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杂记——虫伴》
作者:宁乡花猪罗
宁乡帮授权发布
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两岁就可以去读的幼儿园,我五岁才进到学校去上学前班,大人们平时都有着干不完的活计,很少有时间来管束我,我可以尽情探索神奇微妙的大自然,和许多形形色色的虫儿做朋友。

地上最常见的是蚂蚁,分黑色和褐色两种,黑色的个头大,夹子长,生活在山地里,我所住的平川地区褐色的则随处可见。一两只散兵游勇通常不会引起我的注意,只有当一大群汇在一起时我才会去拜访它们。投大青虫给它们搬,放饼干屑让它们吃,但更多的时候是撒尿冲散它们的队形,用胶水阻断它们行军的路线,或者放一块溶化的片糖,然后兴灾乐祸地看它们一碰就粘住嘴,不碰又忍不住的滑稽表演。
有一次在书上看到说它们是靠身上散发的气味分辨敌友,我就一本正经拿一盆肥皂水去洗一只只蚂蚁,本打算洗掉它身上的味道,再把它放回群队,看它们自己和自己人吵架,但怎么洗都洗不出什么效果,而那些蚂蚁却被我洗得缺胳膊少腿,奄奄一息,爬都爬不动了。

抬头最常见的是蜘蛛,窗台格上,墙角,屋檐下,门框上…到处都是一张々蛛网,肚子滚圆,浑身绒毛,张牙舞爪的小"怪物"气定神闲地趴在上面,坐等猎物自投罗网。我喜欢用竹梢的抖动去模仿昆子的挣扎,试图欺骗它,但它总是能轻易识破。我便气恼地抓来大甲虫,大飞蛾扔到它的网上,看它兴高釆烈而来,最后一番折腾,网破虫落惊慌失措而逃。

有些不结网,在墙上爬,大的算上脚有五分硬币大小,身子扁扁的,像一台装甲车四处巡逻。

有一种体形娇小,但腿足奇长的蜘蛛生活在水塘边的洞穴里,长像如同一个小矮人踩着高跷,可以在水面风一样的行走,像极了武侠剧中绝世高手的"水上飘",可惜我从来都不曾抓住过一只,只能羡慕地瞅着它在池塘里游来窜去通行无阻。

田地里最常见的是蚱蜢,翠绿色小个子的为多,那种大眼睛,黄腿,尖刺割手的少见,且大多出现在秋天稻谷收割完后,那时候总以为这是两种虫子,并且管大的叫"蝗虫"。这虫子会飞善跳,难捉得很,轻轻地猫着身子,悄悄地伸出两手,窝起掌心去捧,快了不行,带起掌风,一蹦就不见了,慢了也不行,它探测到掌溫,嗅到气味也会瞬间逃遁。
抓住后就扯掉翅膀,用瓶子装起来,用绳子不好拴,要绑脑袋,不能绑腿,腿一扯就会自己掉下来,然后趁机飞快跑掉,像螃蟹那样。最有意思的是把它的头按在水里,怎么都淹不死,谁会想得到它呼吸的"鼻子"是一排孔洞,长在它胸腔的两侧呢。

最好玩的要算"哼哼"了,它其实是一种甲壳虫,只因为飞翔时会发出轰炸机那样嗡嗡的巨大声响,小伙伴们都爱这样称呼它。抓捕它在夏季,池塘边那棵叶子象手掌一般的树上结的红色浆果成熟了以后,大群的甲壳虫会飞到上面来聚餐,趁它们大朵快颐的时候,随手便能抓住一两只。
它不咬人,也没有毒,但是力气很大,握在手心里会死命地抓挠,不明究里的人会吓一大跳,条件反射地一把摔掉。我早就心中有数,自然不会轻易放跑它,抓住后用长细绳系住它的后腿,让它嗡嗡地到处飞。
这些家伙外表华丽,一身铠甲碧绿晶莹,散发着金属的光泽,有的还夹杂着黄金色,透着梦幻般的诡异,但它们体态笨拙,飞一次要酝酿很久,好不容易飞起来也坚持不了多久,降落时更是可怜,次次都叭叽倒插葱摔落,幸亏皮粗甲厚,要不然早就"机毁虫亡"。

最让我害怕的是一种毛毛虫,我们土话称它为"八角火辣子",筷子大小,花生长短,通体草绿色,前后分别长着四条触角,一身刚毛跟身高等长。这个狰狞的东西和那些花々绿々,一拱一翘的毛毛虫不一样,整个夏天它大部份时候都是在哪片叶子背面安静地趴着,一动不动,可是伙伴们对它都敬而远之,因为只要是你的皮肤触碰到它的那怕只是一根刚毛,也会立马感到如火烧火燎般地痛,皮肤肿起硬々的一大块,最难受的是痛中还夹着抓肝挠心的痒,那滋味就象用针在扎你的脚板心,让人恨不得把那块肉剜下来。
夏日里我们都只挂个裤衩子,一点隔离装备都没有,又忍不住要爬树钻草,所以总会因为它而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很多时候我见到了都是直接一脚踩得它肠子肚子流一地,也有一次我把它放到我的树枝尖上当"暗器"去和别人对打,虽然知道这"招"很利害,但还是因为内心觉着太过阴损,心虚畏缩,没有取得实质效果。
有一段时间,有个伙伴竟然可以赤手用两个指尖捏住它把玩,让大家伙惊为天人,后来才搞清,它的刚毛也并非无坚不摧,必须要是皮肤有毛孔的地方才会中招。

春天,草长莺飞,金黄的油菜花丛中,一群々蜜蜂穿来绕去跳着桑巴舞,那时不知道蜜蜂可以养,更不知道蜂蜜为何物,还傻傻以为它是一只一只单独居住在土墙上的土砖缝里。
准备一只透明的小口玻璃酒瓶和一根细长的竹枝,在墙根处等着,瞧见一只蜜蜂钻进了墙上的洞里去,就赶忙用瓶口拦在洞口上,再用细竹枝从旁边缝隙里伸进去捣腾,蜜蜂就会怒气冲冲爬出来,一头冲进瓶子里。往瓶子里塞几枝油菜花,倒不是故作情调,在我看来就像是养魚放水一样自然,这伙计屁股后头一吞一吐的毒刺也注定了顶多就只能养着近距离观看,想放手上把玩是行不通的。
后来听闻它会酿比糖还要甜的蜜,心里就暗自琢磨,它吃下去花,那蜜就应该是在肚子里酿好后再从*眼屁**里拉出来的吧,怪不得毒刺长在那个地方,重点防卫区域啊,所以真冒险捉住过一只,拔掉它的毒刺,扯下它屁股那一头放进嘴里去嚼,却发现并不甜。

等到蝴蝶来的时候,油菜花都开得不耐烦了,我至今还怀疑诗人笔下"飞入菜花无处寻"的不是蝴蝶,而是那一种颜色和油菜花相同的飞蛾,我就经常在油菜地里见到。

蝴蝶得有巴掌大小,体形轻盈,颜色绚丽夺目,在花间飞舞如同仙子一般。见得最多的是一种红黑白三色相间的蝴蝶,翅膀上两边对衬红色的圆点象一双眼睛。

有一种体形比巴掌还大,但身子胖圆,触须很短,翅膀上是翠绿和鹅黄相间的颜色,通体披盖一层磷粉,不飞,只停在树干上,虽然它翅膀后还带有长长的飘带,但看上去还是让人很恶心。看来昆虫界也懂经典的红黑配,而肥胖,体毛多,不爱运动又不懂穿衣配色同样是不受人待见的。

蝉声一鸣,就该到夏季了,这是虫子们最活跃的季节。

蚊子是避无可避的,从傍晚到清晨,从田间到床头,如影相随半刻也不消停。一听到小提琴般的"嗡嗯"声,就不由自主想起那尖细针头一样的嘴和红肿的疙瘩与烦心的痒。
窗户上沒有蒙纱窗,屋子里没有灭害灵,连蚊香都算稀罕物,蚊帐又多有破洞,难得洗澡后涂两滴六神花露水,两只手外加一把蒲扇再怎么"噼里啪啦"地拍也免不了一身的丁包,不得不去涂又辣皮肤,气味又刺鼻的万金油。所以我灭蚊很积极,这可是*仇报**雪恨的举措。
先用草屑燃一堆火,再去地头扯一大把茎紫红色,分节,细叶,我也叫不出名的的鲜草盖在火堆上,浓烟便会骤然升起。烟雾刺眼呛鼻,让人喷嚏连々,咳嗽下止,但我就算呛得一脸鼻涕泪水也会满心欢喜,浓烟散尽后,遍地的蚊子尸体和片刻的耳根清静让我享受不已。

阴天的黄昏还有雨后,常常会有一大群一大群细小的"墨蚊子"汇聚在一起,远远看去象升腾的烟雾,人跑得太快它就会窜进你眼睛里,鼻孔里,嘴里,这小东西咬人更痒,挠破皮了还渗水结疤。
我找来一个大的瓷盆,在里面涂上稠浓的肥皂水,然后就冲进"烟雾"深处,闭上眼睛,抿住嘴唇,屏住呼吸,用一只手抓住盆子的边沿,盆口朝外伸直胳膊拼命挥舞,每一趟下来,盆子里都会粘上黑黑的一层这种长大了才知道学名叫"蠓"的虫子。

还有一种长像很似苍蝇,个头比苍蝇还大的牛虻,它其实不是蚊子,只是我们叫它"牛蚊子",顾名思义它平常很少和人过不去,专找老实的牛下手,而且个性张扬,不象蚊子那样下口留肿不留痕,这哥们可是破皮舔血,所以咬得可怜的牛遍体鳞伤,鲜血淋々,又踢又踹,尾巴甩断才得以抽空啃口草。
我放牛都带个自制的"鞋底牛蝇拍子",牛儿可以优哉游哉吃草,我也有事可干不至无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结下了梁子,这哥们会在我下池塘泡澡时报复我,我露哪咬哪,仰游时它硬是咬我的鼻尖儿,把人肺都气炸。

当然也有让人忘记烦心的虫儿,它就是莹火虫。夜幕降临,弦月初升,莹火虫便一只一只呼朋接伴地出现,一闪一闪的亮光在朦胧的月光下和远方天际的繁星搅和在一起,孩子们生出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一颗星星的错觉。我会抓来许多只,装进特意吹空洗净的鸡蛋壳为7里,把它挂在蚊帐上,让这一眨一眨神奇的光亮陪伴我进入甜蜜的梦乡,胆小心细的女孩子会用纸折出正方体的小灯笼,把莹火虫装在里面,提在手里四处招摇。
多年后虽然知道了它是吃农作物的害虫,但因为记忆中对它美好一面的先入为主,让我至今无法对它生出憎恨。

酷热消散,夜色深沉,露气下来了,旷野里会宁静下来,如是一首々美妙的曲子便更清晰入耳。灶台角落里蟋蟀合唱团在排练,纺织娘在练习女高音咏叹调,这些个大明星平时都只是晃过几眼,可不大见得着,而打亮手电筒,你还会发现耐心安静的听众——鼻涕虫。

这个学名叫“蛞蝓”土名叫“滑涎婆”的同志,就象是忘记了背壳的蜗牛,只是它爬得比蜗牛还要慢,背后还拖着明晃晃,粘糊糊让人反胃的稠液,一般女孩子们都不睬他,而我喜欢往它身上洒盐或者洗衣粉,再看它一点点化成一滩水。

比起这些常见的昆虫,我还有更金贵的"萌宠"。

天牛——听名字就够气派吧,这玩意可遇不可求,要成心去哪里抓一只是不可能的,但说不定哪天就在哪丛灌木里发现了它,因为得到它需要好运气,所以受宠。它一身乌金色的硬甲,上面带着乳白色的圆点斑纹,拉风霸气像日本古代的一员大将,长长的分节触须似现在的伸缩钩魚杆。我喜欢用手提着它的长触须在玩伴面前炫耀,它也会配合地耷动颈脖,用甲壳磨擦,发出威严的"咔咔"声。

瓢虫很常见,鲜红的半圆身体,漆黑的脑袋和斑点,但正宗七个斑点的七星瓢虫很罕见,特别是知道除七星瓢虫是益虫,其它星的瓢虫都是害虫后,它的身价更是高涨。伙伴们一般都不会去作弄它,只是仔细地反复确认它背上的星点数目,然后看它分开背甲,展开柔嫩的翅膀慢慢飞远,对善恶的分别也就这样一点々在内心明确起来。

屁步甲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放屁虫",它的巢藏在土层下,所以爷爷给菜地翻垄时我特喜欢在旁边守候着等它。它是昆虫界中的"忍者",拥有的独门暗器让人惊叹。把它控制在容器里,我会远远的用细棍轻轻刺激它的身体,它就会卟地从*眼屁**里喷出一团雾气来,可別小瞧了这团雾气,它可以让一只狗哀嚎着落荒而逃。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会逐渐喜欢上更具有刺激性和危险性的动物。

蛄蝼,发音和"骷髅"相近,但我们喜欢称呼它为"土狗子"。泥土肤色,胸部异常发达,一对前爪象"八"字形朝外分开的两把铁锹,向两边扒拉的时候好似两台铲车,在湿润的泥地里轻易的开渠喙洞,四、五岁的小孩子根本就握不住它,它可以撑开指缝钻出来。夏夜的灯下,冷不防后颈窝一阵生痛,用手一拂,它啪嗒掉下来,伤口早就见红了。

蚂蟥,又叫水蛭,多生活在水田中,它喜欢吸食人畜的血液,但它咬人不痛不痒,不知不觉,很多时候你发现它时,它已经吃得心满意足,身子滚圆。它身躯绵软,又有个吸在皮肤上很难拔下的吸盘,再加上能钻进皮肉里去的误传,使女性们对它很畏惧,如果你看到一个女人尖叫着从水田中狂奔上田埂,又蹦又跳,又拍又打,那肯定是腿上被吸附了一条。

水蛆,据说是牛氓的幼虫,生活在水田中,特别是插秧苗的五月最多见,跟蛆虫很像,只多了个黑色的长尖毒刺。被它叮一口,大人都会痛出眼泪来,而我曾被咬了一口,痛得在稻田里打滚,后来一看到它就心生余悸,常一阵风躲出半里地去。

马蜂和蜜蜂名字只有一字之差,但大伙对代它们的态度相差太多,马蜂尾上那根招牌毒刺和它们黑帮兄弟一样一涌而上的战斗作风让我们敬畏万分。平时遇见一只都会心生戒备,绕道而行,但只要是一发现了它们树上的巢穴,那又该另当别论。

脚蹬雨靴,身着大人的厚长夹袄,头戴斗笠,用衣服包住头,只留一条视线可以透过的缝。一根够长的竹竿,一头绑上一个大草把,草把內参夹着鲜艾叶,草把上浇一点煤油。
武装到牙齿后,拿起竹竿,点燃草把,快速地把草把伸到马蜂窝下,浓烟夹杂烈火,马蜂们先被熏昏方向,再被烧坏翅膀,然后纷纷坠落。消灭贷尽,就可以把它的巢弄下来去人前炫耀了,也曾经把它烧成灰拌在饭食里喂自家的狗吃,据说这样可以让狗变得象马蜂一样凶猛。

山林里大树上还有水桶一样大,泥土筑成的大巢,但没人敢去动,老人们吩咐过,弄不好那是真会出人命的。

蜈蚣也能弄出人命,但它能卖钱,所以总有人甘愿冒险。村子里有人专门去山上捕蛇和蜈蚣卖钱,我们小屁孩只是在无意中可以偶遇,也不是那种"铜头铁膊"的入药蜈蚣,只是小小的那种,但恐怖的样貌也同样让人汗毛直立,只有鸡鸭们才很是喜爱它。

真正能让我换零花钱的是蝉蜕,就是蝉从地里爬出来脱掉的那层衣服,褐黄色溥脆的躯壳,保持着完整的外形,可以入药,每一只可以卖几分钱,这在当时于我们小孩来讲已相当可观,所以捕蝉时顺带寻找蝉蜕是一举两得的事。

雨前在低空盘旋的蜻蜓是很难捉到的,有一种蓝色,躯干细得像牙签的则老爱在花草间徘徊,只要在它停在花瓣上的时候,从后面偷偷伸出手去就可以抓住它,老以为它是餐风饮露超凡脱俗的角色,却原来是个吃荤的家伙,看来不单是人不可貌相,井水也不可斗量啊!


现如今,这些曾经熟悉的玩伴们都不怎么见得着了,也不知道是我没空闲去关注它们,还是它们不屑搭理我了,虽然现在说来如数家珍,但必竟因为什么而生分了——有许多东西逝去了就只能说说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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