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国历史上，有几次大规模的毁书、烧书的事件，梁元帝江陵焚书，就是其中一件。

梁元帝萧绎生活在南北朝。

先简略地说一下南北朝的历史。

东晋时候，政权就只有长江以南的地区了。长江以北呢，分布着许多少数民族的政权，被称为五胡十六国。

东晋末年，名将刘裕篡位，改国号为宋，史称刘宋政权。

刘宋末年呢，大将萧道成照葫芦画瓢也篡了位，改国号为齐。没过多长时间，萧家的亲戚萧衍篡位，改国号为梁。

后来，大将陈霸先也顺理成章篡位了，改国号为陈。因为都在江南地区，所以统称南朝，也就是就是宋—齐—梁—陈的更迭。

北朝呢，最主要的政权是北魏，姓拓跋，后来改姓元。北魏后来分裂成东魏和西魏。东魏被权臣高家篡位，称为北齐。西魏被权臣宇文家篡位，称为北周。后来北周权臣杨坚又篡了位，并且统一南北，建立隋朝，就是历史上的隋文帝。

这短短一段，出现最多的一次词是——篡位。大家可以想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我们想象中的乱世，似乎是官逼民反，农民起义不断，其实真的细看历史，农民起义成气候的很少，大部分还是地方豪强，门阀世族之间的斗争。

（二）

魏晋南北朝是个士族门阀势力非常强大的时代。简单说，就是大家族的力量很大，皇帝只是大家族中的一个而已。上层政治几乎完全被门阀世族把持，几乎没有寒门的出头之路。皇帝的力量也不是很强大，形成不了压倒性的中央集权。

南北朝时期的任何社会现象都得围绕着门第这个词来展开。

高门大族在政治经济上都有各种特权和优势，自然希望能够保持下去，千秋万代。而要千秋万代，那么子弟必须贤良，内有孝亲友悌的良好品德，外有经史文学的修养。所以这些门第自然非常重视子弟的品行学业，家风家教都极好。

萧家自然也如此。

梁元帝萧绎的父亲梁武帝萧衍，自小就有神童之称。

先且不说他开国的功勋，就说他的经史文学修养。他写过《周易讲疏》《春秋问答》等，还主持编撰了《通史》，还写过数百卷佛学著作。

萧衍的诗赋也极好，与谢朓、沈约等人合称“竟陵八友”。

他对音乐也颇有研究，创制了很多新曲，尤其是颂扬佛教的歌曲。绘画和书法也非常棒。

梁元帝萧绎是萧衍的第七子。萧衍的长子叫萧统，就是著名的昭明太子，主持编写了《昭明文选》。

萧绎生活在这样的家庭，文学修养深厚，音乐绘画精通也就不难理解了。他本人读书也特别刻苦，著书百卷，然而大多没有留下来。他的《采莲赋》还被收录在高中语文课本里。

他研究的范围可谓五花八门，他还懂中医，围棋下的好，写了几本棋谱，还喜欢研究易经，写过兵书，甚至还写过相马的著作。这个人呢，对各种知识都非常感兴趣，放到现在，估计拿的博士学位都可以熬粥喝了。

宋齐梁陈，其中梁朝的文化艺术水平最高最繁荣，与萧家是有莫大关系的。

（三）

但是读书，其实跟当皇帝是两回事。

在西方，这两件事分的很清楚，政教分离。皇帝呢，主要是打仗，文化思想归宗教来管。所以你看西方的皇帝都比较粗野，有不少压根不识字，总喜欢炫耀自己饭量大，力气大，这是他统治合法性的来源。

但是西方的宗教界领袖，大祭司什么的，都是文化人，喜欢强调自己有智慧，品德好，这是他统治合法性的来源。

因为有这个不同，所以西方现在依然有嘲笑总统的传统。总统也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凭借的力量而不是道德文化。

但是主教之类，就得总一副高洁禁欲的模样，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私下里娈童。

在中国，政教合一，皇帝的角色就比较复杂，他是政治上的领袖，同时，由于长时间的宗法制度，他又是天下的大家长，而且还得是道德模范和文化领袖。

中国的皇帝，天下虽然也都是打下来的，但是一般很不愿意承认自己靠军事*力暴**，那是霸道，而喜欢标榜自己靠道德，靠文化，这是王道。

中国的正统观念，特别喜欢讲，我们文化先进，我们是华夏，你们文化落后，即便军事强大，你们也是夷狄。

子曾经曰过：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

所以，强调自己文化先进，那就是强调自己是正统。

我们知道南朝只有半壁江山，所以南北朝谁是正统的问题，自然是你争我夺。而南朝着重发展文化事业，也有这样一个目的，告诉北朝：我们才是华夏正统！北方沦陷区的子民们，看这里，华夏未灭，等着我们来收复中原。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证明自己的文化比北朝先进呢？先进其实是个很难定义的概念，北朝也可以把先秦的典籍搞一套来标榜宣扬。但是文学创造，不是一日之功，虽然北朝也可以仁义礼智信地说一番治国道理，但是你能洋洋洒洒写用骈文写大赋吗？字都认不全吧！

在这种心态下，南朝的文学呈现出华丽绮靡的特点，南朝的诗文，是骈体文的最高成就。梁元帝读书，也大多是朝经史文学来下功夫。

（四）

萧家的这几位，学习都非常刻苦，梁元帝尤甚。

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我们知道从东汉末年开始，人们喜欢品评人物，而且，人物的容貌风度是主要的品评对象。

《世说新语》里有一篇《容止》专门说这个。我们熟悉的比如夸嵇康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夸会稽王

“轩轩如朝霞举”，夸王恭“濯濯如春月柳”。

颜值才是王道。

萧绎就比较惨，他从小因为生病，一只眼睛盲了。

残疾人的心理比较自卑，就更加拼命的读书来证明自己。他心理负担重，往往会因为猜忌别人笑话他，经常与人发生不快。

他的婚姻也很不幸福，他的妻子徐妃徐昭佩是为历史上著名的“徐娘半老”典故里面的那个徐娘。徐妃跟他感情不好，经常用化“半面妆”的方式来讽刺他的一只眼，并且与人私通，萧绎身为王子、皇帝头上还绿油油。心里难免就更加扭曲。

我们现在人读书，大多数目的很直接，找工作，要生活。萧绎没有这方面压力，就是全凭兴趣爱好以及证明自己的心气。这就引发一个问题：

人，为什么要读书？

（五）

对于中国的皇帝，读书不是为了找工作，他们是有工作以后，用读书的方式把自己打造成道德楷模文化导师，这是一种统治手段。

这个反向操作是不成立的，不是读书多了，自然就能成为皇帝。

梁元帝就没有深刻地认识到南朝高举文化大旗的统治目的，真以为拥有文化就是成为皇帝的原因，大错特错。

他原本只是湘东郡王，后来在侯景叛乱中崛起，当时他父亲被侯景囚禁在台城，他也不忙着救援，反而忙着把与他能一争皇位的萧纶萧纪等诛灭，并且不惜联合西魏，最终被西魏攻入江陵，萧绎被俘遭害。

死之前，梁元帝沉痛地反思自己，认为自己读书万卷，仍然不免战败，这些书都无用，一把火把江陵藏书十四万卷全部烧毁。

书籍浩劫，文化浩劫。

（六）

王夫之写这篇《论梁元帝读书》选自他的《读通鉴论》，读通鉴论，就是王夫之读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然后写的史论集。

王夫之是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年轻时候一直要反清复明，后来看实在是没希望了，又不愿意在清朝生活，就隐居在石船山，著书立说。学者称他为船山先生。王夫之在自己的那个时代，其实很不出名，到清末曾国藩大力推崇才与顾炎武、黄宗羲并成为“明末清初三先生”。

这三位先生的著作，第一个要明白的背景就是他们是经历过国家灭亡的人，是内心极其痛苦的学者。他们的很多论述其实是在反复地思考，明朝为什么就灭亡了呢？

王夫之的《读通鉴论》也不例外。

这篇文章一开头，就引用梁元帝的话，

“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

梁元帝是认为自己就是被读书给误导了。但是大部分人都认为，书哪里对不起梁元帝了。梁元帝灭亡是因为政治上的错误和对人民无道，读书是好事，灭亡跟读书有什么关系呢？

王夫之认为，梁元帝的下场，就是读书导致的。

元帝写的文章，就是骈体文，我们知道骈体文在唐代已经被批判了，在韩愈柳宗元的倡导下，大家都改写古文了。但是骈体文的写作，是需要非常多的史料典故的，要下功夫琢磨排比对偶，咬文嚼字。这是个技术活.

王夫之认为，这个就是用来夸耀自己博闻强记的，跟沉迷与赌博、喝酒、美色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当时是什么时候呢，国家四分五裂，敌人兵临城下，而元帝居然还在寻章摘句地玩味文字的精巧。这不有病吗？

（七）

说实在的，梁元帝那是早已作古的老前辈了，王夫之这么大的愤怒和脾气，不是冲着梁元帝来的，他是有感于明朝末年那些诗词酬唱的读书人来的。

清军虎视眈眈，而明代的读书人还沉溺在秦淮河的波影里推敲香艳的字句，这些书，读来何用？

这就能明白为何王夫之在文中要举宋朝理学家的例子。宋朝末年蒙古人挥军南下，但是宋代的读书人，却成天推究格物的大道理，计算《五经》、《论语》、《孟子》有多少字，吃饱了没事干在经书章句之间的文字结构、前后呼应、文字意义上比附揣摩，却不想对身心有何益处？对人伦事理有何用？对政治教化有何用？

一言以蔽之，这些于国于民有何用？都是玩物丧志！

在王夫之眼里，能富国强兵，能让人民安乐的知识才是真正应该学习的知识。

那好，那些雕虫小技的书不读了，只读圣贤书可以吗？

王夫之说：哼哼哼，圣贤的书，难道跟佛号一样，每天念阿弥陀佛就能往生极乐净土？你当积累功德吗？

有一些人读先贤先儒的书，只顾着考察他们的事迹、分析他们的字句，就觉得自己是君子了，是读书人了，这帮人，难怪被人骂。他们被谁骂呢？就是被王阳明心学一派的人骂。心学一派认为学习关键是“致良知”，从自己内心找到良知就好，背经典有什么用？

而王夫之骂完理学派，接着骂心学派：你们这帮致力于“致良知”学说的，也是混蛋，沉迷于所谓的良知，把抽象的良知描绘得跟真的似的，让人舍本逐末，连经典都不读了，所造成的弊端，更为严重。

基本上，明末读书人群像，沉迷诗词曲赋的，沉迷背诵研究经典字句的，沉迷良知自嗨的，都被他骂了个遍。

就是因为你们，明朝才亡了！

（八）

那么到底应该怎么读书呢？王夫之认为，最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读书为了什么？

两点：

1.修己治人

2.经世致用

读书，有了心得要用来校正自己的言行，将获得知识经验付诸实践。

做不到这两点，哪怕读书像李弘一样知道联系现实、像穆姜一样知道反省自己也好，可惜大部分人这样也做不到。

读书，不知道一本书的重点是什么，不知道他的精华是什么，也不审查它是否合乎时宜，只知道曲解经书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经书尚且如此，史书的被曲解就更严重了。

在这里，王夫之一口气举了七个例子，没办法，人家读书多。

“且有如汉儒之以《公羊》废大伦，王莽之以讥二名待匈奴，王安石以国服赋青苗者。”

这三个是经书的例子。

第一个是东汉光武帝废掉郭皇后，立阴丽华为皇后的事情。光武帝更喜欢阴丽华，废掉郭皇后，并且想废掉郭皇后所生的太子刘疆，立阴丽华所生的刘庄为太子，下面人自然揣摩上意，引用《公羊传·隐公元年》：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阴丽华是皇后，他的儿子虽然不是长子，但是身份更加尊贵。给改立太子找了个好理由。

其实这事也是不好说，因为当年阴丽华确实是光武帝的元配，不过是光武帝为了借助郭皇后娘家的势力，才立郭为皇后，但是到底意难平，自己站稳脚跟，就可以过河拆桥了。

王莽这事就更搞笑，跟人家匈奴使者说，我们中国人起名字，都是一个字的，也引用了《公羊传》一段话，讽刺人家匈奴单于音译的名字太长。

王安石变法，青苗法，本来是在农民种田的时候提供给农民小额*款贷**，促进农民播种生产的。为了给青苗法找依据，王安石引用了《周礼》里的一段，周代也是有这种政策的，允许百姓用当地出产的物品来作为利息借贷。

我们现在看这个很符合现代商业思维。但是在王安石时代，因为太超前了，执行不力反而造成了地方豪强对百姓的另一重剥削，所以元明清对王安石的青苗法都是持批判态度。王夫之也是把这个当成反面典型来用的。

“经且为蠹，而史尤勿论已。读汉高之诛韩、彭而乱萌消，则杀亲贤者益其忮毒；读光武之易太子而国本定，则丧元良者启其偏私；读张良之辟谷以全身，则炉火彼家之术进；读丙吉之杀人而不问，则怠荒废事之陋成。”

这四个是历史上的故事，汉高祖诛杀韩信、彭越是为了清除叛乱的根源。但是有些狠毒的人读了这段，不去考察当时的历史背景，就觉得只要让我感到威胁了，我就要杀，我要向汉高祖学习。那么要杀害亲近贤能的人就会更加狠毒；

第二件事是，光武帝废除太子的事情，上面讲了，不去想当时光武帝立刘庄的真实原因，那么想要废除太子的会得到启示而产生私心；

第三件是张良跟着赤松子学道的事情，刘邦晚年猜忌，张良就做出一副学道的样子表示自己忠于刘邦没有二心。张良主要是为了避货，但书读不明白的，就会想，连张良都学道啊，那么该好好重视炼丹这些道教的法术。

第四件，丙吉汉代鲁国的丞相，他路遇有人斗殴而死，却不闻不问。但见到牛喘吐舌，却亲自过问。他认为民众斗殴致死致伤，这应该是地方官的职责，宰相不必亲自处理，而牛因热而喘，则可能反映出气候的不正常，这才是宰相应该详加过问的事情。但是有些懒惰的官员就索性什么案子都不理了，反而形成怠惰荒废的陋习。

所以说读书的还要有取舍的标准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如果没有，那么读书万卷，只会导致更加迷茫，那还不如不读书，还能保留几分纯朴。

（十）

但最关键的，还是学习要有明确的目的，得以修己治人，经世致用为目的，没有听说无目的为学习而学习的。

要先立志，学什么要根据自己的志向。

如果随着学到的东西随时改变自己的志向，或者学习那些异端邪说，喜欢流俗传闻，比如小说、八卦之类的，这些个都会侵蚀你的心思，荒废你的日月。要加以警惕啊。

王夫之最后的这个话，是很有警醒意味的。我们今天读书，也是要讲究先立志，你要做什么。

不是说我今天学了化学，我就要做化学家，明天学了沙画，我就要做开沙画工作室。这就是随着学到的东西改变志向。或者信个*教邪**、整天读鸡汤文，看各种肤浅快餐小说，娱乐八卦，这都会荒废你的时间侵蚀你的心灵，是大大有害的。

你明白两点;

第一，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第二，你以后要做什么样的事。

这两件事定了，你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什么该花时间，什么不该花时间。该读什么书，不该读什么书。

大学里讲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要知道自己的“止”在什么地方，才能有虑有得，就是这个道理。

总结一下：

1.魏晋南北朝的人为了保持门第，非常注重子弟的教育，萧家父子都非常有学问有文化。

2.为了证明南朝的正统性，南朝比较重视文化事业，萧家做的最好。

3. 由于中国的政教合一的模式，对于中国的皇帝，读书不是为了找工作，而是用读书的方式把自己打造成道德楷模文化导师，这是一种统治手段。

4.王夫之是通过对梁元帝焚书的事件做评论来阐发自己关于读书的看法。他认为，读书最重要的是要明白读书的目的是什么，应该以修己治人，经世致用为目的。而不是为读书而读书。

5.王夫之强调读书要了解书的重点、精华、是否合乎时宜，还要有取舍的标准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如果没有，那么读书万卷，只会导致更加迷茫，那还不如不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