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篝火助眠 (雪夜)

1979年12月8日,星期六,农历十月十九,节气是大雪。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天气应了节气,下了一整天大雪。

按照我原来的计划,今天要回家看望天天想念我的母亲,我想,在我生日这天,母亲会更加想念我。不知母亲是否知道,实际上我也时刻在想念她。

最后一节下课的铃声响起,我还在犹豫:是走还是不走?上次回家是一个月前,母亲在村头送别时的泪眼,浮现在我的脑海。于是,亲情战胜了理智,勇气战胜了犹豫,我背起书包,向火车站走去。

县城不大不小,学校在西,火车站在东,一路小跑,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当我冲进侯车室时,一列南向的火车马上就要停止检票了。

我边跑边向检票员招手:“我上车再买票!”检票员好像没看见我一样,任我从她的身边飞过。其实,即使早早来到车站,学生们也是以这种方式进站的。

火车开动了,列车员开始检票。我拍着书包,挺着胸膛,大声说道:“学生!”然而,按规定学生也不能不买票,于是,学生们都被赶到了列车的尾部。

火车第二次停了下来,又有一部分学生下了车,我也混杂在其中。来到小小的站台上,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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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一座笨重的俄式建筑。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压得这座本就古老的房屋,似乎更加喘不过气来。房后烟囱里冒着白烟,好像它鼻孔里呼出的热气。

我走下站台,穿过几栋房前屋后,来到了村外。雪停了,厚厚的云层遮挡了星光,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只见一片灰蒙蒙,天地浑然一体,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让你不知踏足何处。

家在车站的西南方,还有十八里的路程。东北平原的田垅,都是正南正北走向,这十八里路,都是与田垅成四十五度角的“毛道”——在农田里只能行人的横垅小路。

一声汽笛响起,把我吓了一跳。回望车站,一列火车,由北向南,喘着粗气,拖着一长串油罐,车轮“咔咔”地砸着铁轨,排山倒海般驶来。银色的油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节一节地闪过。

带着对黑暗寂静的恐惧,眼前这轰轰烈烈的场面,使我产生了一丝依恋,走进黑暗的勇气在消退。母亲在村头遥望我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必须勇往直前!

脚下是没膝盖的积雪,路是找不到了。其实,这种情况下,对于这十八里“毛道”,路的有与无已经没任何差别了。我看准了方位,踏进了茫茫雪原,吃力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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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走远了,周围一片宁静,偶尔从车站方向传来几声狗叫。除了“咯吱咯吱”闷闷的脚步声,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喘息声了。

突然,我觉得脸像被刀子割了一下,尖尖细细的疼痛,爬满左右脸颊。这时我才体会到天气出奇的寒冷,明白了自己的脸已经冻伤了。

我停下脚步,两手抓起雪,在脸上拼命地揉搓,直到脸恢复了知觉。寒冷和饥饿一齐向我袭来,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快走,如果哆嗦到走不动了,就会被冻死!”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奋力向前走去!

走了半小时?也可能是一小时。身上热乎了,狗皮帽子上挂满了霜,不冷了,但是更饿了,更累了!不得已停下来歇一歇。我转身回过头,想看一看自己走过了多远路程。

四周灰蒙蒙一片,除了近处的树林,看不到任何东西,立在雪地里的自己,显得特别地孤单、无助,甚至有些多余。

西北风吹着树梢,发出恐怖的呼啸声。一阵恐惧袭来,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老父亲讲过,如果走夜路突然感到头皮发麻,不是遇到了鬼神,便是引来了豺狼。想到这里,我身上冒出了虚汗,风一吹,浑身冰凉。

本能让我朝四周张望,搜寻着让自己头皮发麻的对象。猛然,在身后走过的隐隐约约的脚印深处,有两只闪亮的灯光,在黑夜里显得特别明亮。

这是啥?我又想起老父亲讲过的话:“黑夜里看到成对儿的灯光,那可不是灯,是狼或狗的眼晴。”至此,不止是头皮发麻,头发全都直立起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着那双眼睛,感觉就像一只*弹子**上了膛的*击狙**步枪,已经瞄准了自己,不知道枪手何时勾动扳机。还有选择么?只有赶快走!

“如果遇到了狼,不要跑,缓缓加快脚步。如果发现狼腿搭在了你的肩头,千万不要回头,回头时狼会咬断你的喉咙。这时你用两手突然抓紧狼腿,把它摔在地上,用手中的刀或棍棒把狼弄死。”老父亲教导过的办法迅速在脑海中掠过。

我转身疾走,同时留意自己的双肩。但是,刀是一定是没有了,那棍棒在哪里?没膝深的大雪覆盖了一切,就是有我也发现不了。我越走越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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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永远存有侥幸心理,特别是在频临绝望之时,我也不例外。我突然想到,后面的“灯”是不是狗啊?或者别的什么动物?是不是已经远离我而不见了?

侥幸心理驱使我回过头来,这一刻几乎绝望了。那两盏“灯”已经追到距离我十几步远,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团灰黄的动物躯体。

看到我站住,它也停了下来,伏在我的脚印里一动不动。它的这个动作,使我断定这一定是只狼!“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但是,它与你的距离却越来越近。”这完全符合老父亲对狼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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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狼就这样对峙着,我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狼向我扑来。狼也一动不动,似乎是在等待我下一步的行动。

夜渐渐深了,风越来越大,天空显得越来越黑,狼的眼晴越看越明亮。我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和饥饿,绝望向我袭来。

我想像着狼向我扑来的情景,甚至想到狼咬断我脖颈时我的惨状。我儿时母亲让人给我算了一卦,说我会夭折,必须认一位干妈。我哭闹着不同意,母亲只好作罢。此时我想起了这事,悔恨当初的“无知”。

我的脚冻得失去了知觉,身体僵硬,快站不住了。我明白了狼在等什么,它是在等我倒下。

对峙了多长时间,我已经没有概念了。突然,狼站起身来,这一动作非同小可,我以为它是要发起攻击。我想大喊一声,可是,张开的嘴里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眼前一黑倒下了,屏住呼吸紧闭双眼,等着那张血盆大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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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没发生,我睁开眼晴,发现狼已经沿原路走远,消失在灰黑的天际间。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双大手把我从雪地里拉起来,一位膀大腰圆的大哥,手里拿着一支镐把,背起我越过一道水渠,来到路边。

路上停着一辆一匹马拉的“爬犁”——东北冬季的一种交通工具,学名叫“雪橇”。爬犁上铺着谷草,上面坐着一位围着棉被的大娘。我被大哥塞进棉被,大娘把我搂进怀里。

大哥坐上爬犁打马飞奔。过了一道树林,前面出现了一座村庄。拐弯抹角,进了一个院子。我和大娘被大哥分别抱进了屋里,放在了炕上。炕梢被子里睡着一个胖娃娃。

似乎是大哥的妻子,指着我问大哥:“这是谁呀?”大哥说:“我也不知道,快!这孩子差点被狼吃了,已经冻坏了,快去拿雪来!”

大嫂拿起一个铁皮做的洗衣盆,从外面端进一盆雪。大哥和大嫂给我脱衣服。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我的衣服*光脱**,我很是觉得难为情,浑身打着哆嗦,上下牙不由自主地磕碰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哥和大嫂开始用雪来搓我的全身,特别是头、手和脚。搓完第三盆雪,我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向全身,穿透皮肤,流出鼻孔。

搓到的地方都恢复了知觉、显现了红润。我被塞进了炕头的被窝里,感觉特别温暧!这种温暧不止是来自身体,更多是来自于灵魂。

大哥问我:“你这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告诉他,我是从县城里的学校回家。他问过我家村子的位置后,告诉我他姓孔,“孔孟之道”的孔。

孔大哥朝我竖起了大拇指:“你的胆子可真大!这条路白天单个人都不敢走,有只狼在这附近祸害人呢。”

孔大哥接着说:“要不是去医院接俺娘遇到你,你这条小命儿就真没了!看到我手里拿的镐把没?走夜路一定要拿个应手的家什,你背个书包就敢上路,太没经验了!以后一个人千万不要再走这条路了!”我听着听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我被孔大哥叫醒,眼前放着两碗热汤面条,大娘端起一碗,催促我吃另一碗。我穿好了衣服,片刻便吃完了这碗面和面里的两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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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窗外望了望,提出要走,背上书包,起身与大娘一家人告别。大娘把我一顿批:“狼还在,夜深了,你现在走不是去送死么?”

我告诉大娘:“我母亲应该认为我今天会回家,如果我没回去,她可能以为我出事了。所以,我一定要走。”说到这里,我眼里闪出了泪花,声音也变了调儿。

孔大哥朝大家摆了摆手,为我戴上狗皮帽子、棉手闷子,系好帽子带,从炕上抱起那条棉被,说道:“我觉得这孩子说得有道理,他们屯子我去过,我赶爬犁把他送回去。”

我向大娘和大嫂鞠了一躬,说了些感谢的话,“别磨叽了,天都快亮了!”孔大哥边说边推我出了门,顺手拿起门后的那只镐把。

一阵凉风吹到脸上,一口凉气吸进嘴里,喉咙遇冷迅速收缩,噎得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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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一轮明月挂在树梢,天地一片银白。一匹大白马在院子中间吃着地上挂着霜的谷草,套在身上的马具连接着爬犁。

看到大哥走近,大白马抬起头来,“嘟嘟”地打了几个“响鼻儿”,一团团热气随响声扩散。大哥抚摸了几下马头,把我埋进被子里,一句话也没说,赶起爬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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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棉被里,只能看见厚厚的雪从身边闪过,听到爬犁的两条“腿”与雪地产生的“唰唰”摩擦声,还有阵阵寒风吹动路边树林的呼啸声。

杨树分泌出的树蜡,散发着清香,伴随着马匹特有的体味,混合出一种特别而又难言的气味。

大哥不停地吆喝着,时而“啪啪”地挥动手中的鞭子,时而回头看看缩在被子里的我。

大白马奔跑着,呼出的热气迅速变成冰晶,覆盖了随风飘动的马鬃。马掌的金属尖刺,牢牢地扎进积雪深层的硬底,“咔咔咔咔”有节奏的响声,在树林上空回荡,让人听了心里特别踏实。

许久,爬犁上了一个斜坡后停下了。“老儿子!”一声嘴被冻僵后发出的呼声,令我跳下了爬犁。我的一声“妈!”尚未出口,便已泪流满面。

我母亲走向孔大哥,表达谢意的同时,问我们是怎么遇到一起的。孔大哥向我使了个眼色,笑着说:“大婶儿,我有事路过你们屯子,你老儿子坐了我的方便车,哈哈哈!”

说完,孔大哥挥手告别,牵着大白马左转上了我们村头的大路,很快消失在月光下银白色的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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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远处愈来愈弱的马蹄声,想起了拉起我的那双大手,想起了大娘瘦弱慈祥的面容,想起了大嫂利落的身影,想起了那张胖嘟嘟的娃娃脸。

母子心相通!我母亲坚定地认为我今天会回家,几次三番到村头向东北方向遥望。我明白孔大哥的意思,没把遇到狼这样吓人的经历说给任何人听,否则,母亲在思念的同时,还会增添无谓的担忧。

有了这样的经历,我再也不敢坐火车回家了,宁肯花钱坐汽车,或者借城里同学的自行车,骑行二十五公里。

大学四年级的寒假,我坐在回省城的火车上,透过车窗的霜花,看着银装素裹的东北平原,兴奋的心已经回到了家,想像着见到母亲时她那惊喜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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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铁路旁边的路上,一辆马拉爬犁与火车同向行驶。一位大哥挥动着手中的鞭子,大白马吐着热气,谷草上的棉被里,裹着一位大娘。

我的心情激动起来,紧盯着这辆爬犁。在火车超过爬犁的瞬间,我回头仔细观望:大白马头上多了几团黑点,大哥更像是一位大爷,大娘实际是一位大嫂。总之,不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辆爬犁勾起了我的思绪,我决定从省城多坐两站火车,重走一次那条死亡之路,去看望一下我的恩人。

踏上小小的站台,那座老气横秋的建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年轻不少。来到村外,踏上那条十八里长的横垅“毛道”,眼前的景色,让我大喊了足有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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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蓝天、雾凇和白雪,把一幅美丽画卷铺在我的眼前,这种美难以形容,只能感叹一句“江山如此多娇!”

一声汽笛响过,金属撞击出的轰鸣声由远而近,犹如排山倒海,让人望而生畏。就连那座古老的建筑,也吓得躲进了团团蒸汽里,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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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条水渠,沿车道南行大约三里地,来到了一个小村庄。我搜刮着记忆,来到了一家院子里,墙角的爬犁让我确定这就是孔大哥家。

我激动地敲开了外屋门,一团热气涌到院子里,我喊了一声:“孔大哥!”推门出来的是位大嫂,但不是孔大嫂。她关上门,边上下打量边问我:“你找谁呀?”我问道:“孔大哥住这里吗?”

“老孔家五年前就搬走了,原来是住这里。”我失望地问:“他家搬去了哪里?”大嫂想了想:“好像是回山东老家了,他家老太太没了之后,孔家媳妇嫌这里太冷,住不惯。”我谢过大嫂,垂头丧气地出了院子。

回望这陌生又熟悉的院落。那匹大白马,那条棉被,那支镐把。孔大哥的那双大手,孔大娘那张瘦弱而慈祥的笑脸,孔大嫂那利落的身影,炕梢被子里那胖嘟嘟的娃娃脸,一一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仿佛刚刚吃下那碗热汤面条,两只鸡蛋噎在我的喉咙,眼泪禁不住流在冰冷的脸上,渴望哭的感觉油然而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