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故事会】表哥的麻烦

◎钟 钢

只要不下雨,修表匠老沈就会把修理柜从“世纪广告”店里推到门外出摊。

老沈原来是一个技术精湛的工人,五年前从手表厂退休。现在,老沈是一个修表的师傅,除了技术没丢以外,其它方面没有大的长进。当然也不可能长了后眼睛,能预测后来某一天,为一只进口表换电池惹上了麻烦。他偶尔也会想,当时随便找一个借口就可把这事推掉。

广告店的赵老板对老沈挺好,修理柜放店里,一分钱不收。老沈呢,帮他或他的关系户修表、配钥匙等也都免费。人到中年的赵老板亲切地称他修表哥,简称表哥。

老沈出摊的地点叫本溪街,时间是晚上6至9点。这座城市的许多道路、街道是以全国各地城市的名字来命名的,在市中心有香港路、南京路、西安路、北京路。而在偏僻的城区用来做路名的城市就稍微小一点,比如黄州街、鞍山街、芜湖街、本溪街等等。

他不光修钟表还修钢笔,拉链,眼镜,配电池,配钥匙。本溪街挺热闹,广告店左右有快乐烤肉店、美味蛋糕店、香粹汉堡鸡翅店、良心果品店,往远处一点,就是扎堆的一溜特色餐馆,他们想尽办法在猪、马、牛、羊、鸡、鸭、狗、兔身上做文章。傍晚时分,一条街熙熙攘攘,间隔还开了几家药店,这种搭配比较合理,都是进口的,效果“相得益彰”。

广告店对面是一座6层楼半环形拥抱姿势的青少年宫。老沈送5岁的孙子在里面培训,每周逢单学画画,逢双练乒乓球。老沈面对着青少年宫修表,到了9点,便把桌面上的台灯关掉,推上两只抽屉,关上侧面下方的柜门。然后去接孙子。走到街上,孙子想吃点啥,老沈要看店里卫生条件好,才乐呵呵地去买。爷孙俩的生活跟机械表一样有条不紊。

【周末故事会】表哥的麻烦

那一天傍晚,雨渐渐停了,地面还是湿漉漉的。老沈伸开手掌,见上面没有雨滴就把柜子推了出去,坐下来修一只闹钟,顾客说这钟该闹时没有动静,不该闹时却从床头柜上闹得掉下来,还滞后半小时呢。老沈移开表带支撑座,铺上一块深色的布,让类似小猪头一样的钟平躺下来。这时,他听到有人说,师傅找到你还真不容易。老沈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妇人,看面相,年龄跟自己不相上下,65岁左右,尖下巴,头发梳得光溜挽成了髻垂在脑后,身体挺拔,年轻时一定比较漂亮。老妇人叫王桃红,拿着一块表,说要配一个电池。老沈接过来一看,一只挺漂亮的日本精工女表。银色的壳,金色的面圈。表盘和字、针分别是银色和金色的,白黄搭配,对比鲜明,雍容典雅。老沈左手戴上指套,把表搁在木质的固定座上,用圆形开启器打开后盖,里面没有电池。老沈问原因,王桃红说,这是儿子多年前从国外带回来的,她一直未舍得戴,儿子有一次回来把电池取出,说是这样能保护表。当时,记得很清楚电池放在一个小针线盒里,现在想不起来了,找了几天没找到。

“没有关系,配一只电池就行了,60元。” 老沈说。

“60元?一个扣子大的电池要60元,莫把我吓晕了。” 王桃红撇了一下嘴。

“这么好的表,就该配这样的电池。”

“好表?我儿子说这表只要200多元,你的电池却要60元。可真黑呀。听说你这儿讲诚信我才来的,白跑这远的路。”

“那是儿子孝顺你,怕你说他乱花钱,故意说得很低的价,我估摸这表至少3000元往上。不信你问问你儿子。”

王桃红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问,能不能便宜一点。老沈不干,说小本生意,赔不起。货真价实,还价蛮累。装卸也是一个细致活呢。他向王桃红摆摆左手说,你看我对表的爱惜程度。王桃红注意到了他的手套,想一想就答应了。换完电池,老沈把时间调准,又拿绒布擦拭之后,听了秒针“沙沙”走动的声音,这才把表递到王桃红手里。

两天之后,王桃红来了,把表往柜面上一放说:“师傅,这就是你的货真价实,表都不动了。”老沈连忙安慰,不急不急,看看是啥毛病。老沈判断要么是电池问题,要么是手表有问题,一一排除吧。他把电池取出来,换到抽屉中的另一只表上,结果,秒针颤抖一下便不动了,显然电池有问题。余下的电池都是一批进的,再换一只也白搭。他拿出手机对手表电池槽和电池拍照,他要去找供货的小李老板问个究竟。都是多年的熟人,怎么搞这样的“水货”电池呢,老沈心中有些不快,货真价实就是一张脸啊。

王桃红问怎么办?老沈让她先回去,等原因查明,该退钱就退钱。

王桃红拿过手表走了几步又回来道:“60元钱的账你要认的。”

“放一百个心,大人大事的,为你这60元,未必我逃跑不成。” 老沈说。

“那你写一个条子。” 王桃红不放心。

“看你啰嗦的哟,硬是信不过我。”老沈无奈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块豆腐般大的纸,写上已收60元,电池问题待查。顿了一顿,老沈想索性一次到位,写全,免得王桃红又提要求,冤枉费神,耽误手上的活计。便又留下手机号码,让王桃红明天傍晚来,他上午就去批发店问个明白。

次日一早,老沈见公交车却不上,步行两公里去了地铁站,走得后背发潮。到香港路站下车,小电器批发市场就在附近。见老主顾来了,小李笑脸相迎,热络招呼。老沈掏出电池说,怎么回事啊,用了两天就没电了,该不会是假冒伪劣品吧?小李连忙道,哪能诓您沈师傅呢。听了原委,小李拿万用表测电池,没有电压,确实电没了。抠出一块新电池一测,正常啊,电不会这么快就用完,什么手表哪?小李觉得奇怪。老沈掏出手机,点开照片,小李细致看了一会儿,搞清了眉目。他告诉老沈那只手表是光动能的,要配光动能电池。光照到表上可为电池充电,就是将光能转换成电能随用随充随储。一块电池理论上能用10年呢。老沈听懂了,在心里感叹自己落伍和老了。小李拿出一只光动能纽扣电池,与一般的不同,负极上带着一个小耳朵铜片。

光动能电池每只进价要100多元,老沈只进了两只。傍晚,老沈在修理柜前刚坐下来一会儿,王桃红就来了。老沈对她讲了一番光动能手表与普通手表,光动能电池与普通电池的区别,最后告诉王桃红,她的手表需要换光动能电池,价钱是180元,考虑到自己事先没有弄清楚两种电池的区别,先前那只60元的电池充抵进去,还要付120元。王桃红对于手表、电池的知识听得似懂非懂,对花钱是听明白了,那就是她两次总共要花180元,才能让表动起来,她觉得不划算。问有无便宜点的光动能电池或者装一个好质量的一般电池行不?老沈想,光动能手表耗电大,所以才配上专门的光动能电池,一般电池咋顶得住,很有可能把手表弄坏了呢。早搞清白了这个原理,就不会吃一个闷亏,直接配一个180元的光动能电池,那60元也不会扔在水里响都不响。老沈准备跟她讲一番螺杆与螺母要配套的道理,后来一想,讲也是白讲,她纠结的是花钱多了。老沈一看王桃红脸上的疑惑的表情,就知道不相信他,以为在骗她的钱。

“我跟你算一个小账,你觉得行就配,我特地带回两只光动能电池,不配也没有关系,那60元钱我还给你,咱们不紧扯了。” 老沈说。

“我没有扯呀,我一直都在听你讲啊,是你不懂才造成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成了我紧扯呢。” 王桃红说。

老沈不想再去争辩,真是难缠的女人,我搭进一只电池不说,还浪费了不少工夫。他拿过维修记事本,舔了一下手指,翻到空白页给王桃红算了账:光动能电池理论上用10年,实际上用9年没有问题,摊到每年的电池费用上只要20元。假使把它当作普通手表的电池,每两年换一次,也只需40元。而实际上,现在好电池一只就得60元。结论就是光动能电池值得一换。况且本身就是光动能手表,本应该用光动能电池。

王桃红听完了老沈的叙述,再拿着小本子看了一遍算式,顿时有一种开雾睹天的感觉。她同意加120元,装上光动能电池。老沈在心里叫苦,这一小笔生意亏本不说还多费一些口舌,累人。没办法,诚信的脸还得顾哇。

老沈把电池安好,王桃红准备接手表,老沈让她等一会儿,将手表放到台灯下面,吸收光能。过了10分钟看表走动正常才递给王桃红。嘴里习惯地说,如果有问题再来啊。

那一只“猪头”电子闹钟实际上有两个不准:时间和闹铃。老沈的技术对付这样的问题没有用武之地。这种闹钟价格便宜,由机芯、电路板、线圈、电线等几块构成,如果坏了直接换某一部分,现在这种零件基本不供了。费了好大的劲修理,钟走准了,可是闹铃又没动静了。那天,老沈从批发市场带回来一个同样的闹钟只要20元。顾客来催过一次,老沈问他,给你一只新的,旧的不修了行不?没想到顾客态度明朗,一定要修,愿意出修理费20元。老沈想换个新钟多好,自己也省事。这天,老沈准备做最后一次努力,如果实在修不好,他就把新钟的零件拆下来换上去。快收摊时,老沈正低头进入攻关阶段,王桃红来了,喊了一声师傅,让沉浸在微观世界的老沈惊醒过来。老沈客气地问,是不是表又有什么问题了。 王桃红说,我在这里修过表。老沈说,是,又问,表不走了吗?王桃红说不知道。老沈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感觉王桃红神经出了问题。老沈问她有什么事呢,王桃红吭哧一会儿说,走了好长的时间,找不到家了,想让老沈帮忙。老沈想你都不知道家在哪里,我怎么找哇。老沈让她打110,王桃红却问110是什么。老沈想坏了,记得来过这儿,记得我,有的东西又不记得,部分失忆,这是得了老年痴呆症呢,也不知道有无家人。老沈一边收摊一边安慰王桃红,让她莫着急,先呆在原地,等他过马路接孙子,回来就帮她打电话。进到青少年宫一楼大厅,老沈找到一排空塑料椅,面对“克力架”撑起来的英语口语、电子琴、钢琴、主持人等一溜培训广告牌坐下来。没想到,王桃红也跟了进来,坐在旁边。老沈不知说什么好,先接了孙子再说吧。

孙子从乒乓球室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王桃红跟着老沈站起来迎上去。聪聪一看这阵势,喊了一声爷爷,又冲着王桃红脆脆地叫了一声“奶奶好!”王桃红如同吃了一口奶皇蛋糕,甜到心里。她的眼睛一亮,似乎闪电划破迷雾,脑筋一下清晰起来。她摸着聪聪的头说,孩子,出汗了,不要着凉。她问有毛巾吧,见聪聪点头,就熟练地拉开聪聪的双肩背包,扒开乒乓球拍,拽出一条毛巾,掀开聪聪的内衣,把毛巾塞进去,拉平展,紧贴着背。聪聪感觉好舒服,湿腻腻的内衣被隔开,背后干爽爽的。老沈在左,王桃红在右,聪聪被两个老人牵着向前走,亲热如祖孙一家人。

“我帮你打110吧,让他们来帮你找住址?” 老沈说。

“哦,不用了,不用了,我刚才记起来了,我住在依江景园,从临江二路进去。” 王桃红说。

老沈想,记起来就好,别等会儿忘记了,他又盯着问了一句:“哪一栋哪一门呢,我帮你记着。”王桃红的警惕性同时也恢复了,她犹豫着没有作声。

青少年宫右侧就有公交车站,565路到临江二路,4站路。老沈和王桃红道别。聪聪好奇地向爷爷打听这是哪一个小朋友的奶奶,为什么要帮她找警察。老沈说这位奶奶记性差,不知道家在哪里,现在想起来了,没有事了。

过到对街,老沈回头看,王桃红还站在那儿等车呢。聪聪说:“爷爷,她要是不记得坐哪一路车怎么办。”老沈一想对呀,这儿停站的车不少,有的还过长江大桥到市郊啊。要是上错车,还不知流落到哪个街头。老沈的直觉好像在告诉他,这事儿即将发生。老沈夸孙子聪明。他又拉着聪聪过马路走到公交站。王桃红见爷俩过来,很高兴,以为他们也是在这里乘车回家。老沈告诉她,是孙子担心她忘了坐哪一路车才来的。王桃红听了感动得连说谢谢。565路来了,老沈在前面招呼王桃红跟着上车。有人给王桃红让座,她就把聪聪抱在腿上坐着,还一口一个“好宝贝,好孩子”夸他。聪聪只坐了一会儿就出溜下来站着,他打小和爷爷两个人生活,有一点不适应这样的亲昵搂抱。

临江二路到了。依江景园在全市算是高档小区,10多栋35层的高楼,在沿江大道错落排列,每栋楼的居民都能看到江水。小区由玫瑰、杜鹃、牡丹、小檗、黄杨、沙地柏、铺地柏、连翘等组成绿化带环绕,中间是一个带有亭台水榭、小桥流水的花园。老沈跟着王桃红上到2栋2单元20楼,出得电梯,跨过连廊,老沈望见长江上的货轮、客轮像驮着一团团光影在镜子上滑动。2002房间,一个很好记的数字。王桃红拿出钥匙打开门,无人承迎。她感谢爷孙俩一路相送,邀请他们进去坐坐。老沈在门口逡巡,想到孙子要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幼儿园便告辞了。聪聪感叹道:奶奶家的房子好大呀。老沈想,三室二厅的大房子一大家人住才好。

修表急不得,慢工出细活。可日子过得很快,老沈在秒针的“嘀嗒、嘀嗒”声中,一天一下就没了。一转眼,孙子快要6岁了,儿子催着要老沈带着聪聪去深圳跟他们一起生活,重要的是聪聪要上小学了,还要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当然,让老父亲独自生活,他们也不放心。老沈十分犹豫,自觉在这拥有大江大湖的城市生活得比较滋润,但让他看不到孙子,也是非常扎心的事情。为了不影响儿子、儿媳创业打拼,聪聪是他从小抱大的。

有一天傍晚,老沈正在配钥匙,手机突然响起来了,老沈接了,那一头说是110,有事找他。老沈一听就挂了,心想,可恶的*子骗**,这种冒充警察,说你涉嫌洗钱的电话自己接得不少了。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来了。

“你不用说了,我劝你早点改邪归正,重新做人。” 老沈说。

“师傅,我们是南京路警务室的警察,我们接待了一名过路人送来的找不到家的老妇人,从她的手机上找到您的电话,上面注明表哥。” 对方说。

老沈想了想,明白了,王桃红又走失了。

“我不是她的表哥,大家喊我修表哥。她在我这儿修过表,我给她留过电话。” 他说。

“您说的话也可能没有错,我们暂时认为您是表哥也有一定道理吧,为了这老妇人能安全回家,请您到南京路警务室来一趟。我们现在也对她拍了照,上公安网比对,帮助她找家。”

“我与南京路隔着一条江,再说我马上要接孙子呢。我告诉你们她家的地址,你们直接把她送回去。” 老沈说。

“您看,您看,您连她家里的地址都说得这么清楚,是表哥,就是表哥嘛。您告诉我们地址,我们马上把您表妹送过来,不交给她的亲人,我们不放心哪。” 警察在那边笑起来。

老沈头都大了,我这就成了王桃红的亲人了。但他实在不忍拒绝警察为民解难的一片好心。

半个小时后,一辆警用越野车闪着灯开到本溪街青少年宫对面,下来一名年轻的警察朝老沈走来,赵老板不明就里,慌慌张张忙奔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但愿老沈不会有违法乱纪的事,不然的话,对自己也不好。见警察和老沈平心静气交谈,便放下心来。

老沈对警察说:“我真的不是她表哥,上次她也是找不到家,找到我,我正准备打110,结果她想起来了,我就和孙子一起送她回去了。”

“那你知道她家里还有其他人没有?”

“当时,好像家里没有人。”

警察请老沈帮忙一起送王桃红回家,说她一路情绪紧张,大喊大叫,要坐公交车回家。老沈有些不情愿,也只能说好。他收拾好摊子去接了孙子。祖孙俩上了警车,聪聪挺兴奋,见到王桃红高声叫奶奶好。王桃红高兴地应着,温和慈祥,摸摸聪聪的脖子,问他出汗没有。聪聪说,今天学的是画画。王桃红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警察通过后视镜看到这情景,有些恍惚,刚才在警务室呆如木偶的王桃红简直变了一个人,怪啊。

到了依江景园,警察和老沈一直把王桃红送上楼,老沈在手提袋中帮王桃红找到钥匙。警察在门口用手机拍了照,还嘱咐王桃红再出去,把老年证带上。

警车把祖孙俩送到本溪街,警察特地下车与老沈握手还抬起手来敬礼。老沈感觉挺受用的。赵老板正准备打烊,见祖孙俩回来了,跟老沈开玩笑说,表哥受累了,表妹好些吧。老沈嘿嘿地笑了。

【周末故事会】表哥的麻烦

一只有着40年历史的上海牌手表让老沈着迷,他的技术有了用武之地。表的结构不复杂,零件却磨损严重,游丝要洗要调。对付这只表,老沈费了不少时间,这天晚上终于装配完成。带着一种成就感和喜悦的心情,老沈往青少年宫接孙子。在大厅里,他忽然看见了王桃红,好心情倏然而逝。该不会又走失了在这儿等我吧。老沈正准备上前打招呼,王桃红主动站起来对他说:“我给聪聪带来一些虎皮蛋糕和巧克力。我儿子小时候也挺爱吃的。给你们添了几次麻烦,感谢一下。”老沈见她说话思路清晰,知道她没有犯健忘症。老沈让她不用客气。

一起坐下来等聪聪的时候,老沈想了很多。今天王桃红来到青少年宫,表面看没有什么,实际对自己有隐患,如果自己有事耽误一会儿,她强行接走聪聪,乱走一气,走失了或者发生了车祸怎么办?还有,她手机里我的电话号码注明是表哥,一旦有事,外人在手机里找她的亲戚朋友,很可能找的还是我老沈。万一她病了,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被120送到医院,要动手术签字和付钱,从电话里找到我怎么办?真实的关系不是不可以说清楚,然而在那样的关键时刻,去做说明或坚决推辞总会让人难堪。老沈不禁有些害怕。他决定趁她清醒,今天陪她回家,摸摸她家人的底。

聪聪出来了,习惯地喊奶奶好。王桃红亲热地摸了一下他的小脸说:“奶奶给你带好吃的来了。”“谢谢奶奶。”聪聪接过塑料袋,把它交给爷爷。老沈说我们送奶奶回家,聪聪两只手牵起两位老人。

上到20楼,王桃红热诚请他们进屋。老沈巴不得呢。房子的确很大,左边餐厅右边客厅,爷孙俩向右,坐上宽大的沙发。王桃红给聪聪拿香蕉,又去厨房为老沈沏茶。趁她不在,老沈对孙子说:“等会儿,你找奶奶要手机玩,她的手机比爷爷的高级,爷爷也想看看,开开荤。”两个人聊起家常,王桃红说,老伴已去世,儿子在澳洲读博士。老沈觉得跟自己的情况类似。老沈说:“我们都是养的第一代特保儿啊,我们老了没有人照顾不容易,他们在外闯荡也不容易。”王桃红连说:“是啊,都不容易。”老沈让王桃红把儿子的电话告诉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好联系。王桃红就从手机里翻出她儿子的号码。聪聪吃完香蕉,找奶奶要手机玩,王桃红笑眯眯地递给他,说:“看这孩子的机灵劲和帅气,很像我儿子小时候,不信我给你们看照片。”起身去了卧室。聪聪正大呼小叫地玩“切西瓜”,老沈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说爷爷试试,迅速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删了。

老沈轻松愉快地翻着王桃红拿来的影集,可别说,她儿子小时候与聪聪还真有些像。

王桃红把爷孙俩送到电梯口,抱起聪聪对着小脸亲了两下:“好孩子听话啊。”

晚上老沈睡了一个踏踏实实的好觉。第二天下午,他从菜市场出来时下起了雨,他走得很慢。看时间估计澳洲已是中午,就想打电话给王桃红的儿子,告诉他最近一段时间,他妈妈两次走失的情况。提醒他,抽时间回来带他妈妈去医院看看,或者让他妈妈自己先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这样,作为一个知情人,良心上也说得过去。电话拨通之后,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老沈想,与洋博士通话,不能太土,于是就憋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要找马博士。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老沈一听就听出来了是王桃红的声音。老沈似乎明白了几分,他又重复一遍:“是澳洲的马博士吗?”“他正在澳洲读书呢,一直未回来呢。”王桃红说。老沈彻底明白了,马博士已经不在人世,而王桃红已经忘了这不幸的变故,以为他还活着,还保留着儿子的手机和号码。老沈打了个激灵,觉得周围的烦嚣和头顶上的雨声都消散开去,一股冷冷的孤独和着风向他袭来。

再出摊时,老沈一改往日一直埋头修表的习惯,常常摘下目镜,边休息边环顾四周来往的人群。

儿子着急了,聪聪得适应一段时间才好上学,让老沈速去。老沈想,水总是往下流的,一切为了孩子们,走吧。

临行前,老沈告诉赵老板,不欠顾客的东西。把维修记事本交给他,指着上面的最新记录——王桃红的地址和自己的姓名、手机号码说:“她要是来找我,帮忙送她回家,把我电话存到她的手机里。”“请表哥放心。”赵老板握了一下老沈的手说。

老沈托他保管好修理柜,全套修理工具都在里面。老沈说:“说不定,我还会回来的。”

西安晚报> 2019年03月30日 > 版次: <09> 悦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