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 单身汉的四十年,有所谓的恶疾吗?

五一放假,我们和杰哥二舅舅的相处时间最多。我和这个家庭走得更近。

二舅舅,四十一岁,小时候父母离异,不大有人管,在堂屋睡觉着凉,没人带去治疗,导致聋了一只耳朵。需佩戴助听器,才能听清楚。因这个原因,至今未婚。但五官端正,年纪虽长,而身康体健,且肤色匀称,几乎没有皱纹。

在工地上工作,算是临时工。有活儿来,就有工钱。劳力换来的钱,虽辛苦,但养活自己一人绰绰有余,应该还能有些小积蓄。

第一次见二舅舅,是2018年杰哥妈妈回成都买房时。她头一天给他说了地址和时间,那天早上我们刚到、正排队摇号,他就找到了,没打电话询问我们具体在哪里,直接就站在我们身后,笑嘻嘻地拍杰哥肩膀。办完手续,在附近找了一家饭店吃饭,客人多,无虚席,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饭店二楼找寻座位。呲溜一下,又风风火火地下楼来。眼尖地看到有一桌人快吃完饭,便至旁等候。待入座,点餐完,又起身,找到自助区,端回四碗汤,一碟泡菜;一会儿,又至取餐窗口等待、观察炒菜,第一时间取到我们的餐。那天他没戴助听器,交流不太顺畅,鲜少说话,仅有的一些交谈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答非所问,且声量大。初识,二舅舅是话少、勤劳、眼明心亮、行动敏捷的长辈。

这以后,再很少相聚。杰哥的家人基本外出打工,他和亲戚间的来往不多,少有的联系都是在妈妈过年回家时产生的。这之后,听说,二舅舅去了山东半年,然后又在成都半年,过一段时间又出去。行踪飘忽不定。

上个月,二舅舅早上突然给杰哥打来电话,说手机上不了网了,想让杰哥帮忙看看。杰哥说可以呀,那我过你那里来吗?二舅舅赶紧说:我过来吧,我下午来。请人帮忙,即使对方是晚辈,他都很有礼貌,尽量不麻烦和打扰别人。礼数周全,还买了好几袋水果。没有组建家庭,看似独自活着,我以为他心理和生理都自由自在,没有对社会人情世故的理解和践行,却实际上远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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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哥把他手机上的限制流量的设定关了,又能成功连上网络了。他很高兴,立即打开微信测试,与人视频。联系了一个亲戚,对方说了两句,忙去了;又继续联系,是一个女人,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二舅舅把手机转了一圈,将我和杰哥也纳入镜头之中,很自然、开心地和对方大声聊天。挂断视频,我们急忙好奇地问对方的身份。果不其然,是在今年过年时,别人介绍给他的女朋友。舅舅说,他要考察一段时间,她可比自己大七八岁呢,都四十八九了。今年过年时,媒人把这个人介绍给他,女方来家看了之后,非常满意,天天来家找他玩,害得自己一大早就悄悄跑去水库钓鱼,黑了再回。甚至,没多久她还催着要扯结婚证、办酒。他边说,边翻手机里的照片,有一张他和女方在老家屋门口的地坝上自拍的合照,美颜过的脸光鲜亮丽。继续往前后翻翻,有很多照片是舅舅一个人的自拍,他指着照片说:“看,我还这么年轻。她都那么大了,我是要再考虑一下。”

我忍俊不禁,舅舅如此可爱,很多人羞于对别人展示自己的自拍,而他不仅展示,还要对照片中的自己发表一下评论。他说,别人还给他介绍了几个,其中有一个,由于老公在外面打工时出轨,她便离婚了,带着一个读小学的女儿,正在南京开火锅店。翻看她的朋友圈,这是一个身材丰腴、化妆打扮、很积极向上生活的女人,分享做美食的视频、和雇佣的员工徒步的照片、鼓励自己乐观面对生活的话语。从言语中,虽没有明确表示,我们倒听出来了,舅舅更喜欢她,我想不仅是舅舅说的,这个人年龄四十三,差距更小的原因,还有对于美好、乐观、积极等一切正能量充满向往的普遍性和共性。但似乎,有点没戏:我们问舅舅是否有和她联系时,他言辞闪烁,说她才接手火锅店,太忙了,没时间看微信,只有晚上才能接一下电话。他还有一张照片,是和对方的女儿的自拍,在女方的老家。被一人猛追,又想追随另一人,舅舅的感情生活真丰富。

不止如此,舅舅老家的媒人,全都认识他,这些年给他做媒的络绎不绝,方圆多少公里的离异女人,几乎都要介绍给舅舅。这些媒人厉害之处在于,他们对于谁家有个多大的男孩女孩,男人女人,全都一清二楚。据杰哥大姨说,有了微信,媒人的圈子就更大了,消息更加灵通。而且似乎这个行业还不错。不断地撮合别人,即使不成功,一段男方招待的酒菜饭食是跑不了的;若成功,媒人钱也不少。我不禁想,这么几十年,舅舅花了多少钱在媒人身上?没有成功结婚,原因何在呢?

与舅舅更为熟识之后,发掘他的很多优点。

杰哥说,在老家,哪家需要人帮忙,都愿意找舅舅,他一点不计较,从不图人回报。别人喊他帮忙,他绝对牢牢记着,比当事人还上心。我们房子的厨房墙壁,需要美缝,便问舅舅关于美缝的注意事项。他说他来弄,找工地上的朋友拿了美缝剂,五一放假时和我们去检查和处理。看了墙壁颜色,他觉得黑色的美缝剂不搭,弃用,要去买白色的。开发商装修的房子,他仔仔细细帮我们检查,找出了很多问题,他说以后他不忙的时候慢慢来涂胶、修整。这是乐于助人的舅舅。

在地铁站里等地铁,二舅舅谈起地铁轨道的构成和自己修地铁的经历。“修地铁是最难整的。修的时候没有空调,这里面根本不透气,又闷又热,衣服全身被汗湿。全天见不到太阳,下班之后,要沿着长长的隧道,一路黢黑地走出去。吃饭就刨两口完事。我是最不愿修地铁的。”修地铁的艰辛,估计和挖煤矿差不多。二舅舅在工地上的工作,严寒夏暑,扛霜冻、顶烈日,高空作业,辛苦也危险。这是吃苦耐劳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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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哥妈妈和两个同乡一起回成都,我们和舅舅都去接机。妈妈来家住,舅舅再三邀请两个同乡去他那里住,换了新床单,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热情至极。即使两个同乡睡床上,他睡沙发。老乡们、打工回故乡的亲人们到了成都,都极愿意去他那里。现在仍有一个朋友免费住在他租的房子里。我们仨到杰哥大姨家做客,中途接听电话最多的是舅舅,朋友从攀枝花修路回成都了,邀他去火车南站接;朋友邀请他去吃晚饭,老板问他包工地的事。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地和各路人马打交道,靠着一颗真诚的心。这是广交朋友、受人信赖的舅舅。

我们仨在外面餐馆吃饭。舅舅看我喜欢吃虾,他催杰哥,让他给我剥虾。饭后,看他的餐盘,一只虾都没吃。而之前在大姨家吃饭,他也挺喜欢吃虾的。还是和第一次见舅舅一样,他总是在照顾别人,给大家倒茶,随时续杯。这边刚低头看衣服上有没有溅到油渍,他立刻递来纸巾;这边刚被呛到、咳嗽,他立刻给杯中倒满水。骑自行车,他蹿得很快,一下就到了我们前面。回头发现,我掉队了。赶紧放缓速度,让我们走前面,他断后。这是心思细腻的舅舅。

过年之前,我们家在农村买了一头猪,杰哥拍了一张帮忙杀猪的照片,发到朋友圈。二舅舅与我们见面时,谈到这件事,然后讲起自己遇到的杀猪奇葩经历。在山东青岛时,他们一群人在海边杀猪。杀猪匠似乎没什么经验,或者是太仁慈,在猪的脖颈处刺了一刀,见血了,猪停止挣扎,就收手了。大家把烧好的开水,一瓢泼在猪身上,结果那猪一下跳起来,拔腿就跑。然后一群人就在海边追一只猪,追了一两个小时,也没逮住。最后猪被追到了海里,海水浸泡到猪脖子上的伤口,它出了太多血,无力再跑,才被人制服。舅舅的描述,声音有高有低,时而惊叹的语气、时而急促,详略得当,现场的情况活灵活现,一场有静有动的闹剧似在眼前,我们被逗得哈哈大笑。这是幽默、会讲故事的舅舅。

舅舅的名字叫吴xx,但是他的微信名字却是杨军。杰哥一度对此充满疑惑、不解,问大姨、妈妈,杨军是家里谁的名字吗?但大家都不知道杨军是谁。终于有一次他当面问了舅舅,为什么他微信名叫杨军。舅舅一脸神秘、凝重、隐晦又小心翼翼不让别人听见,小声说:“微信上不能用真名,用真名容易被人骗!” 我和杰哥同时“啊哈”,恍然大悟,随后又说,但是我们都是用昵称啊!为啥舅舅要取一个这么具有真实性的名字?!难怪这么多年,舅舅走南闯北,只上过小学,仅识字,却从没上过别人的当。有一个故事,当年舅舅去山西打工,出了火车站,找住宿,问了一个招揽宿客的老婆子,然后跟着她去旅店。老婆子说有点远,要坐他们的面包车去。车开了好一会儿,舅舅发现外面的路越来越偏僻,离市区越来越远,他心里嘀咕:哪家旅店会开在荒郊野外呢?!这不对劲!然后赶紧说自己憋不住了,要上厕所。车只好停下来,他下车去,走得远了点,然后赶紧跑了。这是在社会上打磨过、探索出自己的生存智慧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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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在工地上,各类工种都做过。他没有考开塔吊的证书,但是他会开塔吊。他没有驾照,但和别人轮流开车,从山东开回成都。他今年的愿望是考取驾照,买一辆面包车或者商务车,拉客人或往返工地干活的工人,后者被他称为“替老板开车”,因为包工头需要负责工人的通勤。这是努力挣钱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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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东回来,长胖了二十几斤。意识到自己长胖了,便开始减肥,制定了计划,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一个小时,再去上班。当真瘦了几斤。舅舅对我们说,你们俩平时工作辛苦,放假了可以安排去旅游旅游;我有时候天气太热了,不想去上班,就一个人背起包包,到处去耍。我去了广东、云南、河北等等。你们俩放假了也可以到处去走走。这是积极面对生活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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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最后,我想起鲍勃·迪伦的歌曲“Blowin in the Wind”——随风而逝。简单纯粹,却有强大的生命力,初识无感,久听动容。舅舅和这首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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