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良:骂街,乡村另类风景

冯德良:骂街,乡村另类风景

冯德良: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菏泽市作家协会会员、单县作家协会会员,退休教师,中学高级职称,农民出身,干过临时工,当过兵,后来成了“孩子王”,诗歌、散文、寓言偶见于报刊杂志。

骂街,乡村另类风景

文/冯德良

好几年没听到骂街声了。虽说耳朵清净了许多,可就觉得生活里好像缺少了什么似的。

过去,在物资匮乏的乡下农村里,如果谁家丢了东西,比如跑了一只鸡,丢了一只鸭,菜地里少了两只茄子、三根黄瓜、几根豆角,或者什么东西被谁损毁损坏了,地里的庄稼被猪羊们糟蹋了,一些家庭主妇就会心疼得好像掉下来了一块心头肉,一时又不知鸡跑谁家去了,鸭是谁偷的,菜是张三还是李四顺走的,损毁的东西是何人干的,庄稼是被谁家的猪拱羊啃的, 面对这些无头案件,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于是,趁着人们大都在家早饭或者晚饭的时候,在自家朝着大街的门口开骂,或者走到大街上,由东到西,从南到北,或高一声低一句抑扬顿挫地,或歇斯底里地沿街一遍又一遍地单曲循环着叫骂, 偶尔也会有东家的狗西家的羊适时地陪伴着叫上几声,汇成了乡村特有的合唱曲,形成了一道另类风景。如果申遗,说不定骂街还能成为“非物质遗产”呢。

一般说来,骂街都是“单口相声”,这活儿也是要讲究技术含量的,要求骂街者头脑要清晰,反映问题要快,脸皮要厚。一般老实巴交的人粗话还没出口,自己就脸红脖子粗了,刚说几句话,就骂到了自家身上,贻笑大方。有个流传很广的段子——说的是一家用来喂养牲畜的麦秸垛被人家偷了一部分,也许是用来打地铺取暖,也可能是自家的饲草不足,或许是用来引火,反正是少了一些,男女主人担心不去街上骂他几句,说不定还有第二次。俩人你推我,我让你,男人力气大,把这娘们推出门去,将这重任落实在了女主人身上。

女主人迈步上了大街,清了清嗓子:“老少爷们,您听好了,谁偷的俺家的麦秸,你心里清楚,奶奶个腿,你把麦秸铺在床上,又柔软又暖和,在你家床上,你搂着我睡,我搂着你睡,你怪舒服,你倒是痛快……”嗨,你别说,挺顺溜的啊!跟她同住一个院子里的老大伯哥越听越不对劲,急忙赶过去拦住她的话头:“少了一点麦秸,骂什么骂,还不赶快跟我回家,睡觉去!”这娘们临了还不忘来上这么一句“要不是俺大伯哥让我跟他回家睡觉去,我说不定还要骂你七天八晚上.......”

听那高水平的人骂街,不亚于听一场单口相声的享受。说实在话,用伶牙俐齿来形容骂街的人一点也不为过,她们上下嘴唇儿轻轻一碰,就口吐莲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别看有的人大字不识几行,但是骂起街来却会妙语连珠,新词“潮”语频出,长短有序,字正腔圆,表达清晰,不得不让人佩服。有的人骂街已经骂出了套路,那些骂人的话语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因为骂的对象不同,临时替换几个字或者词语,骂起人来如数家珍,用词丰富,既朗朗上口,又带有特定的韵味,精妙绝伦。

用不了三五分钟,她心里所怀疑的对象上三辈儿下三辈儿就会被她问候个遍。有的骂街者嗓门儿又大又亮,就像一只大功率的高音喇叭,声若天雷,她们骂街的话语不止能飘进本村的各家院落,大家的耳朵,如果相邻的村庄挨得很近,邻村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更有骂街者,一边骂,一边伴有夸张的肢体动作,那表情,那神态,那“说唱艺术”绝对不输相声大师们,只是耳朵受到了污染。

冯德良:骂街,乡村另类风景

说到高音喇叭,不知读者朋友见没见过用手提喇叭骂街的。手提喇叭,过去卖老鼠药的常常使用,按下按钮,喇叭会自动循环*放播**“老鼠药,药老鼠,大滴小滴都逮住,大老鼠吃了蹦三蹦,小老鼠吃了不会动……”那年秋收期间,去了在那工作了十几年的小乡镇驻地的超市买菜,出的门来,听到大街对过有喇叭声,起初以为是摆地摊的在吆喝,但是从那干脆利落的声音、荡气回肠的一连串脏话排比句,判断出绝对不是在兜售商品!原来这家家门口晾晒的玉米棒子夜里被人偷了不少,街坊邻居,四邻八舍,谁是什么样的人物大家心里清楚,苦于没有监控,没有证据,仅限于怀疑,于是就录了音在那里骂街,天哪,长知识了,连骂街也与时俱进了!其实,还真有用村里的高音喇叭骂街的人,有姓有名有单位有住址,尽管很“欣赏”他那“孬心眼子烂叽叽,死了埋在大沟西……”一连串的台词,顾及和他关系不错,不做赘述。

有时候骂街,骂着骂着就会从说单口相声变成了“二人转”。据说某个村子有一骂街高手,“打”遍全村无敌手,仗着这一身本领,谁要是不小心惹毛了她,或者她看到谁不顺眼,就会开骂。有道是“好鞋不踩臭狗屎”,大家平日里躲避着她走,得过且过,实在避让不及,也会笑脸相迎,以免招惹到她,还要用阿Q精神胜利法安慰自己——惹不起。骂不起,我还躲不起吗?这就越发助长了她飞扬跋扈的嚣张气焰。

有一次她看到邻居家的狗咬了她家的狗,她家的狗吃了点亏,就叉着腰跳着脚地骂起了大街,指桑骂槐,把这家的亲戚近支,列祖列宗骂了个遍,邻居男主人非常本分,老实巴交,实在听不下去了,出来接招,刚接茬就脸红脖子粗,结结巴巴起来,前言不搭后语,也许说是气愤至极,也许是刚喝了二两二锅头,酒助怂人胆,伸手解开了腰带,退下了裤子。一旁的听众看官们见状一哄而散,这骂街的泼妇急忙用手捂住了眼睛逃之夭夭,如同斗败的鹌鹑叨败的鸡,铩羽而归,几十年树立起来的“光辉形象”轰然倒塌,自此一蹶不振,再不骂街。骂街,有些人是无奈,有些人是报应。

过去日子苦,贫穷愚昧,生活不顺——公婆偏心,小姑不贤,丈夫不忠,儿女不孝,借着骂街,调解一下心理情绪、发泄一下内心不满,警告一下他人——俺也不是软棉花捏的。一出胸中郁闷之气。骂过大街之后,疏通了经络,提高了肺活量,消了火,顺了气,吃嘛嘛香,身体倍棒!从这一角度来看,骂街也算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的一种生存本能吧。

冯德良:骂街,乡村另类风景

最雷人的骂街,当属元丰五年,西夏十万大军以绝对的优势围困大宋仅有七千老弱病残坚守的边寨顺宁寨,即将破寨之际,被一位生性泼辣、脸皮又厚的李姓风尘女子骂退的故事……

西夏梁太后原本是西夏皇帝大舅子的妻子、他的亲大舅嫂。梁氏长得貌美如仙,惹得皇帝心旌摇荡、垂涎三尺,暗中*引勾**,这娘们也是不守妇道,贪图荣华富贵和权利的货色,天雷勾地火,二人不顾君臣人伦,很快勾搭在了一起,如同干柴烈火激情燃烧。这事儿在西夏是没人敢于议论的,除非作死,除非想让全家人、九族的人陪着死。可在大宋是没谁顾忌这些的。这位姑娘根据自己掌握的素材,加以编排,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用骂街的方式把梁太后那些蝇营狗苟的事都抖落出来了。西夏的将军怕日后梁太后怪罪自己,一声令下,解散了这十万吃瓜群众……

西夏有两个梁太后,挨骂的应该是第一位梁太后。

如今人们的小日子富足、腰包鼓了,没有谁再吃了上顿为下顿发愁,也就是说很少有人为了顺一点青菜去找骂了。骂街这一道乡村另类风景,也许很快会连同往日的艰辛消逝了,为此,不必遗憾,至于申请“世界非物质遗产”,不申请也罢!

冯德良:骂街,乡村另类风景

图片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