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 顾名思义, 手舞足蹈。根据甲骨文中的「舞」字写法及「象其形, 指其事」的文字特征, 舞, 指人的两腿微向两边分开、双手略向两侧抬起执穗的人体动态。《说文解字》中认为「女能事无形, 以舞降神者也。像人两褎舞形」。褎, 即袖, 古字「袖」指衣中裹采, 采, 指禾穗。舞者, 即巫; 无形, 即神灵。初民就是以巫通过舞的方式来表达与神沟通。舞蹈具有表达情感的语言功能。正如不同民族有不同语言和方言, 舞蹈也有不同民族风格。这里就略述下影响中国民间民族舞蹈不同风格的一些文化因素及其艺术特征。
舞蹈, 是一种文化现象。中国的民间舞蹈, 即民俗舞蹈, 从文化人类学角度, 生理机能差异导致体态表现方式的差异。 男性体形呈▽(倒三角)形, 身体重心偏高, 女性因生育机能盆骨较寛, 体形呈△(三角形), 身体重心偏低, 所以在舞蹈动作中, 一般男性「以胯为轴」, 比如「跺泥」舞姿, 直接端起胯, 抬小腿擓脚面; 女性则较多内掖或外掰小腿, 比如「斜探海」舞姿。这样的生理机能差异, 使舞蹈中男性的弹跳动作较女性多, 女性则多踩踏动作(于平)。
人的文化生态又决定了舞蹈的艺术特征。 文化生态包括人的生存环境、生产方式、生活习俗等。今河南一带的「郑卫之音」, 因其地处平原, 「不费耕耨, 物亦能生」, 其人柔弱颓靡, 其乐声和舞蹈同之, 「自古以为邪淫之乐」, 舞蹈动作大腿屈伸幅度较小; 东北平原的秧歌舞, 则是和着欢快节奏的小步快走; 而地势险拔的高原地区则大腿屈伸幅度较大, 如陕北平原的秧歌舞多大步跳跃; 戈壁滩特有的地势形成了维吾尔人「多朗舞」中的滑冲和微颤的基本特征; 地处潮湿热带的云南傣族舞则多「崴步」。而维吾尔族舞又因气候干燥多外开特征,东部朝鲜族舞则因沿海湿润较内敛。而纬度较高的北方蒙古舞运动体位也偏高, 主要在肩部, 纬度较低的南方傣族舞运动体位则较低, 主要在胯部。稻作生产方式使佤族舞多「屈膝撅臀」, 「马背民族」的蒙古族舞多「松肩提臀、架肋圆膀」特征。同样, 生活习俗如服饰「北袍南裙」和取水方式, 使穿筒裙的傣族舞因筒裙限制步幅, 迈大步则需先送胯, 汉族「挑水」形成秧歌舞步, 藏族「背水」形成「坐胯倾胸」体态(于平)。
民间舞又代表着不同的民俗文化。学者李雪梅亦在其《论中国民族民间舞蹈文化区》中认为,按民俗文化中国民族舞可分为六大类, 分别是代表北方汉族栗文化的秧歌舞蹈、代表南方稻文化的花鼓舞蹈、代表青藏高原农牧文化的藏族舞蹈、代表西部绿洲文化的西域乐舞舞蹈、代表内蒙古草原文化的蒙古族舞蹈, 代表西南农耕文化的铜鼓舞蹈。秧歌主要分布在淮河以北的华北平原、东北平原和黄土高原, 有东北秧歌、陕北秧歌、鼓子秧歌等。花鼓舞蹈主要分布在秦岭-淮河以南的长江中下游平原、东南丘陵地区。藏族舞蹈则分布在青藏高原。西域乐舞分布在西北内陆盆地。蒙古舞主要分布在蒙古草原。铜鼓舞则主要分布在云贵高原和四川盆地。秧歌亦即「农人赛会之戏」, 跑场子、唱秧歌以娱神乐祖, 表达丰收喜庆; 花鼓舞出自富庶的鱼米之乡而典雅柔美; 藏族舞则表现了高海拔的独特景观及与之和谐、自成一体的审美传统; 西域乐舞以维吾尔族舞为典型, 滑冲微颤、旋转跳跃的动律及欢快节奏带有伊斯兰、波斯文化的色彩; 蒙古舞表现的与牛羊撒欢、骑骏马奔驰, 多「马步」、「驼步」、「抖肩」带着特有的草原游牧风格。铜鼓舞因西南岩石地形使民以鼓为乐、传递信息, 形成了克服自然、充满生机活力的风格。(于平)
作为中国主体民族的汉族民间舞, 有「北歌南灯」、「北绢南扇」之说。「北歌」指秧歌,「南灯」, 是指安徽花鼓灯和云南花灯。「北歌」以扭为主, 动作重心在手臂, 「南灯」以崴为主, 动作重心在胯腹。较具代表的是东北秧歌, 其主要艺术特征便是「扭」, 所以又称「扭秧歌」,扭步如十字步、云步、麻花步等, 走步如旁踢步、颤步, 跳步如吸腿跳踢步、盖腿垫步等,各式舞步再配以各式手绢花技巧, 如抛、旋、转等, 使舞韵丰富欢畅。舞队有「游街」和「场图」两种, 游街舞步欢庆, 摆「场图」则造型对称、统一, 形象贴近生活, 比如「葫芦场」、「卷菜心」等。陕北秧歌则较粗犷幽默, 舞步除了扭、摆、拐, 还有「闪」如腰闪、背闪。陕北秧歌离不开陕北腰鼓, 击鼓动作可转、跳、翻、跪等, 给秧歌平添了一股武劲。安徽花鼓灯风格则介于「北歌南灯」之间, 并已具备戏剧化特征。舞步以「梗」的「溜得起、剎得住」为特征, 并以「双拐弯」、「波浪步」、「颤点花」等步为代表, 舞韵柔中带刚。群舞队型也有类似北方的「卷菜心」、「蛇蜕売」等。云南花灯舞则有「无崴不成灯」之说, 崴步行走先出胯, 手跟脚摆如「风摆柳」, 腰胯扭动与膝部左右屈伸相协调, 以「崴得团」为审美要求。与各种舞步相映衬的是各式手巾花和扇花， 手巾花有挑绕花、双绕花、后绕花等, 扇有满扇、抖扇、抱扇等, 音乐则多欢快小调, 如《梁祝小唱》、《倒采茶》等。云南花灯舞已「是一种歌舞占较大比重的地方戏」, 是一种戏剧舞蹈。(于平)
无论是民族民间舞还是古典宫廷舞、戏曲舞, 中国的舞蹈文化都离不开「圆」, 有平圆、立圆和8字圆。中国文化始于《周易》, 体现了阴阳五行和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周易》的哲学思想又主要体现在太极图, 大圆环表示太极, 太极生成天地万物, 阴阳之间的变化又是万物生成变化之始基, 「一阴一阳谓之道」。中国舞蹈的圆, 实质是一种「气象」, 气之循环往复。「气」之消长, 乃天地万物生成、运动、变化的根源。 8字圆又包含了两个反向S, S又是太极图中的阴阳曲线, 体现了人身体内部「反」与「复」的生命运动及其形态上的平衡、和谐的特点。因此, 明朝乐律学和舞论学学者朱载堉指出, 舞以一「转」字为众妙之门，舞以「转」字为核心, 是易理中的干旋坤转, 为舞蹈之「道」。所以, 舞蹈动作如「云手」双臂揉球平圆相合、拉「山膀」扣腕张弓、大圆套小圆, 外圆内方, 运动轨迹无不呈圆弧。而线条的讲究一虚一实、柔中带刚、欲左先右、欲进先退、「极则复反」的艺术价值取向, 与传统的书法审美又有着高度的统一。同时, 群舞的置阵布势也同样体现了圆弧、对称、平衡、和谐，舞台构图的聚、散、点、面则阴阳相合、主从有序, 无不再现儒家的美学思想。礼和乐作为一种制度, 两者分工而统一, 礼重规范人的外在行为, 乐重陶冶人的内心情感, 乐以缘情, 文以载道, 乐与礼相辅相成, 乐须从「和」, 以达到人的情感张弛有度, 与「礼」的社会秩序和谐统一。
总体而言，民间舞蹈以其艺术形式展现了各自文化生态和民风习俗，同时也始终贯穿着中国哲学思想的审美标准。当今, 面对多元文化的开放, 各民族都有意识注重传承各自的文化传统。特有的文化传统也是一个民族的自我认同与薪火相传的精神力量。
参考书目
于平, 《舞蹈文化与审美》,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