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白墨在十岁那年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平常感冒的臀部肌肉注射可能是伤到了神经。知觉的消失仿佛是慢慢褪去的潮水，无声无息不痛不痒。县医院也去了，钱也花了，病没见好。慢慢的一家人接受了这个现实。乡下人对命运的安排总是逆来顺受，白墨就像春天墙角的小花，开的艳被多看几眼，开的一般，就自开自落。别人不重视你，自己也就无所谓平凡或非凡了。日子像是没有尽头的海，白墨仿佛一片落叶。连随波浊流都谈不上，浮沉由命不由心。生物或许都有补偿性，或者是上帝很公平，你有所失去就有所得到。双腿失去知觉也停止了发育，但白墨像是枝叶逢春，转年就不一样了，身体其他部位的发育出奇的好。从对她称呼就能听出不一样：先前都说这孩子，现在都说这闺女。或许是摄入的养分不需要供应双腿，这些营养便都输送到了身体其他部位。我们都见过清澈的水，涓涓细流或欢快小河，或宁静深潭。这些原本不能放在一起的元素却被上帝放在了一起。放在一起是什么？白墨的眼睛。真正美丽的眼睛不是寻常所说的清澈明亮，也不是明眸善睐所能形容的。用眼睛比嘴还会说话来说白墨的双眼连你自己都感觉这话拿不出手。说眼睛像天空的星星又似乎不够灵性。总之就算你找出最最美好的语言来描述白墨的眼睛都似乎万不及一。眼睛的功能用来视物，而美丽是实用层面上的附加值。视物这个功能的价值只能算是原始股，而美丽则是上市后的溢价，白墨双眼的美丽就是溢价最高的一只股票。除了视物之外，你可以发现白墨的双眼岂止是会说话，它能隔空取物：因为你能从她的眼睛里知道她要一件东西，同时你又会不经思考地去替她拿来并放到她的手里。做完之后你甚至会自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为什么做完才想，而不是想了再做？其实你的举动就跟膝跳反射一样，你在此时在白墨面前不过是个膝盖，白墨的眼光是敲击膝盖的小锤，所以你此刻仍是你膝盖的所有者，但是使用权在白墨那里。长大之后白墨把隔空取物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她已经不满足眼前的东西，她隔空取物的距离能至千里之外。取人之心取人之情，同时能通过你的眼睛进入你的内心，知道你在想什么，并且还能够根据她自己的需要改变你的内心：这时你的所想就是她所想。就像电脑黑客通过网络潜入你的电脑并删除里面的数据再植入他事前写好的程序。这时你的电脑虽然还在你面前，但它却执行着白墨的命令。很多很多的话都用眼睛完成，那么应该怎样形容白墨的眼睛才对？李胜青说了一句非常准确的话：白墨的眼睛是上帝的眼睛，同时却拥有魔鬼的法力。知道这个评语后，你才知道其他形容眼睛的语言是多么渺小苍白，丑陋无力。她的双眼是众神之光群魔之法，这时你就会原谅自己：我们是普通的人，普通人怎么能够形容出上帝之眼？普通人怎么能抗拒魔鬼之法？帮她做事要么是上帝的旨意要么是中了魔法，不但你自己不会怪自己，就是局外人也不会怪你。他们理解你，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过去或者将来他们会是你。而你这时更不会怪白墨，因为她根本没说一句话，让你如何或不如何。如果非要怪谁，那你只能怪上帝。如果只看白墨的双腿，你会感到上帝的不公平。但等你知道白墨双眼的美丽与魔力，你也会感到上帝的不公平。只是此不公平非彼不公平，看到白墨的双腿你感觉上帝对她不公平，看到她的双眼后你会感觉上帝对你不公平。她的双眼能让黑夜变亮，让白昼变暗。能让高傲的人自卑，能让忧郁的心快乐。仅凭一双眼睛足以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因为四大美人的美不过是凡人之美，而且加入政治因素，是需要古之英雄来衬托。完全不能与白墨双眼的诸神之美相提并论。寂寂无名，长于偏隅，活在穷困，恰如沙漠荒草，只知风沙不知雨露，然而上帝之能恰恰在此。如果说上帝与魔鬼只有一次合作，那么一定是共同创造了白墨的眼睛。太阳月亮星星或者黑夜或者宝石，这些不过是上帝或者魔鬼的个人即兴之做。而白墨的眼睛才是上帝和魔鬼共同的倾心之作。眼睛就像是地球上的水，鼻子脸颊嘴巴则是山川平原，睫眉与毛发则是草地森林。山川之美，平原之美，草地森林之美，都源于江河之美。绝世之眼必配绝世之容颜。古人笔下的美人多借几句诗词来激发人们的想像，人的想像力再丰富终究是人的想像力，实不可与上帝的作品并论同提。就像光线旅行的速度再快，而且不论它走了多少光年，它的旅程终究是浩瀚宇宙的一小部分，远远未及宇宙的边界。白墨的美只有你见到才能知晓自己想像力的匮乏，才能知晓上帝的高妙。古人说皮肤之美是凝脂，凝脂终是人间物，用来形容白墨太是不及。凝脂之下若有胭脂流动或许可用来讲白墨肌肤神韵的万分之一。唇红齿白显然是美人的标配，而当寻常所见之美女只有见到白墨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万千粉黛只颜色，唯有白墨见神韵。她们的美只是用来衬托白墨的美，仿佛油画的底色。瘸子后来读到金庸先生的小说《鹿鼎记》时，看到形容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英雄气概的一句话：平生不见陈近南，纵是英雄也枉然。他也诗性大发，八股了一下：平生未得见白墨，纵是百岁也白活。古人笔下的美女要么诗词，要么仕女图。终究不是神仙之笔。天下可以用眼用心或用手接触的美女有四位：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丹麦海边的美人鱼，希腊的断臂女神维纳斯，第四位是白墨。美人鱼和维纳斯白墨三人一样，都是残疾。相传是上帝和魔鬼合作至此起了纷争。上帝要为他们加上翅膀，像天使一样。而魔鬼要为他们四肢纹上咒语。最后意见不统一，维纳斯成了断臂，美人鱼长了鱼的尾巴。至此我们不难理解白墨下肢的瘫痪了。魔鬼同意由上帝画蒙娜丽莎的左手，上帝同意由魔鬼画蒙娜丽莎的右手，所以世间最美丽的一双手是蒙娜丽莎的双手。白墨的双手估计是天下第二，用孙先生的话讲是标准的如来掌观音指，手掌丰匀，掌纹清晰丝毫不乱，手指尖细根丰，指缝丝毫不漏，而且是笔直的一条线。一双手柔与韧恰到好处，肌肤与筋骨极度相合。白墨是呼吸的可见可谈的美女，其他三位或许可见，但不可谈。白墨与你谈话时总是优雅地斜靠着，双手像蒙娜丽莎的双手那样交叉着。或者单臂斜撑，像丹麦美人鱼那样的姿势。后来白墨在电脑里看到蒙娜丽莎和美人鱼时，似有英雄相惜般的感觉在心底浮起。双目似清澈似探寻似沉思地温柔地看着你，脸上有一种雨后阳光般的微笑。用不紧不慢不干不涩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的语调与你交谈着，这时你完全不在意她在讲什么，只想永无止境地听下去。红唇玉齿间的纤舌说出的寻常之语直若天籁之音。而她总在你意犹未尽时停下来，用期待鼓励甚至欣赏的眼神让你来讲，她来倾听。她似乎天生懂得：若要倾心先要倾诉与倾听。
说白墨是上帝与魔鬼的共同之作，仅从名字即可知一二。墨是黑色，又姓白，似乎是矛盾的。上帝与魔鬼不矛盾么？宣纸上的水墨画不也是黑与白的双人舞蹈么？明亮的眼睛不也是黑与白的结合么？太极的图腾阴阳鱼不也是黑白的和谐么？白墨的人生也是黑白的结合，让人难道正邪，此是后话。
白墨那么美丽的一双手几乎不用任何保养，她常用它来脚走路，用来爬。但那双手永远那么细腻白嫩。美丽的衣服是给不完美的人添彩的，白墨用不着，她能让最丑陋的衣服光彩照人。人世间能把以柔克刚做到极致的怕是只有白墨，白墨的柔如水银泄地，亦如暖气溶冰，如水滴石穿，如雾海拦峰。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真写境。罗大佑有一句歌词：青春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瘸子四十岁时懂了这句话：女人的气质美分不同的阶段，二十岁是青春，三十岁是风情，四十岁是矜持，五十是练达，六十以后是慈祥。常言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白墨符合这规律，在二十五岁时她达到了自己美丽的顶峰，容颜此后三十年几乎不改，女人的青春风情矜持练达集于一身，有如武林高手，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白墨一眸能让男人魂摄，白墨一笑让人心醉，白墨一叹让人心酸。白墨一吻瘸子李半生不忘，始知万千滋味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