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60年,嘉靖皇帝朱厚熜的猫死了。
皇城里出现了几丝不易嗅到的紧张气息,只有太监们敏感地察觉到天要变了。
捧着爱猫“霜眉”的尸体,朱厚熜强忍眼泪,宣布要用道教礼仪设坛祭猫。
内阁重臣们跪倒一片,口中高呼“此举非明君所为”,朱厚熜瞥了一眼他们,目光阴鸷,又颁了一道口谕:用金棺葬猫。
魂幡飞扬,紫禁城的宫女侍卫低头缩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喘。
一群身穿丧服的太监簇拥着金棺走来,其中四人抬棺,另两人扬幡引路,时不时地高声唱念,每一个音都透露着庄严肃穆。
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躺着的是哪位贵人。除了太监尖锐绵延的哭腔,整个紫禁城只剩寂静。
长长的送葬队伍缓慢移动着,跋涉了几个小时后,目的地万寿山终于到了。
此时天色愈加阴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瘆人的诡异。
送丧的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这口纯金的棺材,埋在了万寿山北坡,并立了一块墓碑,碑上赫然印着三个苍劲的大字:虬龙冢。
从此一代名猫落土于此。

金棺厚葬并不足以安慰朱厚熜失去挚爱的悲痛,于是他又办了一场新概念作文大赛,要求大臣们为他的爱猫“荐度超生”。
可能是这个命题作文着实超纲,征集到的文章没有一篇能叫朱厚熜满意的。
直到一个叫袁炜的大臣挥笔成章,呈交了一篇文采飞扬的祭文,文中一句“化狮为龙”让朱厚熜大为赞赏。
爱猫及人的皇帝大手一挥,袁炜的命运也就此开挂:
从区区一个礼部学士直线升职为吏部侍郎,没过多久又升宗伯,加一品,入内阁。
其晋升之速,前所未有。
说起来,袁炜不是明朝第一个因为猫而加官进爵的人。
明仁宗那会儿,一介布衣杨士奇靠“静者蓄威、动者御变”、“乐我皇道、牙爪是司”几句话,也同样一步青云。

万历年间,史学家沈德符带着嫉妒的语气感叹:
就凭只猫,袁炜和杨士奇居然都能在半年内飞黄腾达!
万历皇帝朱翊钧,沿袭了明朝皇帝世代的猫奴基因,尤其张居正死后,他更沉湎于酒色和养猫。
皇宫里猫的数量泛滥,遇到年幼的皇子公主就“相遘而争,相诱而嗥” ,吓死了好几个。
几百年后,有一些学者试图分析明朝衰亡的本质原因,有人则把这锅放在了猫身上。
嘉靖皇帝金棺葬猫、袁炜凭咏猫升官、万历皇帝沉溺养猫的故事,其实只是两千年中国猫文化里一个个小小的缩影。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猫从捕鼠的家畜,先是变成文人的宠物,后又晋级为大众的“猫主子”,仿佛沿着一架长长的梯子,慢慢地爬到了食物链顶端。
万事万物,皆有溯源,中国人撸猫热潮所代表和映射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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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为猫狂
中国猫奴演化简史
中国文人爱猫,像是一场能穿透时空集体式的不约而同。
而在历代猫奴中,宋代文人尤爱咏猫、画猫和撸猫。
宋朝商品经济的大力发展和城市都邑的繁荣发达,是撸猫热的直接动因:
人民的物质生活条件变高了,对享乐的追求与日俱增。
猫也从“捕鼠于田间以饱自腹”的下九流地位,一跃而为“睡美人于怀中鱼肉食之”的老爷身份,成为权贵和富人们消遣和赏玩的工具。
不仅不用再自己捕食,南宋时期的杭州也出现了宠物市场。
猫窝、猫粮、改猫犬(给猫做美容)等猫相关产业链齐全,花样招数不比现代少,猫的吸金能力可见一斑。
今天很多猫奴们为了猫主子鞠躬尽瘁,孰不知早在几百年前,祖先们就已经率先创造出了“猫经济”。
《咸淳临安志》中有记载:
都(南宋京都,也就是今天的杭州)人畜猫,长毛白色者,名狮猫,盖不捕鼠,猫徒以观美。
这种舶来的波斯猫非常贵重,不吃老鼠,只能以“炙猪肝与食,令毛耏润”。
中国有一条俗语“猫来穷”,看来里面也有吃穷的意思。

著名猫奴陆游在写下名篇“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当天,也留下了“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这样的宠猫宣言。
晚年被罢官后,陆游家境窘迫,饥一顿饱一顿,看到自家主子跟着受苦,陆游写了一首诗来表达愧疚之意。有诗为证:
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
宋代文人雅士对猫的喜爱,直接传递给了明朝。
明朝除了皇帝们大都是猫奴外,普通百姓也对猫喜爱有加。
不过到了清朝,满族皇帝青睐能够帮助打猎的狗,猫在紫禁城的地位一落千丈。

不过这没有阻碍民间文人对猫的追捧,咸丰年间甚至出现了《猫苑》这种百科全书式的著作。
到了近代,中国文人越发对猫痴迷。
民国时代的名人猫奴,足以列一张很长的单子:
老舍、丰子恺、徐悲鸿、徐志摩、胡适、杨绛、钱钟书、林徽因、季羡林、冰心……
除了鲁迅先生,几乎没有作家不爱猫。此间大量关于猫的文学作品,让猫彻底脱离原本的身份,逐渐符号化。
从中国人开始驯化家猫的两汉时*开代**始,到反过来猫驯化俘获几乎所有文人骚客的民国时期结束,猫用了两千年的时间从捕鼠动物晋级为文人萌宠。
但坦白讲,爱猫吸猫的现象仍旧局限在以文人雅士为代表的精英阶层中,全民级别的撸猫热在中国尚未出现,猫在食物链上还差最后一跃。
举国上下的吸猫,率先发生在跟中国一衣带水的日本,当中国的猫还在文人的书房里蹦跳嬉闹时,日本的猫已经凌驾万物了。

东瀛喵事
*佛神**共奉的日本猫
《广辞苑》里记载,日本四周环海,并不产猫,直到奈良时代,为了防止佛经在路途中被老鼠损坏,日本遣唐使特地从中国引进了几只猫。
因数量稀少,只有皇室才有饲养的权利,普罗大众连猫长啥样都不知道。
因此在很久的一段时间里,养猫就是权势的象征。
初次出现在国民面前,日本猫就拥有显赫的地位,这跟中国猫刚开始被定位为捕鼠家畜大不相同。
应该说,走“自上而下”渗透路线的日本猫,更容易俘获底层百姓的心。
到了江户时代,猫开始走入寻常百姓家,在这个过程中推波助澜的,是著名的“招财猫”的传说。
江户时代,一只名叫小玉的猫咪住在没落的东京豪德寺,主持希望它能为寺庙招来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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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城主一行人路过寺庙,小玉在门口举着前爪摇摆,似在邀请他们入庙。
刚跨入庙内,外面立刻雷雨交加,城主大感命运指引,此后频繁光顾豪德寺,寺庙的香火从此源源不断。
这只是招财猫众多诞生的传说之一,在今天看来,这些传说的创作脚本非常幼稚和粗糙,而且都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猫可以为贫苦老百姓带来的福气和好运。
这种简单但美好的故事特别容易在老百姓中间传播,如今几乎每一家日本商铺里都供着一尊招财猫,足见招财猫在日本人民心中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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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厉害的是,日本人自来信奉“*佛神**各奉”,意思是各家神社或寺院只需遵奉自己信仰的神灵,猫却完美破了这条例:
许多神社和寺院里除了供奉神灵之外,也供奉着猫。
《日本文化史词典》中,日本文学家直江广治在“猫”的条目里直接指出,猫在日本“*佛神**共奉”猫的现象,映射了猫在诸神之间的跨越性特征。
进入到现代日本,招财猫的产业链愈加完善丰富,具体体现在颜色、图案、铃铛、配饰等上的开发。
比如白色招财猫招福,金色招财,粉色招桃花;身上印有宝船图案的象征财富,印有富士山图案则寓意名利齐收……
也就是说,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招财猫大人招不到的东西。
不过,尽管以招财猫为代表的日本猫文化已经深入寻常百姓的家庭里,但距离全民吸猫全民拜猫的疯狂,还需要一批特殊人群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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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日本迎来了婴儿潮,在1947年-1949年之间出生的这批人,被称为“团块世代”。
这批婴儿数量高达691万的人群,他们长大成人后占据全国总就业人口的8.6%。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社会迎来了经济和文化的全面繁盛,背后就是战后婴儿潮发挥了经济脊梁的作用。
这代缔造了日本经济腾飞奇迹的人群,在享受经济增资果实的同时,也逃脱不了时代的诅咒:
上涨的生活成本、扩张的城镇化建设,使得这代人的生育意愿不断降低。
从1976年开始,日本人口增长率就开始长期低于1%,到1987年前后,这个数字下滑到0.49%的地位,而同期中国是1.6%。
从2007年开始,“团块世代”进入60岁法定退休的阶段,几十年以来的低生育率,使他们变成了老无所依的一代人。
人口结构的拐点和萎靡萧条的经济形势,悄然改变日本的社会风貌,丧文化大行其道。
从昭和男儿到平成废材,宅和萌成为横行社会的通行证,全民拜猫时代终于到来了。

2015年是猫咪“大显神威”的一年,腾讯研究数据显示,那年“猫产业”为日本经济创下超1300亿人民币的收入,相当于同年日本餐饮业总产值的10%。
日本电视台还做过一项*意民**调查,调查结果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超过20%的日本青少年认为,应该把“hello kitty”印在日元纸币上[5]。
那年,“猫咪经济学”这个词也开始火遍日本全国,甚至让经济学家们形成了一个共识:猫咪=经济,意思是,只要用对了猫,就能立刻产生经济效益。
比如东京神保町一家原本即将倒闭的普通书店,摇身一变为“神保町猫咪堂”,出版了一系列猫类书籍后,大受欢迎,收入立刻激增。
关西和歌山县的车站濒临废弃,电铁公司社长索性委任栖身车站杂货店的三花猫小玉做站长,猫站长魅力四射,仅2012年吸引海内外游客超过220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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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咪经济火爆的背后,是日本逐渐畸形的人口结构:
日本的两大主要养猫人群:独居上班族(单身为主)和寡居老人 。
这恰恰就是少子化和老龄化的产物。
2018年10月,日本管理学家大前研一提出日本进入“低欲望社会”的观点,意指日本新一代年轻人普遍具有无欲望、无梦想、无干劲等特质。
有好事的专家做过预测:
2035年日本很可能会有一半的人都是单身(包括未婚、离婚、丧偶)。
到时,猫咪经济是否又会到达另一个顶峰?
出生于1949年的村上春树,也属于“团块世代”的一员。
他曾说过:
我与幸福的距离,只差一只猫。
这句话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猫奴宣言:
村上春树夫妇都是丁克主义者,结婚多年但一直没有要孩子,未来也没有要的打算。孩子和猫,显然他们坚定选择了后者。
从古时的*佛神**共奉,到如今的全民拜猫,猫在日本社会食物链的进化史,横跨了日本经济和人口的更迭衰落。
猫作为一种文化和消费符号,在为日本经济繁荣造势的同时,似乎也在将它们独居的物种特性传染分享给了日本人,这怎么看都像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在遣唐使把猫带到日本的一千年之后,日本猫文化隐藏的宿命和终局,变本加厉地回到了中国。

全民萌宠
云养猫的流量时代
几百年前,嘉靖皇帝朱厚熜一意孤行金棺葬猫;几百年后,50万群众却自发地为一只叫“楼楼”的猫在网上举行云哀悼。
或许你不知道这只猫,但它的表情包一定被你收录在微信内。
2017年10月14日,楼楼去世的消息登上热搜,当天50万粉丝不约而同地在微博上为它刷屏默哀。
一只猫贡献了50万粉丝的流量,但这只不过是中国云养猫大势的冰山一角。

如百度百科上所解释的,云养猫:
生活中因为家庭条件或者环境因素等不能养猫的人, 每天以看网站、论坛等、或使用app查看猫咪的图片、观看猫咪的视频来满足养猫欲望。
当猫在中国经历了近两千年温水煮青蛙式的温吞进阶后,现代云养猫人群的涌现和持续增长,开启了属于猫流量的时代。
不同于猫在日本的润物细无声,在中国,这是一场事先张扬的网络风暴。
在知乎上,猫的关注超过33万人,话题超过5万,而狗的关注不到20万,话题不足4万;
贴吧上,猫吧聚集了214万人,狗吧只有109万人;
最悬殊的差距出现在微博上:猫的话题阅读超过11亿,而狗只有1亿。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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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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