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是秦岭中段南坡腹地的一条普通小河。
东河发源于秦岭主脊南侧的三仙峰一带,流向西南,沿途接纳溜石皮沟、东沟、倒流水、碑坊沟、李家沟、窑沟、湾沟、水井沟、黑沟、悬马沟等山溪后,渐渐地由可健步跨越的沟溪,变成时而清浅时而汹涌的河,于大古坪汇入西河。
辫状汇集而成的东河,是陕西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佛坪保护区”)内的三条主要水系之一,在这里,不停歇地流淌着野生动物的趣事,见证了野生大熊猫种群的保护史。

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野生大熊猫 李杰/摄

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野生大熊猫 李杰/摄
2022年9月下旬以来,连日阴雨绵绵,使得秦岭腹地气温骤降,冬天已经悄无声息地到来了。那么,作为佛坪保护区里的“主人”——野生动物,它们有什么过冬行动吗?

大熊猫过河 王小林/摄

在东河喝水的大熊猫 何义文/摄
2022年10月的一天,我与巡护员何义文走出保护站,沿东河慢行一段后,我们计划跳石头过河,前往森林,去感知天气、动物、落叶等细微变化,巡视有无受伤的野生动物需要救助。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上棉。”沿着东河走,暖意渐渐从脚底泛起,驱赶着直至额头和耳垂的冷意。我们不由自主地搓搓手,将手捂贴在脸颊上,再移至双耳。我们移步离开巡护小道,站在东河岸边的大石上,思考着安全可行的过河方案。
由于连日的雨水,东河一改夏季时的温柔,像开闸的堤坝,河水激烈地拍打着河床石和两岸。我们靠在一棵长满青苔的枫杨树干旁,比较着几种过河的方案。河水已经足够寒凉,过河的最佳方案是我们在河床石之间跳跃着过去,下河蹚水是万不得已之选。
巧的是,在巡视河道水流的“薄弱”地带时,发现一只佩带无线电颈圈的大熊猫也在不远处的岸边踟蹰,显然它没有发现我们。虽然佛坪保护区是大熊猫野外遇见率较高的区域,却不是每一位职工,在每一次野外巡护期间都能偶遇野生大熊猫。每次在野外偶遇大熊猫,职工都会感慨幸运惠顾。
看样子,这只大熊猫也想通过东河。
“如果我们同舟共济,结伴而行,岂不两全其美?”我心想。
为了不干扰这只大熊猫的自由抉择,我们干脆躲在枫杨树后,为视力差的它营造“此处无人,你的世界你做主”的环境。
只见憨态可掬的大熊猫用前爪试探河水,然后扑向河心,前掌划水,摸到河心的石块时,便借力向前划去。然而,可能因为河水流速太快,担心自身安全,它又退回到岸边,抖落满身的水珠,恢复在岸边徘徊的步履。

大熊猫过东河 何义文/摄

大熊猫踏浪过东河 何义文/摄

大熊猫通过东河,到达彼岸 何义文/摄
彼岸是目标,认定的事,就应该排除万难去做成。这是成功族群的行事作风,在地球上存续至少800万年的大熊猫自然不例外。只见这只大熊猫再次扑向河心,充分利用河中的大石头作为垫脚石和短暂歇息处,它避开湍急的回水湾,一鼓作气地游到对岸,在一块大小像一面墙,被碧绿的苔藓蕨包着的巨石前靠岸。然后它的两只前掌交错搭在石头表面,身体向上一缩一举,就轻而易举地爬了上去,消失在冰冷的、碧绿的、深秋与初冬交接的竹海中。
我被“国宝”踩踏波浪的场景而吸引得杵在原地,直至它被针阔叶混交林隐匿在秦岭腹地,我的“大饱眼福”的时光才算按下暂停键。这一暂停键的功能很快就被其他的思虑覆盖——怎么办?我还到河对岸去吗?
此时,我回想起了数次目睹野生大熊猫踏浪东河的经历,以及多次聆听佛坪保护区同行人员和社区村民讲述大熊猫与东河的有趣故事。
英武无畏的“穆桂英母子”
2006年,我与同事们在东河边歇息时,偶遇一对大熊猫母子踏浪而来,勇猛地冲向我们的弧形围坐圈,吓得七八人霎时冷汗直冒,忙乱不迭地给野生大熊猫母子让路,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好在无所畏惧的大熊猫并不想伤害人类,它们大概接受了我们的示弱、让道的举动,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这一对母子,像是杨门女将穆桂英带领部队去巡视军营,将路人、过客、“敌人”甄别得清清楚楚,勇毅且倜傥。
舐犊情深的“模范妈妈”
2012年,我与大古坪村的王嫂沿着东河走,通过二道桥后,发现就在吊桥下,有一对正准备过河的大熊猫母子,我们便隐蔽观察。只见大熊猫妈妈娴熟地横渡过河,回头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大熊猫宝宝,可是小家伙却不敢下水。大熊猫妈妈游回对岸,轻咬着大熊猫宝宝的后颈拖,接着,大熊猫母子移动至水边,但大熊猫妈妈挂着这个毛绒绒的“项链吊坠”,行动显然很不方便,以如此情形强渡东河,实在危险。慈母大熊猫便用右前肢将大熊猫宝宝拢在怀中,坐在东河边,望着浪遏飞舟的河水沉思,不知是否在积攒体力和思考,考虑适时地抱着大熊猫宝宝过河?
“既能拍照又能摄像的蒲小林在大古坪,我们赶快叫他来拍,让更多的人看看大熊猫怎么游过河。”王嫂说,“不然,没见过的人还不相信大熊猫会游泳。”于是,我们连颠带簸地向大古坪跑去,刚到悬马沟口,就遇到肩扛摄像机的蒲小林,他冲向二道桥,正赶上大熊猫母子刚刚渡过东河。他幸运地目睹了湿漉漉的大熊猫母子隐没于绿苍苍的巴山木竹林中。
众所周知,繁殖成功,成功育幼,均是族群发展壮大、良性繁衍的基础。这一对东河流域的大熊猫母子,令我感触动物世界的舐犊情深,并不亚于人类。
善解人意的“标杆”大熊猫
2016年,因重点区域大熊猫种群动态监测验收,我与一队人沿着东河前往三官庙保护站。一只野生大熊猫站在河对面,就像等待着接见验收组。与大家直视后,这只大熊猫善解人意极了,没有即刻“返景入深林”,也没有横渡东河离我们距离更近一些,而是左顾右盼后,徐徐地爬上陡峭的河岸,将自己融入青纱帐般的巴山木竹林中。
有人说,佛坪的大熊猫野外遇见率高,一定程度上源自佛坪大熊猫善解人意。成立40多年的佛坪保护区,对保护秦岭大熊猫这一古老物种的贡献可谓是有目共睹。秦岭大熊猫认可了这一片的原始森林,以“我的地盘我做主”的实际行动,回馈了一片又一片为维持自然生态系统为“职业”的土地。
珍惜每一块“磨刀石”
2017年,佛坪保护区社区移民搬迁户赵九香在三官庙的老屋,于老路与新修巡护道的分叉处,偶遇一对正在渡东河的大熊猫母子。大熊猫妈妈冲入汹涌的东河,大熊猫宝宝跟随在其母亲身后踏浪而行。大熊猫妈妈游到对岸后,却发现大熊猫宝宝被河水卷走,向下游滚动而去,其挣扎的身影与浪花、河床乱石共同形成凹凸不平的动态河面景观,令人非常担心。此时,大熊猫妈妈毫不犹豫地冲入浪花中,准确无误地咬住孩子的后颈,拖着大熊猫宝宝,共同游出20多米后,直至浅水区才松口放下大熊猫宝宝,接着,大熊猫母子才先后爬上岸。仅听赵九香转述,使我倍感释然,更加肯定了“秦岭大熊猫野外种群数量稳中有升”的结论。
秦岭山系的大熊猫利用岩石相间形成的洞穴作为产仔育幼的场所。雌性大熊猫在产仔和幼仔出生后的100天~130天内,会利用洞穴来哺育大熊猫宝宝,这段时期为大熊猫幼仔的洞穴时期。石洞里大熊猫妈妈对大熊猫幼仔的呵护,是大熊猫妈妈的爱,带领大熊猫宝宝冲向可掌控的深水区依然是妈妈的爱。宠溺之后,无论是在浪漫的倒流水边,还是汹涌的东河主河道,都是大熊猫宝宝成长路上的一道道“磨刀石”。
大熊猫一定得感谢这一道道曾经的“磨刀石”,让族群中的个体强壮且勇敢,为优化、强大种群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一波三折的大熊猫“唐唐”
2021年1月17日,竹林像往年一样飘着鹅毛大雪。何义文前往火地坝一带巡护时,发现一只行动迟缓的大熊猫,并且发现它取食竹子的姿势怪异。老何抵近观察,发现这只大熊猫的肩带部受伤严重,并认出了它是雌性大熊猫“唐唐”。
与偶遇其他的野生大熊猫情形相似的是,“唐唐”急于回归山林,但它行动不便;与偶遇其他野生大熊猫情形相去甚远的是,次日,次日的次日,瘦弱不堪的“唐唐”依然在最初与老何邂逅处的附近。
2021年5月19日,恢复健康的“唐唐”佩带着GPS项圈,从与何义文初遇到的火地坝回归秦岭森林。通过GPS定位监测,2021年和2022年的夏天,“唐唐”在三仙峰及光头山南坡活动,巡护员在光头山巡护时,曾偶遇在这一带活动的“唐唐”。当“唐唐”回归自然环境后,人类总是关心“唐唐”是否荣升母亲。
一波三折的“唐唐”,是东河岸边大熊猫系列故事中的经典。
东河河道里的“冬泳者”
2022年正月里,春回秦岭,春寒料峭,秦意萌动。消融的雪使得铺着厚厚的枯枝落叶的林地恰似膏腴之地,脚踩上去,不会发出声音。一天,何义文前往李家沟巡护,东河的水在薄薄的冰层下艰难流淌,铿锵且决然。在东河河道,有着动人的场景——在一处回水湾,一只大熊猫正在休闲地洗冷水浴,就像我们人类在惬意地泡温泉……

东河里的大熊猫 何义文/摄
身着厚厚的“皮草”的大熊猫,可谓是进化史上的奇迹。比如,大熊猫的特化的食性、伪拇指、肠道微生物系统,作为熊科动物却不冬眠的特点……大熊猫以无不匹敌的颜值和生存策略俘获了地球人的心。
每当夏末秋初,就有新的大熊猫宝宝降生。
野生大熊猫在石洞生下大熊猫宝宝,母兽在长达10多天里处于禁食期,抱着初生幼仔,给它温暖、为它哺乳、帮它排便,即是“洞穴初期”。之后,大熊猫母子饮甘泉、吃翠竹、跨越河流、攀爬大树,大熊猫妈妈一对一地向大熊猫宝宝亲身传授生存之道,练就一身熊猫功夫,大熊猫母子之间幸福极了,也安逸极了。使得我们常常在艰苦卓绝的工作中,不经意地与“美好的邂逅”撞个满怀。
每当与秦岭的生灵们邂逅或擦肩而过时,我不禁对原始森林庇护的美景和生灵感恩道:
“你在,爱你;你走,送你!”
“你若安康,我便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