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崭新的广场上
是从前年开始的吧,县城开始了大规模的*迁拆**、新建。革命老区的县城要转型升级了,去掉一切能去掉的污染环境的工业、挖掘一切能挖掘的历史文化、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物文**山水,致力于打造化一座环境优美的宜居新城。县里是要发展旅游了,要旅游兴县了。
老街的东头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河沟,把老街硬生生截住,叫做淤泥河。老街走到淤泥河身边,一座石桥连接老街横跨过淤泥河,叫大石桥。这条河,这座桥,在旧县志上是有记载的。当初的县令修了桥,起了一个文雅的名字,桥下种植了大片的荷花,成了一大美景。世事变迁,桥成了石桥,仿赵州桥的样子,河成了水沟,变成了淤泥河。
在发展旅游的形势下,领导们和开发商们的目光又一次盯上了大石桥和淤泥河。原本准备把老街和淤泥河开发出来,成为时下流行的记忆一条街。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老街并没有拆,沿着淤泥河两岸往南倒是一直拆过菜园子地直拆到城南大河的湿地公园旁边,盖起了仿古的建筑,竖起了一座牌楼,上面写着“记忆一条街”。
这仿照旧建筑盖起来的新街道初具规模,像模像样地横跨淤泥河两岸,新旧两条街相交的西南角建成了一片阔大的广场。
内退以来,老雷的身影时不时地出现在崭新的广场上。
早晨的广场是干部职工们的广场,他们在走步锻炼,围着广场转圈圈,就像他们的工作日复一日、圈复一圈,没有花样而又自觉圆圆满满。白天的广场是闲人和老人的广场,他们自由而散漫,或三五成群坐着聊天,或放着录音机拍打身体养生延年,也有甩鞭子的、打陀螺的三三两两地人以群分着。晚上的广场是大妈们的天堂,广场舞是最大的一项运动了:音响声音大,参加人员多,毫无顾忌地展示着半边天的威力。
广场的一角有两个甩鞭子的男人。三米多长的鞭子铁链做成,舞动起来哗啦啦的响,抡起到头顶以上转够两圈以后猛地往回一拽,“啪”的一声响,好似鞭炮炸响一般,着实威风。两人或一同上场,或一先一后,浑身冒着热气,欢实地好像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当过兵的贾营长有不错的身体素质,甩得好看而响亮;卖肉的老邢刚学不久,甩着甩着差点甩到自己腰上,围观的几个人哈哈大笑。
四五个男人在另一角打陀螺。那铁家伙,大的十斤还多,小的也有四五斤重。转得那叫一个欢,“嗡嗡”的响声如飞机轰鸣不绝于耳。抡圆了胳膊猛抽几下,还可以聊聊天,甚至坐下喝喝水,都是人歇陀螺转、你玩别人看。
老雷不敢离得太近,尤其怕老邢的鞭子,只好远远地看着。打陀螺的老军看见了,吆喝他:“老雷,过来抽两下子。”卖肉的老邢也提着长长的铁鞭子凑过来:“雷局长,试试我这家伙?”
老雷笑了:“什么雷局长?退了。”
“就是嘛。生分!”老军接着说下去,“叫老雷嘛,都是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对不对?雷哥从小时候喜欢打陀螺。虽然是木头的小玩意儿,总是有那手艺在的。对吧?地雷哥。”
“哈哈哈。”大家都笑起来。地雷,是老雷小时候的绰号。上高中之前,老雷的个子还没有长起来,矮矮的个子,圆圆的脸,抽陀螺那叫一个好技术。大家看了电影《地雷战》以后,就给他起了个“地雷”的绰号。
“是啊,是啊。”老雷感慨着,这个“地雷”的绰号三四十年没有人叫了。“来。”老雷伸手接过老军的鞭子,“我就打打你这个‘黄军’的吧。”
“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黄军”是老军的绰号。
一阵欢笑过后,大家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无拘无束、满身心的轻松愉悦。
老雷抡开鞭子一阵猛抽,可惜抽到陀螺身上的少,抽空了的多。
“看看,看看。当官都被当废了。”
“以后还得多练练啊,”
“回去买一个陀螺,加入我们的队伍吧。”
……
一阵鞭子抽下来,老雷觉得自己真的废了:胳膊疼也就算了,就连腰上也觉酸酸的了,反而是浑身的毛孔好似舒服了,心情也随着力气的爆发舒畅起来。多年没有这样累累的酸疼而又舒服的感觉了,真叫一个享受,可以叫一声“美”了。
老雷脑子里闪过单位里那些客客气气的微笑、数字组成的考核、长篇累牍的材料、实线虚线的表格,想着:还是这些真,实在的真;乐,鲜活的乐。
乐?乐活的还在那边呢。
广场的中间部分,不算舞台的一个舞台。“咿咿呀呀”的河北梆子唱得正上瘾。唱戏的一群大都是县剧团的老人儿们:脸色白净少胡须的苏二胡拉着二胡摇头晃脑;黑脸且又一脸老年斑的刘梆子一板一眼地敲着梆子;背景连带剧务的七哥比老雷大两三岁,却是这群人中最年轻的:国字脸、一头黑发,精神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唱戏的银梅。银梅站在人群的中央,手拿话筒,正在念白:
“欲送登高千里目,愁云低锁衡阳路。鱼书不至雁无凭,今番空作悲风赋。回首西山日影斜,天涯孤客真难渡。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是《林冲夜奔》里的一段。
据说当年河北梆子大师裴艳玲被下放到县城,县剧团的银梅曾受到过裴艳玲大师的亲自教导。演唱《林冲夜奔》,一杆银枪耍得那叫一个好,从此落下了“银梅”的绰号。
她和唱《红灯记》的“铁梅”、摄影师“金梅”、还有女诗人“书梅”并称“故城四梅”,也有人称为“故城四美”。
穿过广场,来到崭新的记忆一条街。举目南望,记忆一条街雕梁画栋、红墙碧瓦,中间的淤泥河作了硬化,植了垂柳、荷花。仿明清风格的建筑一行行、仿民国风格的建筑一排排,还有仿人民公社时期的一座大大的百货大楼,矗立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阔大的广场,静默不语。所有的商铺门脸都是关门闭户;一条街的小小街道里面稀疏而有序地种植了不同的观赏树木,一条砖砌的小水渠蜿蜿蜒蜒穿行在商铺门前;几处古铜色的街头雕塑再现着人们的古老记忆。时不时地有游人穿过记忆一条街,走出南门去到凤凰湿地公园玩耍。一个身影手持相机,或猫腰、或昂头地寻找着各种角度,捕捉着一条街里一个个美美的画面。看身段、看头发、看姿势,照相的一定是被称作“金梅”的靳老师了。
一条街南门处,贴着门牌的招商处打着横幅,说是五一正式开业,一队锣鼓震天价地响着,城里城外的秧歌队扭得正欢实,他们尽力描绘着记忆一条街明天的红火。
不远处糖葫芦的叫卖声,吸引着红红绿绿的娃娃们。娃娃们仰着头,用那红扑扑的笑脸换回来一串串红红的糖葫芦。正是这正月十五的节日气氛,让老雷同志的笑容轻松而愉快。
他甚至想到:这才是节日的背景色。我也是可以给这些快活的人们画画背景的。七哥电工在行,我的画应该比他好些吧。等大石桥下的荷花再长出来时,我可以画几笔没骨荷花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