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丨曹新庆 编辑丨娟娟
和你的邂逅是在“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初夏,风很清澈,像小溪的流水般透明,紫红砖铺就的小径,弯弯曲曲,把从孙武湖中引出的水分隔成或大或小的池塘。荷叶没有铺满塘,荷花也如美人般姗姗来迟,只有荷包零星地从水中探出半个脑袋,略带羞涩地窥视清新的世界,和绿波映衬成一幅清清爽爽的图画,只是少了“早有蜻蜓立上头”,小荷缺少了你似乎缺少了神韵,缺少了灵性。
坐上一块若带棱角的石头,阳光初绽,温润的银光顺着柳梢流下来,和枝叶的影子缠绕成一幅水墨画。一片红枫叶落在身边的柳枝上,好像在这幅水墨画上添上了一朵红花,红绿搭配得很显眼,媚而不俗,娇而不艳。我慨叹其美,细细观赏,震惊让我几乎尖叫,没想到是你,竟然是你,果真是你!那是一只蜻蜓,不,是两只,是一对蜻蜓,长得小巧婀娜,火一样红的蜻蜓,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蜻蜓,漂亮得让人瞠目结舌。莫大的惊喜让我手足无措,就像漫游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时忽然看见老朋友,久违了的老朋友。我心里默默地说:“好久不见。”

可不真的是好久不见,似乎久远到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孩,还不知道蜻蜓是什么东西,我们那里的农村都叫老蚂蜓,体型巨大的叫老蚂槐,多得很,后来上学了,在书本上才知道它叫蜻蜓。
每到夏秋两季,太阳西沉,看吧,村头巷尾,院里院外,到处都是振翅飞翔的老蚂蜓。我常常坐在道门口的门槛上,羡慕地看着她们展示轻盈的体态,在空中上下翻飞,做着各种漂亮的动作,画着美丽的图形。我期翼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一双美妙的翅膀,在天上自由地飞翔,即使这个愿望不能实现,看着老蚂蜓的舞蹈表演,做着这样的梦也是很美的事。
记忆最深的还是扑老蚂蜓,据说老蚂蜓是能吃蚊子的。这话肯定有道理,傍晚,潜伏了一天的蚊子,就等着太阳从西边屋顶的烟囱上落下去,一窝蜂地席卷过来,开始肆无忌惮地吸人的血,这时候老蚂蜓们就挺身而出了,跟蚊子搏斗,这样看,老蚂蜓可不是战斗英雄?
我是最怕蚊子咬的,家里姊妹多,三四个挤在一个大炕上,撑起的蚊帐在临睡前已经掖好了边角,听蚊子们在外边一个腔调地大合唱,我们在心满意足中睡去,但睡梦中抻胳膊蹬腿,或者下炕撒尿,蚊帐常常大开门户。天明时,蚊帐里已有七八个、十来个蚊子,吃得肚子圆溜溜,像盛满水的大缸,再看自己身上也已起了七八个、十来个包了。我曾经跟邻居那个叫娃子的说起这事儿,他竟然毫无同情心,笑嘻嘻地说:“蚊子看你的肉嫩,你的肉香呗,你看俺就不怕咬。”我不信,反驳说:“才不是呢,俺妹妹的肉更嫩,怎么不咬她?”妹妹不怕咬,蚊子叮了她,只留下一个小红点点。
所以我对蚊子恨之入骨,发誓要*仇报**,办法就是扑老蚂蜓,放到蚊帐里,晚上就看蚊蜓大战。黄昏时,扛一把扫帚,来到大街上,早有一些孩子(有时也有大人)站在街上举着扫帚在扑了,其中当然少不了娃子。扑老蚂蜓是很讲究技巧的,像娃子,扑到的不少,但大多数是死的,先看他拿的扫帚,秃头断尾,只有一些竹条条了,少了枝叶,老蚂蜓常从扫帚缝隙里跑掉了,加上他用力过大,一扫帚下去,用上千钧之力,小小的老蚂蜓已经气息奄奄。我正好相反,举了半天扫帚,好不容易看到一只进到伏击圈了,使出吃奶的劲扑下去,常常不等扫帚落地,老蚂蜓倏忽折了个弯,打个旋,眨眼间就没踪影了;有时扑下去,噗嗒一声,以为扑着了,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揭开了扫帚,却发现只有尘埃。娃子哈哈大笑:“又扑空了吧,笨蛋。”我白楞他一眼:“那也比你拍死了强。”要是三下两下还拍不着,就有站在街上看热闹的或者路过的大人,不由分说抢过我的扫帚:“看你还没扫帚高,怎么能扑得着,看俺给你扑俩。”我满心不悦,但也无可奈何。眼看着一只老蚂蜓飞过来,那人没扑着,我就在心里说:“要是俺,说不定早扑到了。”如果那人扑着了,大声吆喝着,我嗤一声,也在心里说:“要是俺,也能扑着了。”我才知道,其实扑老蚂蜓也不在乎扑多少,更在乎的是一种游戏,一种玩乐。
我也有战功显赫的时候,那一次我就扑了一只体型巨大的老蚂槐,墨绿色的,眼像铜铃。这东西身手敏捷,飞行速度快如闪电,不好逮。我兴奋地大叫:“俺扑着老蚂槐了,俺扑着老蚂槐了!”娃子跑过来看,果真是老蚂槐,娃子想拿过去玩玩,我才不给他呢,我捏着它的翅膀不松手:“你想玩你自己扑去。”“扑就扑,谁稀罕你的,俺扑个更大的。”娃子举起他的破扫帚,念叨着,“老蚂老蚂槐,快快飞到扫帚底下来。”
我瞅着手里的老蚂槐,舍不得马上放到蚊帐里去。
“俺也扑着一只老蚂槐。”一会儿,娃子在大叫,“快来看看,比你的还大呢。”
我眼看着娃子从扫帚底下小心地拿出一个绿莹莹的东西,等我走近了,娃子却把它藏在身后。
我好奇心加重:“真的?你拿出来看看。”
娃子不拿,说:“你不给俺看,俺也不给你看。”
“不看就不看。”我做出要走的架势,其实很想看看他的是不是真的比我的大。
娃子说: “要不咱俩换着玩玩?”
“行呀。”我毫不犹豫地把我的老蚂槐给了娃子,娃子做了个鬼脸,很麻利把他的给了我。
接到手里的一瞬间,我知道自己又上当了,这哪是什么老蚂槐,是一小节绿树枝子,我气愤地扔掉树枝, “哇”的一声大哭,而娃子早跑没影了。
我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娃子,我哭着到娃子家找他娘去,述说了事情的经过,还有那次我和几个女孩子在踢毽子,他把我们的毽子抢了去,扔了那件事。娃子娘安慰着我,说等娃子回来一定打得他屁股开花,晚上不给他饭吃。临走的时候,娃子娘从咸菜瓮里捞出了些“仙家”(知了猴)和“梢钱”(知了),有小半碗,说:“这是娃子找的,他还没舍得吃呢,你快拿家去,叫你娘给煎煎。”我立刻眉开眼笑了,想到娘在锅里倒上点油,仙家在锅里嗤啦嗤啦翻炒的样子,想到仙家香喷喷的味道,我早就不计较老蚂槐的事了。

若干年后的一个春节,和娃子一起吃饭,我提起他骗去了我的老蚂槐事,让他给我赔礼道歉,娃子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你还说呢,那时候俺真烦你,屁大的事就哭,就告状,那次俺回家娘可是给俺一顿好打,还赔上了俺一碗仙家呢。”大家都哈哈大笑。等笑够了,娃子说:“再也找不回那个时代了,连老蚂蜓都不见了。”可不是,这些年怎么不见老蚂蜓了,我诧异地说:“咋就没有了呢?”娃子神色有些黯淡:“甭说老蚂蜓,就是老家臣子(麻雀,那时候我们庄子上叫老家臣子)都见不到了呢,你看看农药、化学物质、水、空气,哪一样不要他们的命,再这样下去,他们就都该绝种了吧。”看着平时嘻嘻哈哈的娃子一脸的深沉,我也只能摇头叹气。
蜻蜓,你果真灭绝了吗?还是逃避家乡的环境,避难去了呢?
两只蜻蜓交叠着,缠绵在一起。现在,你回来了,你不会忘了家乡,这个“天高云白树成荫,地阔水绿花似锦”的地方。你在这里,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想伸出手,轻轻地捏着你的翅膀,细细观赏你美丽的容颜,以解我的相思之苦,我知道,这时候的你是最没有防范意识的,要捉住甚至不用反掌。但我没有,我甚至不敢动,不敢拿出手机拍下这美妙的瞬间,我怕惊扰了你的好梦,就让你繁衍后代,就让你子孙满堂,也让我们的孩子能见到蜻蜓满天飞的情景,知道碧水蓝天是你们的乐园,也是孩子们的乐园。
蜻蜓,我轻轻地对你说:“好久不见!”

作者简介

王凤香,任教于广饶县大王镇中心初中。生长于农村,热爱着泥土,喜欢乡俗文化。在文学道路上,还是一个蹒跚学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