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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夜未眠
周然躺在床上睡不着，漫长的黑夜里，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点，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怀里的女儿动了一下，周然不敢动，小夜灯开着，她仔仔细细地凝视了一遍女儿的脸。萤萤看起来脸色红润，怎么会是个病孩子呢？
周然听到丈夫翻身下床的声音，听到他趿拉着拖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的声音，最后听到他压抑的呜咽声。
远方的一切都在慢慢变白，舒展，晨光透进屋里时，周然起身，来到厅里，丈夫颓然地斜在沙发上，他的脚下，散落了一地的烟头。
“今天我们怎么安排？”周然感觉自己的声音很空洞，似乎随时都能被风吹走。
丈夫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一夜之间，他变得胡子拉碴，颓然地像个老人。
“去医院看看病理结果出来了吗？”周然又说，其实正式报告早就没什么意义了，在被告知女儿患了神经母细胞肿瘤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可是周然不能倒下，无数个声音在告诉她，她是妈妈。
周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默然地看车窗外的天空，好像那里真的有所谓的“神明”。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要是突然世界末日多好啊，就可以和自己的骨肉相拥离开了，不用再刻意坚强，不用等很久在另一个时空相遇。
女儿萤萤还在睡，却睡得并不安稳，抿着的小嘴不时瘪瘪，似乎在做一个委屈的梦，周然多想冲进她的梦里替她赶走那些怪兽。
被告知手术化疗是目前唯一的治疗途径时，周然还试图把这些天她能够想到的方法提示给医生，譬如可以通过定期检查拖延时间，等孩子长大一些再化疗。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丈夫就斩钉截铁地说：“都听医生的吧。”
她错愕地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张开的嘴像是要呐喊，丈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慢地说：“不然，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2.短暂的幸福
两岁的萤萤住进医院，她还不明白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酷刑。
医院里有很多年龄大小不一的小病友，他们都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顶着光秃秃的小脑袋，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萤萤有点怕，一路上一双小手都紧紧拉着妈妈的手指。
萤萤同病房还有其他三个小伙伴，临床是一个患白血病的五岁女孩，对面是患有髓母细胞瘤的罗兴，大家都叫他“小萝卜头”。别看他只有三岁半，却已经与癌症抗争了两个年头，光手术就做了五次。
小鱼儿是名来自外省郊县的八岁男孩，此刻他正趴在枕头上写作业。从周然的角度望过去，能看到他光秃秃的头上有道显眼的疤。陪床的是他年迈的奶奶，此刻老人弓着身子木然地坐在床头，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周然看着男孩布满黑斑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字，纵然不是医学专业，她也预感到他很难再回到学校了。
因为用了药，萤萤的烧退了，她变得活跃了起来，高兴的时候会扭着小肚子给大家表演自创的圆圈舞。
一系列繁琐的检查之后，萤萤的手术被安排在了下周一的早上。
周日没有检查的项目，周然提议带萤萤出去转转。
她想，尽管不知道新鲜的空气和美丽的风景是否对萤萤的病情有帮助，还是尽可能地让她多听听看看这个世界吧。
附近有个公园，周然抱着女儿慢慢地走，丈夫在一旁负责拍照，他们都从内心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
周日的原因吧，人很多，湖边草地上满满都是嬉闹的孩子。萤萤像是出笼的小鸟挣脱爸爸的怀抱，在草地上撒欢。阳光照在她身上几近透明，周然恍惚觉得她生龙活虎的样子根本不像个病孩子。
路旁有抓娃娃机，爸爸买了五个游戏币，用掉了四个都没有收获，最后一个让萤萤来。小家伙很意外地抓上了她最爱的海绵宝宝，她搂着小玩偶笑得咯咯的。
3.手术和礼物
手术的日子来了。
那天早上萤萤死活不肯去手术室，扒着门框惨烈地叫着“妈妈”。
周然一根一根掰开女儿扒着门框的小手，眼泪不知不觉就滑了下来。
小萝卜头怯生生地蹭过来，踮起脚尖小声说：“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跟蚊子叮一下似的。”
小萝卜头留恋地看了一眼手上的变形金刚，这是昨天来看他的叔叔买给他的，他珍惜得不得了，连睡觉都抱着，此刻却豪爽地说：“你睡一觉病就好了，等你回来，变形金刚送你了。”
萤萤伸出还有点红肿的小手指跟小萝卜头拉钩，抽抽搭搭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然别过头，她的眼泪又来了。
周然亲手把女儿放到手术台上，萤萤一定吓坏了，哭得嗓子都哑了，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妈妈不要扔下我。”
麻药渐渐起作用了，她的气息微弱了下去，周然最后凝视一眼孩子满是泪滴皱巴巴的小脸，起身准备离开，身后一扯，女儿闭着眼睛，可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周然像被卸掉了所有的力气一样，趴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哭了起来。
4.玻璃另一侧的宝贝
手术后萤萤被转进重症监护室，因为要避免感染，不许探视，只能在特定的时间通过电子屏幕观察孩子的情况。
孩子像木乃伊一样毫无生气地昏睡在病床上。
孩子醒了，嗓子插着管子，口型似乎在叫妈妈。
继续输液，滞留针扎在孩子的颈部，看起来好疼。
可以稍微吃一点流食了。
给刀口换药，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针眼围绕成一个吓人的大蝎子……
孩子被照顾得很好，可是周然还是不放心，这天她趁着医护人员不注意偷偷溜进了重症监护室门口。
她急切而又忐忑地拍打着窗户上的玻璃，萤萤耳朵尖听到声音转过头，她忙把手指放到嘴上“嘘”了一声。孩子心领神会，偷瞄了一眼正忙着备药的护士，踮着小脚跑了过来。
隔着一层玻璃，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周然伸出手附在玻璃上，手上的触感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杆灌进风的竹子，全身上下都打通了一般的凉。
忽然感觉手心里有温热的气息传来，周然看到萤萤缓慢地把自己的小手也附了上来……
5.化疗开始了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是一周后的事情了，周然和丈夫早早等在门口，虽然天天从影像上看到孩子，但真的亲眼目睹她还是心里陡然一惊，短短几天的时间，萤萤整个人竟然缩小了一圈。
周然拼了命地给萤萤做好吃的，因为几天之后就是化疗了。
买了萤萤最喜欢吃的蛋糕，周然用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萤萤小鸟一样张开嘴巴，艰难地吞咽着。为了不让妈妈难过，每咽下一口，她就抬起头仓促地笑一下。
化疗药太过威猛，据说埋置PICC管能够不伤血管，但因为萤萤太小怕会去揭贴膜，所以医生不建议用，最后改用输液港，埋置前需要进行一个小手术。
周然进不了手术室，只得在走廊里来回地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一记又一记重锤，把她的一颗心凿得细碎。
从此萤萤的左心房位置就有了一个硬硬的鼓包了，输液港横亘在那里，把那么多的药水一滴又一滴地输送进萤萤的身体。
化疗药是个糊涂蛋，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杀死了很多好细胞，萤萤开始变得倦倦的，连哭声都是嘤嘤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奶猫。
因为药物的刺激，萤萤开始吃不下饭，有时候勉强吃了几口又吐了出来。到后来胃里的东西吐没了，开始吐青绿色的胃液。
她的嘴唇不再红润，脸色暗黄得像是盖了一层蜡纸，一双眼睛因为迅速的消瘦而显得格外的大。
“萤萤不想吃东西，萤萤吃东西会吐，萤萤痛痛，妈妈吹吹。”
周然摸着孩子瘦弱的小脸不禁潸然泪下。
“萤萤乖乖，妈妈讲故事，故事的名字叫《爱你爱到月亮上》。”
6.《爱你爱到月亮上》
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他紧紧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
他要大兔子好好地听他说。
“猜猜我有多爱你。”
“噢，我大概猜不出来。”大兔子说。
“我爱你这么多。”小兔子把手臂张开，开得不能再开。
大兔子有一双更长的手臂，他张开来一比，说：“可是，我爱你这么多。”
小兔子想：嗯，这真的很多。
小兔子又有一个好主意，他把脚顶在树干上，倒立起来了，他说：“我爱你到我的脚趾头这么多。”
大兔子把小兔子抛起来，飞得比他的头还高，说：“我爱你到你的脚趾头那么多。”
小兔子笑起来了，说：“我爱你，像我跳得这么高，高得不能再高。”
他跳过来又跳过去。
大兔子笑着说：“可是，我爱你，像我跳得这么高，高得不能再高。”
他往上一跳，耳朵都跳到树枝了。
跳得真高，小兔子想，真希望我也可以跳得像他一样高。
小兔子大叫：“我爱你，一直到过了小路，在远远的河那边。”
大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过了小河，越过山的那一边。”
小兔子想，那真的好远。他开始困了，想不出来了。
他看着树丛后面那一大片的黑夜，没有任何东西比天空更远的了，小兔子闭上了眼睛说：“我爱你，从这里一直到月亮。”
“噢！那么远。”大兔子说，“真的非常远、非常远。”
大兔子轻轻地把小兔子放在叶子铺成的床上，低下头来亲亲他，祝他晚安。
然后，大兔子躺在小兔子的旁边，小声微笑着说：“我爱你从这里一直到月亮，再——绕回来。”
7.头发
萤萤是在化疗后第十五天掉头发的，她的小辫子越来越细，本来长长的睫毛都掉光光了，就连眉毛都淡了很多。
爸爸也剃了光头陪女儿。
周然没有勇气，在网上买了大小不同的两顶帽子，分别送给自己和女儿。
孩子很好哄，一下子欢欣雀跃了起来。
周莹恍惚想起女儿生下来的时候头发稀疏得可怜，做的胎毛笔都软塌塌的，后来好不容易才勉强能扎起个朝天辫，没想到一下子又没了。
如果没有发病，晚上是一家人最温馨幸福的时刻。萤萤倚在妈妈怀里听故事，女儿的小身子就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她最喜欢听长发公主的故事，还强迫妈妈叫她萤萤公主。
周然梦到过女儿出嫁的情景，着一袭洁白的婚纱，一头盘好的长发上别着好看的发簪，亭亭玉立。
可是，还有那一天吗？
8.众筹风波
癌症是个烧钱的病，短短两个疗程下来，家里就几乎被掏干了。
有朋友建议众筹，周然犹豫了好久。
她从心底不想把孩子生病后的照片传到网上供人们指指点点。
虽然她知道很多都是好人，但那种被扒光了扔在高台上的感觉想想就糟糕透了。
丈夫已经把家里唯一的房子拿到中介挂盘了，公婆也把养老钱都拿了出来。可是这些，面对庞大且看不到头的治疗费用，无异于杯水车薪。
周然思想斗争了一个晚上，终于鼓起勇气将萤萤的病情发到网上，很快爱如潮水向萤萤涌来。但随之出现的也有不好的声音，有人质疑她的动机，甚至有人怀疑她利用孩子炒作。
周然握着手机的手一直抖啊抖的，最后咬牙切齿地回复了一句——如果可以，我们换换。
一句话引发轩然大波，有媒体找上门，周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用被子蒙起萤萤的头。
那一晚，周然想到了死，她真想带着萤萤离开这个险恶的世界。
第二天收到一份快递，因为得知萤萤胃口不好，有网友匿名寄来亲手制作的软糯香甜的蛋糕，他附信说：“我知道你很苦，但我觉得，最苦的，是可怜的萤萤。别放弃，因为你是妈妈。”
是啊，因为我是妈妈，纵然前方洪水猛兽，也要托举着女儿前进！
周然擦干眼泪，细细地开始整理病例和单据，把它们和网友的那封信一并放到网上。很快事情得到澄清，萤萤的后续治疗有着落了。
萤萤睡着的时候，周然习惯杵在窗口发呆，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丝蓝。但周然知道月亮永远在那里，它在那里，心里的某个地方就还是满的。
9.萤火虫，提灯笼
“萤火虫，萤火虫，飞到西，飞到东。好像星星眨眼睛，好像盏盏小灯笼……”
这是萤萤最喜欢的一首儿歌。
没有生病的时候，他们一家去过一处农家乐，吃过晚饭周然带着女儿出去乘凉。
虫鸣蛙叫，凉风习习，忽然萤萤一声惊叫，周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惊奇地发现在草丛树梢间，有很多小小的一闪一闪的绿莹莹的光在穿梭。
是萤火虫！
周然伸手抓住一只，深褐色的小昆虫躺在她的手心，尾巴处的光芒微弱，却执着。
“妈妈，萤火虫的灯笼灭了，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萤萤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然一怔，忙安慰她，“它只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能继续飞了。”
周然把萤火虫放到一片叶子上，小家伙翻了个身，扇了扇翅膀，又左右看了一下，慢慢飞走了。
周然看着那抹光亮消失在夜空中，似乎化成了遥远天际的一颗星子。
萤萤，就做爸爸妈妈的萤火虫吧，不需要很大的光和亮，不需要去照耀谁，只要那么淡淡然地守在爸爸妈妈身边就好。
10.请给我答案
距离下一次化疗还有一段时间，萤萤的身体状况好了一点，爸爸驱车带着她们去杭州灵隐寺祈福。
初秋的风似乎都比以往更温柔，桂花的香气仿佛直接沁人心脾。他们一行三人沿着西湖直上北山，一路默默无语。
大日如来在寺中最高点，慈眉善目。
拜祭的人双手合十，真诚地叩首，请求上苍宽赎着世间所有的罪恶。
佛祖高高在上，沉默不语。
佛祖啊，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降临这么多的灾难于世人？都说善恶有报，可萤萤还那么小，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做错事，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佛祖凝视周然，笑而不语。
沿着石阶下山，空气中桂花的香气竟似愈发浓郁起来。
山脚下有人在贩卖鲤鱼，周然买下，拿到附近的小河里放生，回归水里的小家伙跳跃旋转，许久才离去。
周然抱着女儿雕塑一般站在河边，女儿的头发很是柔软，被风一吹，扫到脸上痒痒的。她出奇得安静，小手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领，眼睛亮亮的。
猛然间想起《岁月神偷》中的一段话：活着，总要信，穿在脚上的鞋子，一只叫难，一只叫佳。就这样，一步难，一步佳，难一步，佳一步。无论如何，都要怀着信，向前。
周然心中忽然有禅声回荡，很轻盈，很清晰，很清明。
桂花香袅袅袭来，她忽然泪流满面。
11.不痛了
永远不会有哪个孩子被真正治愈的消息传来，只有一个又一个离开的噩耗。
像是被扔进一个黑暗的监牢，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要消失的。
周然曾经看过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孩子，瘦得只有一层暗色的皮裹在骨架上，他已经不能动了，斜歪歪地倚在轮椅上，疼痛让他的眼神浮现绝望的神色。
他小声嘟囔着“让我死”，可是没有人帮他，所有人都怜悯地看着，就像望着一个陷入沼泽的人慢慢没顶。
小鱼儿走了。
虽然这所医院总有人“消失”，但熟悉的人离开，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因为担负不起高昂的治疗费用，小鱼儿被父母接回了老家。他没有兴高采烈，也没有痛哭流涕，而是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书本，然后跟每个认识的人说“再见”。
他离开的时候，癌细胞已经多处转移，连头部都布满肿瘤，他变得面目全非。
第二个离开的是那个得白血病的小女孩，据说她被送去做了“小药人”，就是给医疗机构试验新的抗癌药，相当于小白鼠。
很久以后，周然收到了一封来信，居然是“小药人”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还夹带着拼音。
她称呼她“美丽的周阿姨”，说“谢谢阿姨的照顾”，周然握着薄薄的信纸失神好久，她不记得何时给过这个沉默的小女孩“照顾”……
晚上的时候她做了个梦，梦里有笑声朗朗的男孩女孩一直跑来跑去。
周然在半夜醒来，脸上一片湿润，她知道他和她终于不疼了。
12.新的旅程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深秋了。
萤萤在坚强地和癌症抗争着，但她的状况不是很好。她的视力越来越差，原本明亮的眼珠上蒙了一层灰灰的膜，她一边使劲揉眼睛一边大声地乞求：“妈妈，点灯灯。”
周然和丈夫商量，决定带她到北京治疗。
临行前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九十岁的太奶奶走了。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她的脸上还挂着淡然的微笑，看起来走得没有痛苦。
在农村这样高寿的人去世叫“喜丧”，据说敲敲打打的场面很是壮观，人们都说“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周然没有去参加葬礼，她想老人会原谅她的。
每个孩子都是降临人间的天使，而她的宝贝折断了翅膀，她现在不奢求她飞起来，只求她好好地活下来。
因为经济原因，丈夫留在老家继续工作，母女俩踏上了旅程。
飞机在云层里穿行，巨大的轰鸣声里，周然紧紧攥住女儿的小手，默默地祈祷能有奇迹发生。
13.最后的感恩节
接机的是关心萤萤病情的热心网友，在他的帮助下，周然和萤萤在北京安顿了下来。
接下来，又是各个医院来回奔波各种检查折腾，新的主治医师制定了新的治疗方案，但化疗和放疗还是必须的。
经过了半年的历练，周然变了很多，每次萤萤打针、输液、取血、骨穿、灌药，她都可以用力地按住她，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周然有时候在想，凌迟自己骨肉的，是癌症还是爱呢？她明明信奉有质量的生活，可是现在明明知道救不活萤萤，还让她小小年纪遭这样的罪，是不是潜意识里也有“努力了，即使她走了，也没那么多遗憾了”的想法呢？
可是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她离开，她做不到啊。
来到陌生的地方，萤萤显然心怀畏惧，她无时无刻不紧紧拉着妈妈的手。
她很乖，有时候明明痛得浑身冒冷汗，还轻轻拍拍妈妈的手，无限温柔地安慰，“妈妈不哭。”
感恩节到了，周然跑到小市场买了很多装饰品回来。虽然萤萤现在状态不太好，但她还是希望女儿好好地过个节——也许，这将会是她最后的一个节日了。
周然把小小的出租屋装扮得五彩缤纷，还在墙上挂满了心形的五彩气球。萤萤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但还是能分辨出颜色。
她羸弱的手指指向半空，喃喃地告诉妈妈：“这是红色，这是蓝色，这是绿色……”
14.天使曾经在人间
不敢出屋不敢感冒，每一个脚步都踉踉跄跄如履薄冰，但离别终究避不过。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早上的时候萤萤还兴趣盎然地吃了一串冰糖葫芦呢，她还和爸爸视频要回家剪窗花吃肉肉呢，下午就昏迷了。
宝贝一脸惨白地躺在病床上，蜷成一团，时不时抽搐几下，迷迷糊糊地呢喃：“妈妈，萤萤痛痛。”
血小板降到了几十，医院做了很多努力，然而回天无术。
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可宝贝的小手指依然攥着她的衣襟，她那么痛还舍不得离开。
许久未曾到来的眼泪一滴又一滴掉落，周然凑近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宝贝走吧，向着有光的地方去吧，我不留你了。”
她的嗓子微微有点颤抖，像是眼泪纷纷地滴落在了她的声音里面。
周然把女儿轻轻搂在怀里，宝贝忽然身子猛地一阵痉挛，然后陡然一软……
殡仪馆里最后的亲子时光，周然轻轻抚摸宝贝露在外面的小手小脚，目光最后落在她脸上，她安详无忧，嘴角轻扬似乎有微笑。
那一刻，忽然全世界安静了，她真切地看到有光亮投射到女儿的身上……
15.后记——写给宝贝的一封信
萤萤，这是你离开的一年零三个月又十二天。宝贝，无论你身处哪个远方，爸爸妈妈都希望你健康快乐。
平静与欣然，是我接受你与我们必须存在于不同时空的大部分状态。可是，还是会有某一日，忽然就泪流满面。
那一日，我发现，我又怀孕了。
我和爸爸没有像得知你到来时那样孩子般欢欣雀跃，只是静静地依偎。他的手覆盖在我肚子上的刀口上，那是你来的痕迹。
会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地猜想，萤萤，是不是你回来了？随即，又甩甩头，觉得似乎是对新生命的不公。
会情不自禁开始幻想很多美好的情景，却又忽然警惕起来，怯怯地不敢惊动天地间所有知晓这一消息的神灵。
我在这样的挣扎和喜悦里一天天度过没有你的日子，我常常抚摸渐渐隆起的小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必说，默默地爱着你们。
是的，爱，我希望支撑我走下去的，一定是爱，一直是爱。那为我准备好的，能够面对一切的，盛大的爱。
宝贝，时间不能回头。但爱你，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好的事情。（原题：《 爱你爱到月亮上 》，作者： 武May 。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公众号： dudiangushi>，*载下**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