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192:十三、混沌世界:追求幸福的人们

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192:十三、混沌世界:追求幸福的人们

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192:十三、混沌世界:追求幸福的人们

当年,在诊所前排队“打鸡血”的人们。

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192:十三、混沌世界:追求幸福的人们

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192:十三、混沌世界:追求幸福的人们

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192:十三、混沌世界:追求幸福的人们

当年在乡间,参与“甩手疗法”运动的人。

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192:十三、混沌世界:追求幸福的人们

至今,还有人在制作“红茶菌”。是不是比以前科学了?不知道。

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192:

王铎 著

十三、混沌世界:追求幸福的人们

看官,西镇人心齐、有同情心、有上进心、说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保守,还能够接受外来的新事物。就这一点,你在当时的青岛,不管是哪个区,哪个地块儿,也是找不到的。

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西镇人又很情绪化,很容易盲从,好凑热闹,听着风就是雨的一群人。不信?说几件事你听听,看看有没有道理?

就说“*革文**”一开始那阵子吧,也不知是从哪里吹来的风,说是“打鸡血”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你就看吧,西镇人最先就信了,等不及了,连抽袋烟的工夫也没有了,这就下了手。

那个时候,还有个说法。说是打“来杭鸡”的鸡血最好,血性旺,营养也丰富。哎哟,西镇人一听,所有养“来杭鸡”的住家户,都在院子里端详起自己的来杭小公鸡了。他们要看看哪只鸡的鸡冠子最红,哪只鸡的冠子能够站住不倒,哪只鸡的眼睛贼亮,就打哪只鸡的鸡血。

我们那个时候小,不懂事,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有些大人在鬼鬼祟祟地干些这事。

结果,有一天,我的父亲下班后,脸红浮浮地回来了。有邻居说,他这是打了鸡血。看他这亢奋的样子,恐怕连晚饭也不需要吃了。

父亲本来就崇尚活命哲学,所以他可不能漏了税,都是抢着去“打鸡血”的。他认为,自己自从打了鸡血之后,身体比以前硬实了,精力也比以前旺盛。还口口声声,这叫做“鸡血疗法”,是一种崭新的养生保健理念。其实,在那时,他还不到四十岁。

也不知是谁给规定的,“打鸡血”要每周一次,每次一针,不能间断。究竟父亲是在哪里打的,是在电业局保健站打的?还是在什么地方打的?花了多少钱打的?他也没说。反正,他认为他打过之后,效果很好。当然,像我父亲一样的西镇人,还有很多。有时,这些人还凑在一起,互相交流心得和经验。

关于这“打鸡血”是怎么来的?谁传的方?说来也都是神秘兮兮的。

相传,这是一位临死之前的老国民*党**将军,献给国家的秘方。据他说,他之所以活到了一百多岁,就是得益于“鸡血疗法”。他还说,这个“鸡血疗法”的秘方,最早是从清宫里传出来的。只等老将军一死,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西镇人可不管这个或那个了,就这么一窝蜂地全都打开了。

过了不久,有关“鸡血疗法”的油印小册子也满天飞。许多人都捧在手里,视若经典。有的人还专门抱着自己养的小公鸡,去保健站、医疗室,还有什么诊所,让护士给现抽血现打针。一时间,来杭小公鸡成了抢手货,正所谓“一鸡难求”啊!

就这事儿,我们院里有些孩子,还问过大人们,他们问的问题是:“作为一个小孩子,能不能也‘打鸡血’?”

结果,他们从大人的口中,得来了这样的说法。即“‘打鸡血’,是大人们的事,尤其是男人们的事。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是不能打的。原因是小男孩子只要一打,就会睡不着觉,这是轻的。重的,就会吐血……”

哎呀,好厉害啊,我听了之后,都在心里害怕。

可是,这股风似乎也没刮多长时间,就渐渐消退了。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后来,那是过春节,初三走姥姥家,在姥姥家的饭桌上,我的二姨夫和二舅就抢着问起这件事情来,父亲解释说:“幸亏没有继续打下去。听说,打出陈病来的,打死了人的,都有……”

好像过了一年半载,又一股邪风刮起来了。院子、街坊里的好多人,一大早,迎着初升的太阳,都呼呼隆隆、浩浩荡荡地排着大队,去栈桥、去海边……晨练了起来。许多人还美其名曰:“甩手疗法”。

那个时候,我正好每天早晨要去十二中门前的小公园练拳。等练完拳,这些人正好来了。大队人马中,不仅看到了我的街坊和邻居,还看到了父亲和大妹妹。

父亲对待这些事情,一向是很认真的。你看他,不仅换上了球鞋,还带上了一副白线手套,以显示自己是行家里手。

“甩手疗法,只要能够天天坚持‘甩手’,啥事不管,就能够百病皆除,长命百岁。”父亲常常是一边看着《甩手疗法》的书,一边暗自感叹。

母亲并不信他这一套,打趣道:“你爸爸啥事不管,整天家忙着甩手,最后不就成了甩手掌柜的了,呵呵。”

父亲如获至宝地坐在椅子上读着他的书,一边向我们这边投来会心地一笑,一边还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活动着他的手指……

好像又过了没一两个月。只要是一到早晨七点钟左右,只要是天好不下雨,你就看吧,栈桥两侧的海岸上,全都并摆着站满了人。那景象,可真正是人山人海啊……

大家似乎都达成了这样一种共识,即所有来到海边的人,都是面朝大海,甩动双臂,节奏如钟摆,一前一后,往复运动。

真怪了,我也真服了。成千上万的人一起甩动双臂,也不快,也不慢,一边甩,还一边拉呱聊天。这在孩子们的眼里,似乎还挺恣儿的。

看官,风景最盛的时候,从东风糖果厂东墙开始,一直到了栈桥的东边的青岛二中附近,整个一大片的青岛湾海岸上,里三层、外三层,沙滩上、石头护坡上、台阶上、松树底下、空地上,一直快到马路人行道上了,密密麻麻、点点匝匝全都挤满了人。全都是你挨着我,*靠我**着人,甩手之间,似乎都会手碰着手,人群就是那么密实,风雨不透。简直到了无处下脚,无处插针的地步了。

这其中,多以家庭妇女、老人、大男人和零星孩子为主,里面也有父亲和五六岁的大妹妹。他们和所有的人们一样,都是满脸的春天和希望,都在不停地、用力地一前一后地挥动着手臂。

看上去,整个海岸,就像是涌起了巨大的人浪,一排接着一排,汹涌着、滚动着,向着蔚蓝色大海,咆哮着……

只等人一散,大街小巷里都挤满了流动着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说着、笑着,身边的孩子们还打闹着,好一派风风火火、热热闹闹的景象,就像电影刚刚散场一样。

可是,母亲却不欣赏这些。她说:“如果把这些力气用在干工作和干家务活上,恐怕一样可以健身。怎么非要跑到海边去甩手,在家里,不是一样可以甩手吗?”

父亲听了,不同意地对我母亲说:“那可不一样。你没见书上说吗?手甩得不标准,次数甩得不够三百下,还不行呢!”

这不,礼拜天的早晨刚刚甩手回来。父亲还是站在家里的屋子中间,又按书上说的‘标准’,前后都要用力甩到位,又甩上了半天。

大概是冬天来了,天冷了,又下过几场雪之后。你再看吧——这甩手的人流就渐渐地少了。说实话,这些好甩手的人,多数是不愿意吃苦的人。顶着寒风,冒着大雪,你叫他到海边去甩手,他才不干呢!

所以,母亲曾经暗自里对我说:“这都是闲出的毛病……”

呵呵,看官,好像没过半年,这股子歪风就又刮过去了。父亲是绝对不爱听“甩手疗法”这个词的,他的感觉是上当了。

有时,他会很迷惘地说:“你说这‘打鸡血’能够打伤了人,这个好理解。可甩手,也有好多人甩出病来了,这真不好理解。听说,现在喝‘红茶菌’好。咱们没喝过,我们电业局材料科里,就有人开始喝‘红茶菌’了,不知到底有没有用?”

母亲笑笑说:“我们学校里,也有喝‘红茶菌’的。那天,陈德宣把‘红茶菌’装了一罐头瓶子,拿来给老师们喝。男老师还尝一口,女老师就没有稀喝的。”

父亲解释说:“关键是里面有没有那个‘菌’,漂在水面上,就像是长了白毛一样。”

“有,怎么没有?”母亲说着,对我笑道:“那些‘红茶菌’,我看了一下,就好像是咱们家醋瓶子里的‘醋蛾’一样。不信,你去锅台旁边,拿来醋瓶子,给你爸爸看看——”。

我刚要去拿,父亲发话了:“别拿了,别拿了,我都知道,那都是些长毛的东西,我不想看。”

母亲一听,笑了,说:“那,‘红茶菌’,一定也是些酸溜溜的水,不会是什么好喝的东西。”

父亲一听,不高兴了,他说:“人家这是科学,你不懂。听说,现在世界上都流行喝‘红茶菌’,欧洲最流行了。就说人家香港人吧,都喝几十年了。你没见人家长得多么年轻吗?听说都是喝‘红茶菌’喝出来的。”

母亲闻说,便放下手中的活,问:“恁同事泡的‘红茶菌’,你喝过吗?”

父亲皱了皱眉,道:“人家是用了个大瓶子装着,还用了鞋带捆扎着,密封得很好,摆在写字台上。要喝的时候,打开瓶子,倒上一小杯,谁也不给喝,就自己喝。”

我和母亲听着父亲的描述,相对发笑。

“真的。”父亲又加重了语气,绘声绘色地:“人家说这是冒一个月才泡出来的,就那么一瓶子。要是让你喝了,人家喝什么?”

我和母亲都不说话了,我们都隐隐约约地感觉这些玩艺儿,早晚也跟“打鸡血”、“甩手疗法”一样,也长久不了。

没过几天,父亲下班一到家,就兴奋地对我和母亲说:“今天同事开恩,给我倒了一小杯‘红茶菌’。我喝了,尝了尝,你还别说,这东西还真好喝。”

母亲笑了,说:“‘红茶菌’,呵呵,什么味道?是不是酸溜溜的?”

“不酸不酸。”父亲连忙摆手,表示反对,“不但不酸,还有些甜滋滋的……”

母亲当老师当的,说话不大会拐弯抹角,有时很直接,就说:“如果不酸,还发甜,那他一定是放糖了。”

“不会的,人家哪有那么多糖往里放。”父亲争辩道。

哈哈哈哈……我和母亲都笑了。

大概又过了一阵子,是个礼拜天,阳光特别明媚。

父亲不知从哪里找了几个大瓶子,刷得干干净净,晶莹透亮。在家里的方桌上,开始自制“红茶菌”。

看官,父亲平时,都是喝茉莉花茶,从来不喝红茶。这次,他买来红茶,声称不再喝绿茶了,因为他听说喝红茶是暖胃的。如果再制作成“红茶菌”,就可以常年喝了。

看来,这次父亲的决心很大,制作“红茶菌”的工序也很精细,还向他的同事要来了一大块“菌苗”。

我的大妹妹王伟,不知为什么,就特别信我父亲。她当时一直在围着父亲转,也在一边观看如何泡“红茶菌”。

打这以后,每天,父亲都要和大妹妹一起,察看“红茶菌”的“长势如何”。有时,父亲还高高擎着瓶子给大妹妹看,他们对着阳光,旋转着瓶子,一看就是半天。

简单说,一个多月之后,眼看着父亲的大瓶子里长出了白毛。白毛过后,又长出了母亲说的“醋蛾”。而且,“醋蛾”长得很快,没有几天,就长成了毛绒绒的“大蝴蝶”了。

母亲悄悄对我说:“你姥爷喝了一辈子的茶。只要是茶叶一过宿,他就倒掉了,不喝了。他常说,‘过了宿的茶,是不能喝的,喝了会长病的’。现在的这些人,不但要喝过了宿的,还要喝长毛的,你不信等着瞧,拉肚子,都是小事。”

终于,有一天,父亲研制的“红茶菌”可以开喝了。

父亲问:“你们喝不喝?”

我和母亲都不作声,表示不喝。

父亲找来放方凳,倒了两杯摆在凳子上,又拿来两个小板凳,与我大妹妹,一起喝了起来。

过了很长一会儿,母亲见他们还没喝上,就问:“是不是很酸?”

父亲这才摇晃着头,搢着鼻子道:“太酸了,怎么也喝不下去,就像喝醋一样。”

我那大妹妹,也和父亲一样,坐在小板凳上搢搢着鼻子。

嘿嘿,我和母亲都捂着嘴笑了。

“怎么人家的不这么酸?”父亲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摇头。

母亲说:“人家的,一定是放糖了。我说了多少遍,你就是不信。等明天,你别守着人,问问人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一听,连忙答应:“好好好,我明天就问……”

第二天的晚上,父亲满面春风地回来了。他说:“我算知道了,原来人家就是在里面放上了糖。要么,怎么人家的又酸又甜呢!而且,每次中午开饭前,他都要喝上一杯,开开胃。”

母亲说:“放糖也是暂时的,常了,放糖也不顶用的。”

父亲哪管这些,他开始往大瓶、小瓶子里放糖。倒出两杯来,也放糖。一连几天,他和大妹妹,都常常喝“红茶菌”。

也就是有一个多礼拜吧。我和母亲发现,父亲和大妹妹,都不再欣赏“红茶菌”了,也不再举着瓶子左看右看了。接下来,他们也不喝了。

一问,父亲说:“我们科里喝‘红茶菌’的那个人,住院了,把肠胃喝坏了。”

“那……你们泡了那么多,为什么也不喝了呢?”母亲还是要问个究竟。

父亲喃喃地说:“都酸得、臭得,没法喝了。再说,我一喝,就跑茅房,拉肚子。有时在单位里,肚子疼得直冒大汗!哎哟,这东西,怎么那么难喝啊!在单位里,还不敢和同事说这是喝‘红茶菌’喝的。”

我和母亲听到这里,都强忍着笑,一声没吭,全都躲到外屋去了。嘿嘿。如果当时用句老西镇人的话说,就是:活该!这都是在有事没事地作死!

看官,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事?如果我们当时有一点点科学知识,就不会一条路走到黑!这真是不该发生的,又实际上发生了的,糟糟烂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西镇的故事!

直到今天,其实这种事情还在中国的某个地区、某个乡村发生着,只是它们像细菌一样,已经不再叫“打鸡血”、“甩手疗法”和“红茶菌”了,它们已经出现了好多个变种。名字变了,内容却丝毫没有改变。可怜的中国人,为什么就非要相信这个或者是那个?简直让人无法理解,真无语了。

母亲有句到家的话,她说:“有些人,家里的话、亲人的话是不会听的。他们只相信外人的话。只要是外人,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马路上的人,只要一说,他们就信。真是中邪了!”

呵呵,看官,当年的西镇人,可真叫这一股股歪风邪风给害苦了!

叫我说,没有知识,不学文化,整天家游手好闲,是找不到幸福的。(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