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五进士村位于浙南和闽北交界处,是浙江的嘴在福建的头顶上啃下来的一口肉。这地方海拔高,空气好,无论是雨是晴,一年四季的景致里都有一股外乡不曾有的清冽之气。进得村来,沿着一段还算平整的泥土路走到尽头,便是一条被雨水洗得泛白的长石阶,弯弯曲曲的一路通进山里。山也与别处的山不同,没有被采石人炸出斑斑驳驳的裸岩,倒是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树木,从山脚的羊齿蕨竹林,到中间的苦槠香樟栾树梧桐,再到高处的杉树和松柏,层层叠叠的满眼都是绿,却又绿得各不相同。
走到山脚,朝左一拐,便是一条河。河没有名字,就叫河。河并无什么稀罕之处,就是乡野常见的那种小河,水高的时候,只看得见水,水低了,才看得见河滩上的石头。稀罕的是河上的那座廊桥,是道光年间建的,没用一根钉子,每一根椽子每一块木板都是用榫头自然连接的。桥壁中间有个神龛,早些年贴着毛主席像,现在供着观音菩萨。两边的字画就没有准数了,年节时是喜庆的春联年画,耕种时节就换了应时的农谚。遇到上面有任务交代下来,那字画的内容就跟着风潮走。
廊桥不算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几十步路。桥走到尽头,就是几级石阶,顺着石阶走下去,落脚就到了福建地界。桥两头的人家,在同一座桥上走来走去,早就厮混熟了,叫得出名字,也知道家里有些什么人,只是一开口,就能听出口音的不同,便知道再熟的人也不是乡亲。
这样的河流,在五进士那一带随处可见,可是那水落差大,河面上大都行不得船。乡人守着一道又一道的水,一座又一座的廊桥,想要走到外边的世界,终归还要依靠自己的两只脚。
泥土路的两边,一路到山脚下,都是一排排错错落落的民屋。杨太公说自他记事起,就没见着五进士村里有谁盖过新房,至多只是找人修一修漏雨的瓦,补一补塌陷的墙,换一换被狗拱出窟窿的竹篱笆。所以,五进士村里的房屋,到今天都还是老瓦老墙老门窗老地板,风一过,满山满路都是声响,山上是树叶子的唰唰摩擦声,路上是板壁和门窗吱吱呀呀的*吟呻**。
这地方交通不便,即使在多年之后修了公路,从公路开车进村里,还得曲里拐弯地开上好一段路,所以村里很少有外人来。偶尔阴差阳错窜进来几个游客—大多是走错路的,总爱大惊小怪地夸几句民风啊传统啊原生态啊之类的话。那是城里人的话,五进士村的人不爱听。城里人用一大堆词语还解释不明白的事,五进士的人一个字就够用了,那个字就是“穷”。五进士的人不想守旧,也不要原生态,他们倒愿意跟上世间的潮流。他们真想拆掉那一片片漏雨漏风漏话的破房子,住一住贴着马赛克墙面的楼房,可是他们口袋里的那几个钱,却只够他们做个关于楼房的梦。
五进士地势高,天时冷,一年只能种一季庄稼,能收的瓜果种类也少。村里常年多雾,倒是个种茶的好地方,只是北边已经有了龙井,南边也有了乌龙大红袍铁观音,五进士的杂牌货,卖不得几个钱,只能采制了自己喝,或拿来送一送那些不讲究的客人。五进士又不靠海,非但不能以海产谋生,就是寻常日子里想吃一口海鲜,也是极不容易,得等着福建那边的小贩挑上来卖,那也只能是晒干了的咸鱼。
五进士村的人,是有一片好山水,可那一片山水既做不得吃,也做不得穿,只仅仅做了个摆设,这里的人过的是紧巴巴的苦日子。这样的日子,若在穷山恶水间,倒还容易挨过。苦日子放在这样钟灵毓秀的地方,就好比守着一个糖罐子吞黄连,过起来反而更是多了几分煎熬。这里的男人都得打上几年光棍,才娶得起一门亲。娶了亲,住的依旧是爹娘结婚时住的那间屋,睡的还是爹娘成亲时睡过的那张床,从漏风的窗口望出去,还是爹娘年轻时见过的那片天,世世代代,祖祖辈辈。
阿贵妈事先不知道这些。等阿贵妈明白真相时,她已经从李月娇变成了阿贵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