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码字的亚尔斯兰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APP动态
从小读书识字,然而,平庸之作看太多之后,也会生出审美疲劳和感觉钝化,这时候如果和好文字相遇,便如遭遇一记重锤,钝化外壳被击得粉碎,如红日跃出晨雾,如少女含笑明眸,也如心底干涸已久,此刻突然涌出汨汨清泉,口舌生津,毛孔张开,通体舒泰。
熟谙文字轻松驾驭的作者总让人心有崇拜——
曾经见过国外论点,人之于生活,要时时警惕“抗感觉”,“抗感觉”之下,一切存在即合理,对有违公义习以为常,对世间美好视而不见,五感关闭,大脑当机,浑噩度日。“抗感觉”本质上是懈怠,思想借忽略偷闲小适,觉知用错过压缩付出。我理解文字感觉钝化也属于一种“抗感觉”,满纸空话套话谎话废话,长期处在这样的语境里,感觉渐失,眼前千人,都是一面,人们于是对文字入耳入眼,不再入脑走心;貌似读过,充其量算过目,有谈资题材即可,何必殚精竭虑地发现美感和收获觉知呢?
能够打碎文字“抗感觉”的一定是那些惊艳之笔——
惊艳首推炼字。诗中常可见炼字功底,特别是把寻常词语用的活最见功力。比如“直”和“圆”只是两个形状词语,怎么也看不出玄妙,然而王维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一直一圆立刻气象万千,境界宏远了;“垂”和“涌”无非两个平常动词,杜甫写下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满纸顿时就浮出天地洪荒,豪迈阔达的意象。
又如,许多文人墨客青睐“横”字作动词,唐诗“野渡无人舟自横”“疏影横斜水清浅”用的是“横”的巧妙,苏轼“白露横江”,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毛*东泽**“谁敢横刀立马”“横扫千军如卷席”等等,是相中了“横”的霸气,而鲁迅用“横”则有一股子严厉苍凉:“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
有的语词满腔正气,“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全诗直白浅显,唯到最末一句“堂堂”二字一出,如同梁木凛然竖起,又如金锣突然击响,气势迸出,全诗都站直了腰身。也有语境不求霸气,而是惠风和畅,暖意盎然,写出来亲切可人,春暖花开本是一句俗语,加上“面朝大海”,一下子就注满了希望和温情;汪曾祺:“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只有八个字,写尽了过平凡日子的最佳境界。
读书一个重要乐趣就是捕捉文字美感,文章或如小溪,妙词佳语则像金色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千姿百态,春水清澈见底,鱼儿摇曳生姿。
胡兰成很崇拜张爱玲的文字功夫,他问张:
“有没有你描写不清楚的事物?”
张并不自谦:“还没有过何种感觉或意态形致,是我所不能描写的,惟要存在心里过一过,总可以说得明白。”
两人坐看《*瓶金**梅》。张爱玲赞赏:“*瓶金**梅里写孟玉楼,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淹然两字真好!”她解读“淹然”二字:有人虽遇见怎样的好东西亦滴水不入,有人却像丝绵蘸着了胭脂,即刻渗开得一塌糊涂。张一经点出,原本滑过去的“淹然”二字立刻有了画面感,水墨浸润,浓淡有致,那丝媚意仿若渗化蔓延出纸了,相信只有能敏锐识别驾驭文字的人才能惺惺相惜,精细感受微细间的奥妙。
张爱玲送自己照片给胡,背面写着“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见”“低”“尘埃”每个词都寻常,组合安置成一句话,就这么妥帖深情,至今依旧情意款款。在爱情中锻打出的文字,真是又干净又耐久。
胡在张爱玲的文字面前总是自惭形秽,他第一次去张家:“阳台外是全上海在天际云影日色里,底下电车当当的来去,张爱玲今天穿宝蓝绸袄裤,戴了嫩黄边框的眼镜,越显得脸儿像月亮。三国时东京最繁华,刘备到孙夫人房里竟然胆怯,张爱玲房里亦像这样的有兵气。”
惊艳文字能“艳出兵气“,不但击碎钝感,甚至击出胆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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