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六年(1917年)初冬,设在大肚子川(东丰县俗称)的清皇家鹿苑派炮手,给当时任奉天省督军兼巡按使的张作霖送来一封急件,说贵如黄金的一千两鹿茸被盗!

这凶信不啻似一声炸雷,直轰得张作霖头昏脑胀,四肢发麻。皇家鹿苑座落在奉吉两省交界处,被张作霖接收后,吉林督军孟恩远极不甘心,三番五次派副官到奉天索要鹿苑,都被张作霖撵跑了。
这次鹿茸失盗,张作霖第一就怀疑是孟恩远派人干的。于是,他连夜带领人马赶赴大肚子川。
马队来到四面环山的鹿苑门前停下,鹿鞑官周振海迎了出来。
张作霖急切地问:"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周振海摇了摇胖大的脑袋。
"装鹿茸的地窖,由谁看管?"周振海赶忙回答:"是炸茸技师刘德胡和他的儿子刘彪。"
"嗯!"张作霖用鼻子哼了一声,吩咐道:"你派人把他们爷俩叫来,我要亲自审问!"

不一会儿炸茸技师父子俩被管家于发带到会客厅。瘦小枯干的刘德胡抬头瞅了啾满面怒容的张作霖,又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身背双枪,高大魁梧的张占魁,心里一阵阵发毛,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张作霖腾地跳过来,一把揪住刘德胡吼道:"妈拉巴子的,快跟我讲实话!是不是你们爷俩合伙偷走了鹿茸?"
膀大腰圆的刘彪见一个矮粗的小老头揪住了自己父亲,气得发疯般"哇哇"怪叫着,猛扑上去,抓住张作霖肩头,起拳下砸。
张占魁眼疾手快,几步窜上去,右手架住刘彪的小臂顺势一翻腕,刘彪"啊哇"一声颓然倒地。
"把他架起来!"张作霖猛喝一声,跑进来两名卫兵,似老鹰抓小鸡般将他的胳膊拽住。原来他是个哑巴。
周振海解释说:"督军您不知道哇,这爷俩割茸手艺高,而且几辈人都忠于职守看管鹿苑。"
这时,刘彪突然比划开了,说是一个女人和一张地窖地形图。张作霖眉头一皱说,"鹿鞑官,领我们到地窖看看!"
张作霖,周振海带领张占魁和十名卫兵,跟在刘德胡父子后面,绕过会客厅,沿着九曲十环的迥廊。
来到院北一座小山下那涂了黑漆的铁门前。刘德胡将锁打开,推开两扇门,一股寒气从洞里涌出。
刘彪用松明火把点亮了洞壁上的一盏盏鹿油灯。昏暗的灯光下,出现四个黑魃魃的洞口。

周振海辨别了一下方位,对张作霖说:"咱们顺着右边第二个洞口走。"众人七拐八折,来到一座半月形的石门前,只见墙北侧有一个长条石案,上置铜香炉和镀金蜡台,十六对蟠龙大蜡端放在蜡台之上。
刘彪将蜡烛一个个点燃。眨眼间,室内灯火辉煌。周振海向张作霖介绍说:"这是慈禧太后老佛爷下懿旨,征派关东各府州县监狱的囚犯修建的。
这个储藏室连接着十八条地洞,互相串通。地面上有三个出入口,均有暗门和暗道机关。地窖建成后,慈禧派八旗兵将囚犯都秘密处死了。"
他又指着南墙壁上一排排用青砖砌成的壁橱说:"这里面放的是鹿鞭、鹿心鹿肾、晒鹿肉……这些东西一样没少,可偏偏丢了那箱鹿茸。"
"鹿鞑官!"张作霖环顾着储藏室问:"地窖的那两个出入口在哪?"
"一个在冰碰山的半山腰!一个在万寿堂参茸店。可……"周振海顿了一下,"这两个洞口都已经封死了。
"嗯?"张作霖脸上又罩上了疑云。突然,隐约传来一阵年轻女人的"嘤嘤"悲泣。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嗓音,可说的是什么却听不清。
张作霖小眼睛疾速地眨巴起来,问周振海:"上面是什么地方?"
周振海不加思索地说:"是万寿堂参茸店!"张作霖二话没说,一摆手:"走!回去!"
第二天,张作霖突然来病了,非让周振海陪伴着到万寿堂参茸店抓药。老板康志和心里一颤,暗想:听说张作霖为追查鹿茸失盗案,来到鹿苑了,今天上药店来,能是真病?
张作霖大摇大摆地坐在一把雕花椅上,伸出左胳膊放在桌子上,康志和麻溜取出诊脉用的小枕头,架住他的手腕,切起脉来。
他号完脉象,说:"张大人,两腕脉象沉又细,三副中药病全消!贵体并无大的病疾……"
"少啰嗦!"张作霖不耐烦地催促着:"快开药方吧!"康志和赶忙提起羊毫毛笔,用颤抖的手在黄表纸上写成一方。这时,药店后屋传来悠扬的琵琶声,曲调悲怆、哀婉……
"嗯?"张作霖蹙起眉头,故作惊讶地问:"是何人在弹曲?"
康志和忙撂下毛笔回答道:"是小人的贱内。"他心里暗骂:这个臭娘们!这个时候弹琵琶,不是要惹麻烦吗?
"好!弹的不错!何不请她来,给本督军唱上一段小曲!""遵命。"康志和嘴上答应着,可心里却十分不悦。

片刻,门帘一掀,款款步出一个妙龄女子,怀抱琵琶半遮面,露出半张粉红的嫩脸。
张作霖暗吃一惊,这深山老林环绕的鹿苑还竟有这等美貌女子。她走近张作霖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便依窗而坐,用纤纤素手在琵琶上轻轻一拨,悲悲切切地唱了一曲。
一曲未了,这女子已是眼闪泪花。康志和心怀鬼胎地指点小伙计抓中药,不时用眼睛偷瞟着张作霖。
张作霖呷了一口香茶,对张占魁说:"多赏给唱曲女子点钱,让她歇着去吧!改日把她请进鹿鞑官府邸,好好给我唱几段喜庆的曲子!"
走出药店,张作霖从张占魁手中拎过三包中草药,说:"等这个案子查清,就用这三包药惩治凶手!"
周振海狐疑地问:"这药怎么……"张作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是毒药!"
"啊?"周振海一惊,险些跌倒。回到客厅张作霖问:"那个丑八怪似的药店坐堂先生,怎么娶了个年轻美貌的女子?"
周振海道:"那个女子叫樊美花,十四岁那年,父母先后去世,她埋父葬母,欠下银两。
无奈,便自卖自身落入烟花柳巷,药店康先生,人虽老了,可春心不泯,经常到*院妓**嫖妓。
自打结识了美花姑娘以后,就迷恋上了,用三千两银子把她赎了出来,结为夫妻,已经两年了……"
张作霖沉思一下对周振海说:"咱们闷头饮酒,太没意思了!何不把美花请来弹唱一曲,助助兴?"

周振海依言,吩咐于管家去。不一会儿,于管家慌慌张张跑回来禀告道:"那女人疯了,在家里又哭又笑,把梳妆镜摔了一地……"
张作霖把酒盅在桌子上一摔,吼道:"把她弄到这儿来!我要看看她是真疯,还是假疯?"
过了一会儿,樊美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炮手架住胳膊,踉踉跄跄带进会客厅。
张作霖走过去,围着樊美花转了两圈儿,附在周振海耳旁悄悄耳语一番。稍顷。
于管家取来一枚三寸多长的大马蹄钢针。张作霖接针在手,命令炮手将樊美花按坐在一把椅子上。
张作霖用拇指和食指捻动钢针,在她眼前晃动了几下,可她面无惧色,仍哭笑着,突然,张作霖一把抓住她的乌黑秀发,对准下额前凹陷处猛刺一针。只听"啊……"一声惨叫。
张作霖心里明白:别看我是大老粗,可也略通医道。这一针下去,若是真疯,必定神经麻木,若是装疯,就难以忍受这针刺的疼痛。他故意说:"是真疯,把她架回去吧……"
樊美花被炮手架回药店就趴在炕被上"呜呜"地哭个不停。康志和走过来,恶狠狠地骂道:"哭什么?张作霖怎么问你的话?"
樊美花呼地坐了起来说:"你让我装疯,这张作霖用针来扎我!""你挺住了吗?""挺,挺住了……"
见樊美花吞吞吐吐,康志和大吃一惊,心想,张作霖是横草不过的土匪头子,我要是落到他的手里,非掉脑袋不可呀!

于是,他冲樊美花说:"不行了,我得赶紧投奔孟督军去。等这件事平息了,我再回来接你!你要说出鹿茸藏在哪儿,我回来就整死你!"说完,从卧室后门逃跑了。
这天夜里,炮手李绍武悄悄来会樊美花。李绍武老家是山东黄县人氏,少年时练过武艺,那年家乡遇大旱,孑身一人沿途乞讨,来到关东皇家鹿苑。
周振海见他年纪虽小,却骨架高大,便收留他养鹿、驯鹿。几年光景,便长成了一个魁梧、英俊的小伙子。
他臂力过人,收割鹿茸时,能用双手将雄壮的公鹿板倒,压在身下,几锯就将茸角锯下,他还能平步飞脊上房,身轻似燕。周振海让他看家护院,当上了二炮头。
李绍武夜里值班,巡逻,守护鹿茸,白天闲着无事,便到万寿堂药店帮助伙计们碾药、和药、配制参茸丸、鹿胎丸。
他与樊美花接触多了,这两个*男美**俏女便产生了眷恋之情。
再说,吉林督军孟恩远派副官到鹿苑索要鹿产品时,相中了略通医道,心术不正的康志和,并转达了孟督军的口谕:如能盗出供给张作霖的一千两鹿茸,送进吉林督军府,便委任康志和为督军府的军医官。
樊美花跟李绍武往来被康志和发现,康志和便要挟他俩盗出鹿茸便成全他俩,樊美花就使出全身节数迷住了哑巴父子,让李绍武盗出鹿茸,谁知,康志和又变挂了。

眼下,樊美花说:"绍武哥,趁今晚月黑风高,咱们逃走吧!"二人正说着张占魁带领一群卫兵冲进来,把李绍武和樊美花押到鹿达府。
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手托好几尺长的翡翠嘴大烟袋,"吧达,吧达"地吸着旱烟,对周振海说,"我的二炮头,够条硬汉哪!"
突然,张作霖的脸拉长了,目光如炬地对李绍武说:"你和樊美花合伙盗走鹿茸,又想双双逃到山东老家去!你的胆子不小哇!"
他把大烟袋"叭"地拍在桌子上,吼道"让你看一个人,你就会招啦!"语音刚落,张占魁便将康志和带了上来。
李绍武和樊美花不由得一愣:他怎么没跑。原来,张作霖从万寿堂药店回来,便派张占魁暗中监视他们的行动。
樊美花装疯不成,回到卧室与康志和的一番吵闹,夜里,她与李绍武核计私奔,都被潜伏在窗外墙根的张占魁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张作霖便派人堵截了外逃的康志和,逮捕李绍武和樊美花。
康志和冲着张作霖磕头如捣蒜:"督军大人,饶了我吧!偷盗鹿茸,不关我的事儿……"他用手指着李绍武和樊美花,"全是他们俩干的!"
"呸!"樊美花啐了一口,瞪起杏眼,怒斥康志和:"你和孟督军狼狈为奸,让我和绍武窃鹿茸,说事成之后,让我们做长久夫妻。
张大人到药店后,你怕事情败露,又让我装疯。现在祸事临头,你又往我们俩身上推!"

她恨得咬牙切齿哭诉着,"你好狠毒啊!"她突然将目光移向张作霖:"张大人我招供!"
"好!"张作霖暗暗佩服这位性格刚烈的女子,"你讲吧,本督军定会奖罚分明地处理此案!"
樊美花拢了拢散乱的秀发,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张作霖听完樊美花的叙述,冲李绍武问道:"二炮头,你还有啥话要说?"
"她说的全是实情,我没啥可说的!你愿杀愿剐,我甘愿领受!可你千万不要杀美花,她是为了我,才被康志和这条老*逼狗**着去干的!""把这小子推出去,要听枪声!"
张占魁从腰间拔出手枪,正要执行,只见樊美花发疯般扑上来,用身体护住李绍武,哭喊着:"张大人,你不能杀他呀!他是真心爱我的!你杀我吧!呜呜……"
"行!"张作霖一摆手,"那就把樊美花拉出去枪毙!"
"你杀我吧!"李绍武急得直跺脚,冲张作霖喊:"你不能杀她!不能杀她!……"樊美花将李绍武紧紧抱住,两个人哭成一团。
张作霖倒背手,在屋地上来回踱着步。突然,他立住了,吼道:"把他俩都拉出去,枪毙!"
他这么一喊,樊美花和李绍武反而不哭了。樊美花整理了一下服饰,又给李绍武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双双携手往院外走。
张占魁手握双枪,带着卫兵跟在后面。他们刚走下台阶,张作霖大喊一声:"给我带回来!"
张作霖走过来,拍了拍李绍武宽厚的肩膀:"好一个多情的壮士!"他冲张占魁一努嘴:"给他松绑!"转身又对李绍武说:"我不仅不杀你,还要将你招为侍卫官,你可愿意?"
李绍武一愣,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只听张作霖又说:"由本督军作主,将美花许配给你为妻!"

"啊?"樊美花心中一喜,忙拉住李绍武的胳膊,双双跪倒:"谢谢督军大人!"
"拿药来!"张作霖一声令下,卫兵端来一大海碗中药汤。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瘫在地上浑身直筛糠的康志和,怒吼:"你自己配的药,自己喝吧!"
"不!不!"康志和连连哀告着:"督军大人,饶了我吧!饶了我……"

"灌下去!"张作霖大吼一声,两个虎背熊腰的卫兵上前,不由分说用*首匕**撬开康志和的嘴巴,将毒药汤给他自个灌进肚里。一桩奇案就这样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