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凭吊冯友兰故居
周同宾/文
踌躇许久,还是要写这篇文章。辛卯年八月十五,学者王超逸先生提议,去唐河祁仪拜谒冯友兰先生故居,邀我和另一青年朋友陪同。超逸先生是冯先生再传弟子,特地晨起沐浴,整洁衣履,显然是带着无尽虔敬前往的。中秋节是团圆节,去那里亲近一番冯先生,应是别有意义。车出城区,天低云暗,欲雨未雨,像是上苍有意酿造一种氛围,让我们切切缅怀这位世纪哲人。我没通读过“贞元六书”、“冯学三史”,于冯学毫无研究,但对这位乡贤一直高山仰止。有关冯先生的话题,絮絮地绵延百余里,还没到头。超逸先生说,冯先生一再引用的“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且简化为“旧邦新命”,用意良深……问了许多路。绕了多个弯,终于到了,到了祁仪乡政府。冯家故宅已荡然无存,连一丝当年的气息也没有。这里只是旧址。新建的随处皆有的长方体的办公大楼,把可以想象的全部空间满满壅塞。幸好,原属于冯家的遗留还有一株银杏,树干可两人合抱,树龄已远过百年,把满树扇形的叶子一直擎向云天,扇面绿中透黄,已老出了秋色。阅尽世事的古树见证了冯府的沧桑变迁,可惜不告诉我们。还有一丛腊梅,密枝披拂,碧叶葳蕤,活活地酿一团勃然生机……在乡政府的一间屋里,有一故居沙盘。庭院深深,屋舍俨然,门前树铁旗杆。但只是不到三平方米的微型沙盘而已,绝对透不出冯家大院当年浓重的历史、文化、生活讯息。临别时,超逸先生特地带回数片腊梅叶子,带回无限牵念,更带回难言的遗憾。出乡政府大院时,我暗思忖,此处或许正是冯家大院朝向清水河的大门旧址。冯府大门没有乡政府大门阔大。遥想当年,从这里却不只走出了冯友兰,还次第走出了地质教育学家、矿床学家、地貌学家、中科院院士冯景兰,作家、文学史家冯沅君。作家宗璞不在冯家大院出生,根脉却在这里。这个曾经充盈书香的青砖灰瓦院落,对中国的贡献太大太大。然而,连半块砖、一片瓦也难寻觅。回到家,读冯先生女婿、宗璞丈夫蔡仲德所著《冯友兰先生年谱初编》,见多处有关故居的记载,不禁感叹欷歔,甚至愤慨。且引几条如下——1986年12月29日:“复祁仪乡政府函,表示‘我在北京大学工作,居住条件已有适当安排,不需用老家旧宅,该屋乡镇机关已使用多年,现在可继续使用,不必变动’。”1988年4月22日:“唐河侨务办公室来信(冯友兰长子钟辽入籍美国,故由侨办出面——作者注)说先生老家房产折价七千九百元,问‘手续咋办,房款谁领’。信中并有要先生捐献此款买轿车之意。”1988年4月27日:“致唐河县侨务办公室一信,告以决定将房款捐赠唐河县图书馆。”此后,《年谱》中再无老家旧居的记载,因为已经易主。即令变更了产权关系,那近百间房舍仍变更不了冯友兰故居的实质啊。冯先生的初衷是“可继续使用,不必变动”,后来不仅变动了,而且拆毁了。内中想必还有许多故事,我们不知。面对当时的乡政府,学贯中西、思通古今的智者冯友兰非常弱势……对文化,冯先生坚守的是建设。对已成*物文**的故居,后来人实行的是消灭。如果毁于“土改”,尚可原谅。毁于“*革文**”,也可理解。偏偏毁于改革开放十年后,岂非咄咄怪事?论文化意蕴、永久价值,一万栋办公楼也不抵一座冯友兰故居。扪心自问,是不是愧对冯先生,愧对后代子孙?北大燕南园57号三松堂,是冯先生人生及学术的终点。唐河祁仪“耕读传家”的祖屋,是冯先生人生及学问的起点。没起点焉有终点?三松堂已成学界圣地,起点却化为乌有。当初拍板决定扒掉故居的当权者,岂非“千古罪人”?说这些,可能有人不悦。我已老,无所谓了,不怕得罪了谁……
此文选自刘长城、刘刚主编的《全国第九届冯友兰学术思想讨论会论文集.后记》刘长城2021年7月3日供稿
丁小琪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