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了5年全职宝妈,争取了3年复出的权利,30岁生日后的一周,我终获新生,重返早已与自己脱节的职场。
我的择业标准很简单:活轻松、离家近、有双休。
然而对于一个没有学历文凭加持、有效工作经验几乎为零的30岁大妈来说,这样的工作并不好找,兜兜转转几星期,我吃了不少闭门羹。
“这里幼儿园在招老师,不要证书,要不你回来试试?”我妈的电话来的很及时,把我从放弃的边缘拉了回来,我和老公报备了行程,匆匆踏上了返乡路。
第二天上午,我迎来了人生第一次面试,没有简历,没有证书,没有笔试,更没有传说中的才艺展示,一位姓王的主任简单询问了哪里人、家住哪、是否婚育之类的问题,得知我已婚已育且没有生二胎的计划,家离学校不到300米之后,她欣然拍板,通知我一周后报到。
“早晨7点15上班,下午5点15下班,上五休二,试用期工资1500,转正后视工作能力及表现而定……”我在电话里向老公汇报求职进度,让他和儿子放心,得知我找到工作,他们都很高兴,儿子说等周末回家要给我庆祝庆祝。
一周后,我如约来到幼儿园,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幼儿园的情况——总共3个班:大中小各一班,每个班有一主一配两位老师。
因为中班有个老师要离职,所以我被安排去接她的班,主任特别叮嘱:“金老师经验丰富,她离职前,你要抓紧时间多向她取取经。”
来到班上,我见到了两位老师,年纪较长的金老师,50多岁,总是笑容满面,显得很和蔼;另一位是新来的范老师,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不苟言笑,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主任说范老师会接替金老师当主班老师,而我则是配班老师。
在我印象里,做幼师是件不劳神的差事,和小朋友们唱唱儿歌、做做游戏,一天就过去了,然而真正上手做了才知道自己太单纯,尤其是配班工作,既枯燥又繁琐。
从早上晨间接待开始,到小朋友离园为止,我不停地重复打饭、打扫卫生、打水,安排小朋友喝水、如厕、吃饭、午睡,上课时还要协助主班规范课堂纪律,以及完成午睡后和离园前的整理工作——与其说是老师,不如说是保育员。
为了尽快掌握授课技巧,每天上课我比孩子们更全神贯注,毕竟学习最主要的途径是模仿,而模仿的基础就是观察,在我这个门外汉的眼里,不论是身体定位识字、闪卡游戏等一系列教学活动,还是两位老师在授课过程中穿插的、诸如“棒棒棒,你真棒,我要像你一样棒”等互动,都让我耳目一新,更让我意外的是看着一脸高冷范儿的范老师,在孩子们面前竟如此亲近随和。
金老师离职的那天,范老师和孩子们还给她办了一场简单而隆重的欢送会,孩子们给金老师送上亲手制作的折纸和卡片,让金老师依依不舍,热泪盈眶。
“我先走了,以后有啥事你多问问范老师,别看她年纪轻,可是脑子活、做事得力,而且受过专业培训,比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好多了。”金老师临走前不忘多嘱咐我两句,她说要不是孙女没人领,她也还想继续呆下去。

金老师走后,范老师成了我平日里唯一的交流对象,渐渐地我们配合越来越默契,关系也越发熟络。
“咱们这,不上班就没有工资,全勤奖、保险什么的都没有,农村大环境这么差,你还年轻怎么会愿意来这?”趁孩子们午睡,我可以和范老师聊上两句。
“我喜欢孩子…但是…我生不了孩子”,见我一脸惊讶,范老师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几年前我出过一次车祸,命救回来了,但医生说我不能生孩子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在城里找工作,她说城里的幼儿园都要幼师证,而这里不用。
在这里,孩子们的父母多半都在外地工作,所以每天来接送的基本都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每天早上孩子们入园后,他们还是久久不愿离去,围在大门口,直到孩子们做完操回到教室,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有时,家长们会托孩子给老师送些自家菜园栽种的瓜果蔬菜,在这里,这种明目张胆的“贿赂”是被允许的,范老师说城里的家长为了让孩子多受些“特殊照顾”总会想方设法给老师塞些红包、购物卡什么的,但在这里是不可能的,爷爷奶奶们的三观显然不支持这样的理论体系,这让我们的工作更为纯粹,心无杂念,敬职敬业。
不久,我和班上的孩子们成了好朋友,他们虽然天资不高,一个简单的英语单词可能教上三五遍都学不会,但贵在用心和专心。
农村的孩子所能接触到的新鲜事物多半来自老师和教室,一个英文单词、一处闻所未闻的地名、一张不明出处的风景照都能让孩子们提起十二分精神,又一茬没一茬地把我们老师拷问个遍,他们渴望走出田野,触摸外面的世界。
我很快适应了幼儿园的节奏,渐渐对处理孩子们的日常事务游刃有余,本以为就此渐入佳境,不料还是出了岔子。
一天吃过晚饭,我和我妈出门散步,没走多远就接到范老师的电话,电话里她喘着粗气,杂音很重,她重复了几遍我才隐约听清,“有个孩子不见了。”
失踪的孩子叫乐乐,今天放学奶奶有时没来接他,一早嘱咐他要和邻居家的小朋友一起回家,可乐乐一放学就自己跑了,到晚饭的点也没回家,这下可把奶奶急坏了,“这要是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跟他爹妈交代!”
接到通知后,我、范老师以及其他几位老师一起出动,四处搜寻,从田埂到老街巷子,我们搜了个遍也没发现乐乐的踪影,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乐乐的奶奶跪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满面愁容,老泪纵横,我们一边努力安慰着,一边却也心急如焚。
正当我们决定报警时,突然有人跑来报信,说乐乐回家了,将信将疑的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搀起奶奶就往家里赶。
我们赶到时,乐乐正坐在家门口四处张望,仿佛失踪几小时的不是自己,而是我们。
“你个熊孩子跑哪去了嘛?!把奶奶急坏了知道吗!”主任忍不住上前质问起来。
“我一直在幼儿园里……”乐乐低着头,一脸无辜状。
原来乐乐的父母都在外省打工,家境不太好,乐乐回家后能陪它消磨时光的只有一只破旧的铁皮青蛙,那天幼儿园来了几套崭新的连环画,乐乐对它们爱不释手,就想等大家都回去之后一个人躲在教室里看连环画,没想到看得太投入,等想起来要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虽然虚惊一场,却让我心里不是滋味,一是自己下班时没做好收尾工作,检查班级里是不是还有人,二是想到像乐乐这样的留守儿童还有很多,他们的精神世界丰盈或是贫瘠,鲜有人关心。
出于反思自罚,我和范老师自费给乐乐买了几本儿童读物,拿到新书的乐乐高兴极了,范老师说:“孩子的幸福就是这么简单,可惜还是有很多孩子得不到。”
周末,我回家和儿子、老公团聚,跟他们分享了乐乐的故事,这让他们感到惊叹和怜悯,周日送我返程时,儿子交给我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看,都是他的书籍和玩具。
“妈妈,把这些都送给*弟弟小**小妹妹们吧,他们会喜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