好。安奈觉得这里的工作氛围奇怪,一年下来,越来越不能聚焦在工作本身。
她想起校园时代,女生们在一个圈子里,异类被排斥,甚至遭遇专属女性的校园冷*力暴**。现在办公室就像那时的圈子。她不愿花费大量时间为老板提供情绪价值,也不愿像Ada那样,表面如鱼得水,暗地里打掉牙齿往肚里咽。
年底,小王恍惚着要抑郁的时候,安奈先将女老板和公司开了。那天很突然,安奈熬夜写了两星期的PPT,按照领导的意思改了无数次,最后迎来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看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吗?”
“请问哪里有问题呢?”
“问题还不够明显吗?要我为了这一个PPT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办公就十个人,你们花一天一夜几个星期做的事,我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定。让你们做是为了锻炼你们,提供学习的机会。简直太不专业了。”
“不专业您为什么招我来?还是说面试判断出了问题?”
加班半个月,这颗办公室里的定时*弹炸**终于爆炸。
安奈说:“员工是否专业是通过学校完成的,工作后的学习只是跟随时代变化,不断更新个人意识和看法。当下时间被割裂成碎片,不可能通过一个项目、一个PPT突飞猛进,成为优秀行业大咖。
“所以您煞费苦心,让我们学习这种话是不成立的。达不到要求我深表遗憾,如果如您所说,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定所有人做的事,我建议您开除所有人。这样还能为公司节省大一笔费用。”
安奈说完就离开了。不仅领导目瞪口呆,旁边的Ada也感到震惊。这番话且不论对错,单是态度就让Ada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对领导说出来,难道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受安奈影响,小王也离职了。小王长期被精神*压打**得几乎得了抑郁症,她说她要去找回自己“能行”的东西。“你很行”的群里接连有人离开,只剩Ada一个人陪在领导身边。
领导不在意下属接二连三离开。用她的话说,北京这个地方不缺人才,只要有钱,不愁招不到更好的人。有天夜里,她在工作群里转了一篇90后离职报告的文章。
文章里写,当下90后、95后离职率高,一言不合就撕老板、辞职,缺乏耐性和接受批评的能力,这对他们的简历和未来职业规划非常不好。
领导说,文章简直说得太对了,大家要引以为戒,不要学这些人。接着又补充,只要Ada好好干,年底给她加薪升职,让她成为仅次于自己的北京办公室主管,以后公司筹备上市,作为最忠诚的员工,她会想办法让Ada分到原始股票期权,不白干。
Ada同男友讲起小王、女领导和安奈。男友问她,是羡慕,还是觉得她们过于冲动。
Ada说:“都有,现在出去找工作多难。”
“现在小孩不一样,环境不一样,不能以过来人的眼光批评他们。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职业和生活追求,别替别人操心了。我倒想问你,是老板给你画的饼好吃,还是我给你做的糖醋排骨好吃? ”
Ada想了很久,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文/舒月
在电线杆上跳舞
毕业实习,是大学生们第一次接触社会的窗口,心高气傲的新鲜人碰撞职场老司机,火花四溅。
一
2015年冬天,我们的专业课全部完结。大大小小的公司闻风而来。几天后,有人罩的去了三大运营商,不怕吃苦的去了各大设备商的流水线。我没人罩,又懒,整天躺在床上。
当时我正在构思一部武侠小说,打算存够十万字就放到起点上去。按照我的预想,这部小说一问世就要惊天地泣鬼神,根本就不用考虑工作。
我争分夺秒写小说,几乎足不出户,一日三餐靠外卖。每次下楼拿外卖,我都能看到几个零星的招聘摊位,一般都是些外包公司。大学生眼高于顶,宁肯去华为、中兴这样的大企业做流水线,也不愿意去小公司。
楼下有个摊位,摆了三天无人问津。守摊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套老气的夹克衫,膀大腰圆,头上一撮耸立的短发,黄白交错。他每天双手抱在胸前,扭着屁股看着学生们进进出出。
那天我去拿外卖,他叫住我:“同学你是学通信的吧,要不要来看看。”
“干什么?”我问他。
“接光纤啊。”他做了一个爬电线杆的动作。
“累死了,不去。”我一口回绝。
他憨笑着拉住我,非让我听他讲下去。他说他就是公司老板,手底下七八个施工队,百来号人,电信局的一把手和他是老哥们,工程做不完,缺的就是我们这样有专业技能的大学生。
听到这里,我插了一句:“说实话,我学了这个专业,但我真的不专业。”
“可以学啊。”他立即说,“你们大学生底子好,总会一点。”
我想起辅导员说过,没有实习证明就无法拿到毕业证,心里有点松动,于是问他待遇如何。他毫不犹豫地说:“包吃包住,三千保底,多干多得,朝九晚六,逢雨必休……”
我被他的气势震住了,答应跟他干,要是不开心随时走人。
“放心,放心。”他拍拍我的肩膀,满口答应。
就这样,我将武侠梦抛到脑后,和另外三名同学来到老板的家乡——M县。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是个贫困县。整个县城巴掌大,你要是在县中心的步行街发起冲锋,一不留神就跑到了郊外。
到M县的前两天,我们都碰到了下雨天,不能高空作业。老板让我们先练习熔接光纤。他把光纤熔接机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大眼瞪小眼,笑容尴尬。
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天天在召唤师峡谷游荡,记得每一个英雄的每一个技能,眩晕时间能精确到零点几秒,也能绘声绘色地讲述每一个英雄的背景故事。但是,作为一名通信技术专业的大学生,我们连六芯的纤序都没法背出来。
老板看着我们束手无策的样子,嘴角牵出一丝干笑:“要不这样,这两天你们就先看看书,实际操作就在实践中练习。”
我们看了两天的书,除了知道六芯的纤序是蓝、桔、绿、棕、灰、白,其他的还是一无所知。
二
第三天,万里无云,阳光灿烂。我们穿梭在空气清新的田野间,心情大好。老板让我们别急着干活,先拿脚扣慢慢练习练习。中途他叫了一个小伙子,让他教我们。小伙子姓赵,也是95年的,但是比我还小一点。
老板让我们叫他赵师傅,我们都叫他小赵。
老板让小赵演示一下怎样正确爬电线杆。小赵想在我们面前炫技,他将双手背在背后,两脚钻进脚扣,像走路一样,踩着脚扣走了上去。
“下来下来。”老板把他拉下来,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大家看啊,这就是一个错误的示范,既没有戴保险绳,手也没有扶着柱子,我来给大家演示一下。”
老板拿过两个脚扣,一边调着松紧带,一边向我们讲解规范的操作。小赵劝他:“讲解讲解就得了,不用亲自上场。”
他立刻驳斥小赵:“让你给他们演示,你演个什么鬼东西,正有不足邪有余。”
老板穿戴整齐后,踩上第一脚。“把脚扣踩结实了,强调一遍,一定要踩得稳稳当当,这个一定要注意啊。脚扣没固定好,轻则崴你的脚,重则伤你的腰,危及你的生命。”说着小喘两口,又往上面踩了两步。
老板的身形过于庞大,当他讲解如何将身体与电线杆保持距离的时候,永远也不能做出规范的动作,几次失败后,他抱着柱子喘气,最后不得不作罢。他下来的时候,我自作聪明地提醒:“老板,你上去忘记系安全绳了。”
老板摸着头,嘿嘿笑:“这个同学讲得对,我接受你的批评。”
事实上,除非电信公司派人检查,一般情况下没人系安全绳。
老板走后,小赵说:“系安全绳这种老派谨慎的作风,显得胆小,而且不够拉风。”
我说:“作为一名通信专业的大学生,我必须提醒你,施工作业安全第一,你现在省事图方便,将来有可能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所以呢,”小赵嘴里叼着一根烟,把安全绳丢给我,“你要戴上这个玩意爬上去?”
我呵呵笑着把手里的安全绳又丢给他:“不戴不戴,年轻人嘛,都喜欢装。”
为了让我们融入群体,老板把四个大学生分成四个小组,每一组派一个老手带队。我被分配到和小赵一组。
小赵身材矮小,骑的摩托车却是那种很笨重的男式摩托车,油门一轰,飚出去老远。那天我坐他后面,被强劲的气流封住了嘴。小赵嚼着槟榔渣,牛哄哄地说:“现在我正式任命你为我的副组长。”
他给我分配的任务非常简单:爬上电线杆,放下电线柱上悬挂的光缆。按他的意思,找一只猴子,不用训练都能完成这任务,而我可是个大学生。说这话的时候,小赵的眼神意味深长。
三
我爬的第一根电线杆是在一座不知名的村落里,小赵特意为我选了一处平缓的地方。他叼着烟,歪着头,看着我一脸坏笑。
为了不受这小子嘲讽,我表现得十分勇敢,踩着脚扣就爬到了空中,可是爬得越高心里越不踏实,总感觉脚下松垮垮的。越到上面我就越猥琐,像只考拉紧紧贴着柱子,不愿意放手。
那天我一共也就爬了十二根柱子。爬最后一根的时候,太阳躲到了山后。天空下布满沉郁的红色,美丽而让人愉悦。
我顺着电线杆一步一步往上爬,内心突然涌上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成就感。就在我沉浸在这种微妙的愉悦中时,一只脚踩空了,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我本能地抱紧柱子,大口喘气,背上全是冷汗。
“你在想什么呢?”小赵怒吼,“做事专心一点。”
我死死抱着柱子,看着小赵在下面骂骂咧咧,心里只想着没事就好。
爬电线杆前他就告诉过我,脚扣总有一天会掉,这个时候不要慌张,踩着剩下的那只脚扣,抱着柱子尽力保持平衡。
“现在怎么办?”我朝他喊。
“等着。”小赵捡起脚扣,往天上一抛。我一手抱着柱子,腾出一只手去接,没接住。他再一次抛上来,这次我抓住了。正高兴,突然咯噔一声响,另一只脚扣承受不住压力,滑了下去。我吓蒙了,死死地抱住电线杆,可这样也减缓不了下落的速度。一瞬间,我就坐进了泥淖的田地里。
我看了看,除了手指甲被擦伤,没有发现伤痕。
小赵一把拉我起来,气恼地吼:“大学生大学生,你刚才可把我吓死了,你刚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先别说什么向老板交代,我要怎么向你父母交代。”他瞪着我,喘了几口气,帮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白色的柱灰像是烟雾一样,随风而去。
那天回去,小赵向老板汇报情况。第二天老板赶紧拉着我们四个人,给我们买了一份人身意外险。他坚持不让我上杆。“你就在下面,给我负责挂测。”
此后,我每天背着电瓶、光猫,还有一部破手机,跟着小赵在县城各个犄角旮旯转悠。小赵负责开车找分光箱,连接光猫,我就负责操作手机。一开始还觉得挺好玩,动动手指就行,一点都不累。
时候长了,难免无聊,我想爬上去看看。小赵拗不过我,只能不停提醒:“小心点,出了岔子,老板要骂脑壳。”
天气好的时候,爬上电线杆能看到绵延的群山。
其实我挺佩服小赵。他初中毕业读了个挺差的技校,出来就跟着老板,做了四年通信。老板会的他都会,老板不会的,他也不会。我告诉他,如果你想会的比老板多,得出去看一看。
“去哪里?”他问我。
“去长沙,去深圳,去北京,去上海。”
“我可没本事留在那些地方。”
“至少你得去看看,”我随便指了个方向,“那边就是长沙,我读书的地方。”
小赵爬到邻近的电线杆上,眺望我指的方向,问:“长沙好不好耍?”
“好耍。”我得意地说,“解放西的妹子夏天的裤子比腰短。”
小赵说:“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爬电线杆。”
等新鲜劲过去,我才想起这是一份苦差事。每天七点多起床,坐上小赵那辆破摩托车,在路上颠簸一整天,骨头都散了。
有的电线杆栽在陡坡上,第一脚和最后一脚都不好踩,稍不留神就摔个狗啃泥。有的电线杆栽在水田,穿雨靴又不能爬杆,只能硬着头皮往水里踩。脚湿了没地方换鞋子,泡了一整天,双脚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晚上放被窝里焐热了就奇痒无比。
最怕碰到破皮电线,不小心被电一下,轻则吓出一身冷汗,重则重心不稳有高空坠落的风险。
干得越久我就越不满,又脏又累工资还低,还有生命危险。终于有一天,我向小赵抱怨,说这活不是人干的。
“可我就喜欢干这个。”小赵一手抱着电线杆,一手放在眉弓处,模仿着孙悟空眺望远方。
小赵说他从小个子矮,有人骂他侏儒,所以他从小的夙愿就是长高一点。等他年纪渐大,才意识到自己不会再长高了。直到跟了老板,学会爬杆,小赵发现自己长高了。
“给我一根电线杆,我就能爬上天。”
他两手抱着柱子,像是跳钢管舞一样往后仰着脖子,朝天空大喊。
四
那天小赵带着我提前一小时下班,我们在网吧里打了一局《英雄联盟》。
第二天,小赵被老板调走了,我有了一个新搭档。
新搭档跟老板干了很久,脾气硬,整天板着一张脸,不喜欢说话。他只负责开车找路,到了目的地就两手插在口袋里,叼根烟望着我。
我一个人又要爬杆又要接线,还要调试设备,心里十分不满,而且每次吃饭他都带我去那种又脏又偏的私人作坊,有时候刚吃完就拉肚子。
合作了几天,我实在受不了,就跟老板说我想换个搭档。老板说小赵在那边离不开,还说我的工作本来一个人干就够了,我要是会开摩托车,根本用不上两个人。
我当时愤愤不平,转念又想老板说的没错,一个人至少能吃顿好点的。
在一个清晨,大家都在,我抓住这个机会让小赵教我。当时用的是小赵的男式摩托车,他们都告诉我很简单,脚踩刹车,手拧油门,油门只拧一点点就可以了。
小赵和我的同学在后面拉着车子,我慢慢拧开油门,车子就开起来了。我胆子大起来让他们松手,对着空地拧下一点油门,突然心一慌手一紧,油门按到底部,轰的一声,车子就飙了出去。
我当时完全慌了,方向盘乱打,车子好像不受控制一样冲向一道卷闸门,我吓得往旁边一跳。车子撞了上去。
我倒是一点事没有,那道卷闸门整个凹了进去。
屋主很快闻声赶来,是个女人。我赶紧向她道歉,并表示一定会赔钱。
“别说那些没用的。”屋主叉着腰,凶悍地说,“直接说赔多少。”
我也不知道这门值多少钱,小赵在我耳边低语:“这门最多五百。”
我伸出五指,弱弱地问一句:“五百怎么样。”
“五百!”屋主当即拒绝,“那不行,最少一千。”
小赵用本地话和她争论,吵了半天,我怕耽误出工就和屋主说八百块算了。屋主答应了,我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又借了三百。刚给完钱老板就来了,他就问了小赵情况,然后从包里拿出八百块给我,我不肯要,说自己犯错自己担着,不用公司出钱。
老板说:“当着大家的面我一定要给你,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告诉大家,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员工。任何人想为公司出力,出了问题,都由我担着。”
我还是觉得不妥,不肯拿他的钱,他强行塞到我的口袋里。我追上去,他把我拉到车上说:“你就是自尊心太强,其实没那么复杂,我是老板你是员工,我埋单是想让你更好地为公司工作,就这么简单。”
“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不需要你为我的错误埋单。”我口气很冲。
他开车带着我,围绕县城慢悠悠地转圈。
过了许久,老板说:“我不是为你的错误埋单,我怕你今天撞了一道卷闸门,赔了几百块钱,就变得不敢尝试。我想告诉你,犯错真的没什么,以后你还会撞无数道卷闸门,有可能还会受伤,但你还得有勇气踩下油门往前冲。”
他语气温和,与平时不太一样:“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犯错,可是没人帮我,那时候我就想有个人能帮帮我,可是没有。”
车子停在人民医院门口,他让我走路回去,顺便好好想一想他说的话。老板进了人民医院,今天他和医生约好了,要去割痔疮。
五
在那次谈话后,小赵就被调回来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早出晚归,从这根电线杆爬到那根电线杆。
碰到风景好的地方,我们就在电线杆上多待一会儿,谈天说地,偶尔比一比谁尿得远。这时候我已经没有了激情,只剩下苦闷。
小赵似乎看出来了,问我怎么回事。我反问他:“你说喜欢登高望远,你现在站这么高,看到什么了?”
小赵一手抱着柱子,迎着金色的朝阳:“这么美丽,这么宽阔,这么高,难道还不好吗?”
我看到的是萧瑟的田野,清冷的群山,还有贫瘠,就像我的未来一样。
那段时间不仅是我,和我一起来的三个同学都十分焦虑。来之前我们就听到了很多声音,他们说通信行业已经是夕阳产业,三大运营商相互碾压,已经赚不到什么钱了,更别说外包商。城市的通信建设基本已经完善,农村还有的做是因为有政策支持,可是一直会有政策吗?
过了大寒,气温骤降。有的地方远,开摩托车都要一小时,到了目的地耳朵像是消失了一样。蹲在地上接光纤,手也抖脚也抖,剥线钳一按,光纤就断成两截。我有个同学由于防护措施做得不到位,耳朵和手都生了严重的冻疮,又痒又痛,挠得鲜血淋漓。
大家都在抱怨,说实在太苦了。有人赌气说不做了,明天就去辞职。他们问我怎么想,我说来都来了,至少干完今年。
只是没想到,我反倒第一个离开了。起因是电信局的职工犯了低级错误,指挥我们到一个完工的地方去挂测。
发现不对劲,我幸灾乐祸:“这是老天看我们太辛苦了,特意让我们休息一天。”于是,我拉着小赵在网吧待了一天。
第二天东窗事发,我们向老板解释。老板把我们拉到电信局和他们对峙,结果他们不但不承认,还态度倨傲,讽刺我们是民工。
我被喷得哑口无言,憋到最后甩了一句“我不干了”就跑回了住处。
六
后来老板打电话说我让他失望了。他说不管真相怎么样,那一天我没干活,就是不对,还说要扣我一天的工资。
我反驳说,那天他们让我们去那里挂测,我做好了,你要是扣我工资,我就真的不干了。
过了几分钟,我收到他的短信:“行,你别干了,我替你把工资结了。”
走的那天,我买了下午的车票。上午的时候,老板找我,说要去一个地方。他做完痔疮手术不久,坐在车上一个劲儿扭屁股,边扭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我就“哦哦哦”地搪塞过去。
到了目的地,他指着那个大箱子问我会不会搞。我说我才来这么久,只学会了挂测,其他的什么都不会。他说不会没关系,他教我。
我上杆,他说拔线就拔线,他说插进去就插进去,一步一步教得很慢,可是弄了半天信号还是不通。我叹了口气,说:“老板,我不想再搞了。”
他让我下来,从车后面拿出两个脚扣。他穿着一条宽松的睡裤,脚上穿的还是拖鞋,我说:“这样太危险了。”
他摆摆手说:“就这么点高,摔下来也摔不死。”他怎么都不听劝,强行要爬上去。我怕他出危险,就在下面托着他的屁股。
他在上面一边施工,一边说:“人啊,有时候,就是要低头,没办法的事,等你以后出去闯社会了,你就知道了。我没骗你,真的没办法嘛,你从人家嘴里讨生活,那你就得软绵绵的,让人家舒服。”
我没回答他。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喋喋不休:“你只会挂测,这样不行,挂测这个东西随便找个人,几分钟就学会了。你得学点真本事,这样以后就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人家再指着你的鼻子骂,你就有底气喷回去,对不对?”
“我以后没打算搞通信。”我嘀咕了一句。
老板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你打算搞什么?”
“写东西啊,我热爱小说。”我说,声音没底气。
“那你现在每天都写吗?”
“偶尔写。”
“偶尔写,”他冷笑,“你就是这样热爱的?你偷懒,逃工作,就是跑到网吧里打游戏,现在你跟我说你热爱小说?你要是真的热爱,你就得天天写月月写年年写,手里写出茧子了,那才叫热爱。”
“对不对?”他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他。那天下午走的时候,他没有送我。小赵将我送到车站,我想和他拥抱,小赵十分不自在地躲开了。“两个大男人抱什么抱。”
我坚持抱了他一下,叫了声:“赵师傅。”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光纤,也不再沉迷《英雄联盟》。但是我坚持写作,只要有一天没有写东西我就会产生强烈的负罪感。我相信总有一天,老板会通过我的文字再次认识我。
文/宁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