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长寿之死(2)

#头条创作挑战赛#​

我被长寿的笑脸困扰着,直到生命尽头。

小说|长寿之死,2

来源:百度

05.

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寨子实在太小,无论发生些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在顷刻间被风声裹挟着送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更别说出了人命。

当天下午,长寿离奇死亡的消息就在寨子中疯狂传播起来,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外扩散,人们凑在一起的时候讨论的都是这桩事。

我并未参与其中,甚至想平息此事,因为儿子的表现太不寻常了,再联系到长寿的死,我的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我逼问儿子,证实长寿的死的确与儿子有关后,为了保住儿子的小命,我决定收拾金银细软带他远走他乡。

我们没能走掉。我们即将迈上不归路时,张家人找上了我。当然,那时他们还不知道长寿的死跟我儿子有关系,而是因为我的另一个身份身份——木匠,他们想请我做一副薄皮棺材。

我看到手电筒闪烁的光,心里无比慌乱。眼看着那两个身份未知(天黑看不清)的人越来越近,我急中生智提着行李袋拽着儿子进了房间。我对儿子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末了将房门合上,稍稍平复心情,准备迎接客人。

白炽灯下,两张熟悉的脸呈现在我眼前。看到这两个模样长得有些许相似的中年男人,我不由得越发紧张起来——他们分别是张老三的亲大哥和亲二哥。

我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他们对视,幸好晚上视线较差,他们看不到我的表情。

忐忑的我还没询问来意,张老三的大哥说话了。他那疲倦又悲伤的脸上僵硬地露出一抹似笑而非的笑容,“兄弟,给孩子打副棺材吧,现成的木料。”与此同时,张老三的二哥递过来一条廉价香烟和一块熏得黑黝黝的腊肉。

或许是出于愧疚的心理,我竟然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等我反应过来,张家人已经离开。这下,我的计划彻底流产了。我已经进入了张家人的视线,要是我带着儿子不动声色地离开,明眼人都能看出问题,那就是不打自招。

总之,暂时是跑不了了,我只能在应付着张家人的同时寻找合适的机会瞒天过海离开家乡。

其间,我想到了许多,觉得亡命天涯无疑是下下之策,我们会被通缉,去了外面只能隐姓埋名,我很难找到工作,儿子也没法上学。

最好的选择是投案自首,儿子才十岁,法律惩罚不了他,但他以后的人生肯定会受影响,更别提还要防着承受丧子之痛的张老三的报复。

这两个办法对我来说都难以接受,同时,我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警察不一定能查到儿子头上,因而,我静观其变,期望此事无疾而终。

……

殡仪馆的车风风火火地开进了寨子里。张老三老婆嚎啕着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从车上走了下来。我知道里面装的是长寿的骨灰。在几天以前,他还是一个爱笑的孩子,现在却成了一小堆轻飘飘的骨灰,这巨大的变故,任谁都难以接受,环顾四周,不少感性的人开始揩泪痕。

比起旁人,除了感伤,我的心里还有愧疚和不安。不安是因为有辆警车停在了灵车的后面。两个身材魁梧、目光犀利的便衣朝我走来,我的心脏立马不受控制地飞快跳动起来,我夹着香烟的手微微颤抖着,脑门上浮出一层冷汗。

要命的是,高个便衣的目光似乎就没从我的身上挪开过。就在我几乎控制不住身体时,两个便衣却从我的面前经过,去找张老三谈话了。

06.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闯入我的视线中。看到他,我的瞳孔不禁骤然放大,仿佛见到牛犊子从马屁股里滚了出来。

王老大出现在这里,的确是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情,我甚至听到身边的人在低声议论着这件事。显然,大家对于他到来的兴趣,不亚于棺材中的长寿。当然,这里指的不是长寿本身,而是其背后的血案。

“他来干什么?”

“不会打起来吧?”

我的耳旁不断响起类似的疑问。这一刻,被几十道目光盯着的王老大俨然成了主角。我想,要是躺在盒子里的人是他就比较和谐了。在场的人中未必没有人这样想,特别是张家人。

作为主角的王老大沉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走向一张八仙桌,自顾自地找空位坐下,帮着叠纸钱。见状,众人纷纷露出失望的神色。有人不屑地挪开眼睛,有人压低声音埋怨,“搞什么嘛,我还以为有好戏看哩!怂货……”

王老大坐下后,严陈以待的张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张家老大盯着王老大看了半分钟,这才悄悄后撤往屋里走,大概是去通知张老三了——张老三两口子将两个便衣带进屋里就没出来,想来是在办要紧的事情,比如配合警察查案。

半分钟后,张老三快步走出来,站在对面直勾勾地盯着王老大看,似乎也因他的突然造访而感到莫名其妙。而且,张老三那僵硬的脸上还透露出一种不安的神色,约摸是怕他闹事。

王老大突然站起来跟张老三对视,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大家都怔怔地看着他们,个别好事者的目光中还跃动着兴奋和紧张。

我看到张老三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带着血丝的眼睛瞪得像牛眼睛那样大,怒气冲天。张家其余的男人都靠过来站在张老三身后与王老大对峙,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群起而攻之的模样。

“我今天是来帮忙的。你想打架,咱们改天再约。”王老大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把大家都弄得糊里糊涂的。他会给张家帮忙,那可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纯纯的没安好心。

张老三仍然盯着他,冷笑一声,“哦,你良心发现了?我谢谢你啊!”王老大一反常态,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大喇喇地坐下继续做事。

张老三的瞳孔再次放大,看着王老大不吭声。片刻后,他冲一众兄弟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跟着从盘子里抓起一支香烟递给王老大,冷淡地说:“抽烟!”王老大笑了笑,伸手接着。

围观的诸人似乎很失望,默默收回目光,择菜的择菜、添柴的添柴、吹牛的吹牛,不再关注王老大;一些人依然看着王老大,希望他闹出点动静,好为自己增添些许茶前饭后的谈资。

令寨邻老幼感到失望和惊奇的是,直到吃罢晚饭离开张老三家时,王老大也没有主动找茬。还未离开的人对着王老大的背影指指点点,说他好像变了个人,就像小说里说的被夺舍了。

王老大的反常为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当天夜里,我看到那两个便衣叩响了他家的房门。

07.

我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儿子夜里还是会做噩梦,人也经常处于恍惚的状态,但比起前两天,他的情况确实有所好转。我真希望他能恢复到从前那种开朗活泼的样子,不过我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儿子看到我进门,笑了笑,露出两颗*牙虎**。那模样,真是可爱,几乎每个看到他的笑容的人都会这样说。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暗暗叹息。

儿子还不知道长寿死了,我不敢告诉他,抛去他是凶手的原因不谈,长寿还是他从小的玩伴,两个孩子的感情好到能穿一条裤衩。

长寿的死,对儿子的打击肯定很大,倘若我告诉他,他肯定会愧疚一生,甚至有可能因为承受不了玩伴被自己杀死的愧疚与伤心而陷入自闭乃至精神失常,从此失去生活的能力。

浓浓的烟雾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到灰茫茫的天空中,渐渐消失了踪迹。锅里的水沸腾时,我还在发呆。我在思考是不是要把儿子送走,让他远离漩涡中心。

不出意外的话,便衣很快会找上门来,我笃定他们不会放过儿子这个珍贵的线索。

想到这里,我无奈地笑了笑,送走又能如何?警察办案,我敢不配合吗?再说,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躲得了一世吗?那么,自首?我否决了这个想法,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正燃烧的柴“啪”地响了一声,我回过神,看到一颗火星*弹子**出来落在我的布鞋上。当我将它抖下去时,鞋尖上已经被烧出了一个洞。

这个小小的洞越来越大,渐渐形成一口深渊,从里探出一只无形的手将我的灵魂拘了进去,我倾尽全力也挣脱不了,越挣扎陷得越深。

……

第二天,我仍然到张老三家帮忙。

按理说,小孩去世应该尽早下葬,但张老三家没有,据说,张老三老婆舍不得长寿,想多看他几眼。没人可以拒绝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留恋,所以张家决定多停一天,明天再抬上山。

张老三对长寿的离世耿耿于怀,决定破例为他建造一座带碑的坟墓。在此之前,寨子只有成年人才有这个待遇,至于那些夭折的孩子,都随便挖个坑就下葬了。

修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至少不像挖个坑那样随便,需要时间、精力和钞票。一群汉子在早饭前赶到张老三家,拿着工具、扛着材料上了山。值得一提的是,王老大又来了。虽然他的到来跟昨天一样突兀,但大家已见怪不怪。

我故意落在队伍后面与王老大同行,望着他,明知故明:“哎,昨天那两个警察去你家干什么?”王老大脸色微变,没有回答,加快步伐追赶大部队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有说有笑。我刨了会儿泥巴,膀子有些胀痛,就把锄头递给了别人,退下来稍作歇息。

我倒了一杯浓茶走到一处风大的地方正准备喝,就看到那两个便衣沿着弯弯曲曲的泥路攀了上来。我害怕得厉害,没端稳茶杯,茶洒了一地,茶杯口也沾上了泥巴。

反光的不锈钢茶杯躺在青草上,显得格格不入,就像站在前来帮忙的众人中间的王老大一样。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我看到张老三领着两个便衣朝我的方向走来,不由得陷入绝望之中。

我可以装疯卖傻,可儿子不会撒谎,只要那两个便衣一亮明身份,他肯定会露出破绽。与其这样,不如主动交代,减轻惩罚。我把便衣领回家,吩咐儿子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儿子的情绪很激动,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坦白。实际情况与我想象的有所出入。那天,儿子和长寿在池塘边的田里——就是法医怀疑是第一现场的那块田——玩耍,拿我给他们做的木剑比拼“武艺”,儿子不小心戳到了长寿的胸口,被戳疼的长寿怒上心头甩了儿子一巴掌,儿子不甘示弱,两个孩子就这样扭打在一起。

儿子自小身体瘦弱,不是长寿的对手,被他追着一顿暴揍。儿子发了狠,正巧池塘边有块石头,就捡起来用力地砸向长寿。

长寿没躲过去,额头被砸出个血洞,倒了下去。儿子见闯了大祸,不敢告诉别人,连忙逃回家里。小孩子嘛,闯了祸怕挨揍就躲起来。

两个便衣埋着头不说话,陷入了沉思。

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长寿的额头上的确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这足以证明儿子没有撒谎。一个十岁的小孩,也没有能力编造出一个谎言来骗过办案经验丰富的便衣。

可是,如果长寿是儿子砸死的,那他怎么会出现在池塘里呢?难道尸体还会跑?是谁把尸体拖进池塘里的呢?至少不是我儿子,因为长寿的体型可比他大多了,他根本拖不动。而且附近也没有拖动的痕迹。

高个便衣望着儿子若有所思。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池塘里,我猜他应该有了推断,只是他不说,我也不敢问。他沉思良久,突然说:“不用想了,等尸检报告出来就一切都明了了!”

两个便衣要带我儿子回去调查,考虑到他年纪太小,经历这么大的事情后情绪极度不稳定,容易做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事情,便衣们最终同意了我陪同儿子去公安局协助调查的请求。

我们坐着警车经过张老三家时,山上的人还没回来。隔着车窗,我看到寨子里的人们对着我们父子指指点点。张家人看我们的目光是那么的凶狠,就像一头头饥饿的狼。我想,如果没有警车的保护,他们一定会把我们父子撕碎。

08.

在公安局待了一天后,我和儿子被几个警察送回乡下。事情当然没有完结,警察要让儿子去指认现场,我全程陪同。另外,还有一堆看热闹的人,张家人也在其中。他们眼神中的凶狠未见减少,反而越发骇人,特别是张老三,他直接拎着根棍子冲了过来,好在被警察拦下。

指认完现场,几个警察分作两帮,除了留下来监视或者说保护我们父子的两个便衣之外,其余的都坐车返回县城了。当然,在回去之前,他们先用警车把我们送到了家门口,要不然那两个便衣还真不一定能拦住暴怒中的张家人。

在高个便衣的注视下,我走到偏房里抓了只大公鸡,准备宰了招待他们,感谢他们的保护。另外,我还想从他们那儿打听一下儿子或我即将面临着什么样的惩罚,好有个心理准备。

在院坝上拔鸡毛的时候,我注意到张老三拎着把杀猪刀站在离我不远的包谷地里。约摸是我身边站着高个便衣的缘故,张老三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下手,只好死死地盯着我。我想,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我早就被他千刀万剐了。

他眼神中的戾气仿佛化作一把把锋利的*首匕**,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使我忍不住打冷颤。我害怕极了,把泡着公鸡的铁盆抬回了灶房里。

张老三终究没有失去理智冲进来,这令我稍稍放心。我回房间看了看儿子,确保他的安全后,就钻进灶房炖鸡去了。

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香味渐渐从铝锅里飘了传来。高个便衣原本是坐在门口的,闻到香味就走了进来。他笑着看向我,赞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

我尴尬地笑笑,没搭腔,心里却有些激动。在这两天的相处中,大抵是职业习惯的原因,高个便衣始终沉着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现在他肯主动跟我搭话,我的机会无疑变大了。

鸡炖好了,我去叫两个便衣吃饭。他们嘴上推辞着,身体却很诚实,再加上我的执意邀请,最终都坐了下来。

有肉无酒不成席,我想去拿酒,被高个便衣拦了下来,“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能喝酒!你要想喝,也可以喝一点。不过,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原因你应该清楚。”

我讪笑着坐回原位,给儿子夹了个鸡腿。

老实说,我很想喝上几口酒——这些天我的神经绷得太紧了,自然想一醉解千愁。可我也明白,现在不是喝酒的好时候,张老三没准儿还藏在包谷地里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呢!只要我稍稍松懈,他就会扑上来将我吃掉。我不怕张老三,也不怕死,我只担心他会伤害我儿子。

“警察叔叔,你看,我儿子犯的这事儿会怎么判?不会进去蹲号子吧?”两个便衣大快朵颐心满意足时,我小心翼翼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高个便衣吧唧着嘴不说话。我识趣地闭上嘴。

犹豫了好大一会儿后,我取出一小叠钞票揣进兜里走出门来。高个便衣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把蒲扇不时摇着,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脚下。

我四处张望,确认没人之后,快步上前把钞票塞到高个便衣的衬衣兜里。愕然的他猛地站起来,把钞票掏出来摊在手心,“你这是什么意思!贿赂公职人员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我被他气势汹汹的状态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撤步,讷讷地说:“不,不是贿赂,这,这是感谢费……”

高个便衣目光如炬扫向我,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真实想法,“别来这套!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无非是你儿子犯的事。实话跟你说吧,他这个年纪,法律也拿他没有办法,但是,你们至少要赔一笔钱,就看人家会不会狮子大开口喽,要那样的话,保准还得扯皮!”

“真的吗?”得到确切的答案后,我终于放心了,只要我儿子没事就行,至于赔偿金嘛,我一定会想办法凑给张老三的。

高个便衣见我露出释然的笑容,立马给我泼了一盆冷水:“你*日的狗**还笑得出来!你应该反思下是哪里出了问题?以后如何改正,否则,你儿子以后说不定会闯下大祸!到时候就不是钱能摆平的了!即使法律惩罚不了他,也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我埋着头不说话。高个便衣瞪着我,又说:“把人逼急了,谁都敢操刀子!就说死者的家属吧,你看到他们的眼神了吗?哼,要不是我们在这里守着,你们父子俩还有命吗?”

我恭敬地垂着脑袋挨训,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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