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这种东西,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能够自我察觉自己是人还是鬼的,就更少了。
所以说,回魂夜那晚,回来的到底是人,还是鬼呢?
回魂的说法,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流传下来的版本大致是相同的。通常的说法,回魂的日子是在人死后的第七天,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头七”。这天夜里,如果死者在阳世间还有什么未了之事,阎王会徇情指派鬼差押解往生者回来,与阳世间的亲人见面,交代、解决事情,也有说法是带一帮刚在阴间认识的新朋友回来阳间给亲人们看看,也让他们在阳世间可以放心。
在头七夜里的十一点到第二天凌晨一点,也就是我们说的子时,即两日交替的时间,往生者由地君阎王指派的牛头马面,大小二鬼,四位阴差鬼兵护送其魂魄,籍由生前住所的窗户、烟囱等地入宅,返还阳间家中,停留至到亥时,终由房门走出。是为回魂。
回魂之夜
乍看名字,我相信很多人第一反应应该是和我一样,唤起的肯定是对星爷在1995年的电影《回魂夜》的回忆,特别是电影里众多的经典道具。再加上这部名字只是一字之差的片子并非线下的院线电影,而只不过是网大(网络大电影),一个很正常的逻辑就是——擦边、蹭热度。毕竟客观条件摆在那里,我想这么想无可厚非;再加上之前看过的网大给我留下的印象基本上都差不多,有点刻板印象也是正常。

周星驰作品《回魂夜》
不过也好,正好放轻松,把它当作陪我吃饭的背景影效。
直到,我停下了筷子,放下了刷视频的手机。
接下来会有剧透,墙裂建议先观影,再看,再拍砖讨论。

项氏兄弟电影《回魂之夜》
这部由项秋良、项河生兄弟执导的冠以“国产惊悚再铸回魂佳作”名头来宣发的惊悚电影,是在各大线上视频平台上映的。作为一部惊悚片,它并没有选择可以直接架空现实逻辑的古代来展开故事,而是选择了现代社会中两个较为典型、突出的社会问题作为载体,辅之以畸形、异变、诡术、奇情等经典表达方式,提供了一个人性的潜意识图景,供观影者去对照。如此选题,可见导演对于剧本叙事的信心,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现代题材更适于表达导演和编剧视野里现代人的精神价值困顿。
影片的一开头就同时堆叠使用了几个经典元素: 深夜、雷电、大雨 ,这里包括了视觉的、听觉的刺激信息,当然对于影片的主角来说肯定还有触觉的信息。这些元素在同一个时空条件下有机的综合起来,构成了一个“频闭”外部世界的“场”,而这个场所达成的效果就是要架空一个时空出来,在这个场的背景下完成影片的叙事。这一点,同电影的功能和目的是一致的,我们欣赏一部电影,也是在追求获得这样一种高度集中下脱离现实的感受。
回到影片。
首先,选择堆叠的这些元素: 深夜、雷电、大雨 是人从远古走来,从自身能力发展到认知进步的过程中,从不可知到逐渐理性认识的。因此,它们本质上仍保留了来源于遗传的无意识中的畏惧、敬畏等情绪价值,它们是同“危险”存在极大关联性的。这些从传说、习俗、宗教等等都有明显的证据。是人类祖先在不可知的情况下,对自然的敬畏和恐惧,是求生本能的遗留和证据。
其次,在这个场内, 深夜、雷电、大雨 的交织出现,人的各种知觉被削弱和剥夺。我们可以想象一下, 深夜 削减了光线,让人的视觉范围极大的缩小,再加上 大雨 的影响,我们很难集中精力对着一个确定的目标进行长时间的辨认,视觉可获得的信息大概率只能捕捉到一个轮廓和模糊的印象; 雷声 会遮盖了绝大部分声音, 雨声 也混和在雷声里,形成特定频率的规律噪音,同时雷声出现时间的随机性在另一方面会引起意识紧张,长时间的紧张和注意力提高会使人疲劳,更容易降低知觉的效力。而我们都有类似的经历或者经验,在知觉的效力降低的时候,我们通常只做两件事, 失魂 或者发梦。
影片的开头,导演设定了一个极好的情绪快速代入的基础,丝毫不拖沓。一方面环境复杂,一方面意识降低。紧接着,男主就遇到了故事的叙述者, 披着雨衣的老人, 正片故事也由此展开。
低俗小说式的三段式
影片的发行方将该片定义为惊悚片 (THRILLER) ,从整部片子所呈现出来的恐怖和悬疑的双重氛围来说,确实算得上是近年国产电影里不错的好作品。在叙事的结构上,影片用了一个三段式的框架结构,从导演给定的回目结构上看是披着雨衣的老人作为三个故事的连接点,通过他与男主的对话来实现在不同故事之间的跳进和跳出,特别是在前两个故事里,他更是承担了故事的讲述者的任务,一边领着被错认的男主来熟悉工作环境,参观一座老旧的大楼,一边讲述这大楼里住户的故事。。
*魂迷**汤:住在楼上的单身女邻居
故事讲的是婚外情的纠葛。无疑这是现代生活里怎么也绕不开的一个“经典”话题,婚姻关系对于非婚情感关系的排他性,是否是真的在造成人性的压抑,而做出顺应潜意识的本能选择,或者遵从社会意识去压抑本能的欲望,哪一个才是更加合情合理的选择。
住在楼上的单身女邻居,光是这个标题就具有十足的消遣性。老人口中讲述的故事也确实是满足了我们对于这个标题的遐想:因为漏水而意外相识的男女,贪恋露水姻缘,男子一边在邻居面前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一边在妻子面前借口公司忙而疯狂“加班”,同女子频频雨水承欢,对女子流连忘返,吃了很多鱼,喝了很多汤,直到想要抽身离去,回归原来生活的时候,他所贪恋地享受化身成了追捕他的怪兽。
牵魂线:提线木偶杀人事件
故事讲的是校园霸凌。国内直接描写校园霸凌的影视剧作品我印象中并不多,当然,我看的国产影视剧本来也少。出身不好(爸爸是杀人犯)、家庭条件不好(妈妈是环卫工人)的小女孩热爱舞蹈,在如此背景下,她更是迫切地想通过舞蹈,这项为数不多的、她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掌控的事件去证明自己的能力,价值,去赢得平等的对待。但事与愿违,她过早的接触了世间的真相:公平或者平等是多维度的,想要通过表面上单一维度的努力达到目标几乎是不可能的,更大的可能性来自竞争对手放弃,这不是说消极的言论,是事实大多就是这样。
从之前住客遗留下来的物品里,小女孩留下了一个提线木偶作为玩伴,并且把自己的苦恼、怨恨、屈辱、愤怒都和木偶进行了分享,遭人遗弃的提线木偶伤害了她的竞争者,满足她拿到芭蕾舞公演角色的愿望,而代价则是,小女孩遵守唯一的朋友,永不背叛的许诺。而小女孩也就变成了自己手中木偶的木偶。
回魂夜:回魂在子时
和前面两个相比,第三个故事有点特殊。
著名的邪典导演昆汀,在其代表作《低俗小说》里也使用了类似的三段式结构,三个独立主题的故事由一个角色进行穿插,在各自独立性的基础上也获得了情节上的贯穿性和在主题表达的整体性。但这部片子的三段式略有不同,讲述故事的穿着雨衣的老人,看似承担了这个贯穿的角色,但更为重要的是,在第三个故事中,他又跳出了故事之外,以上帝视角解释了整部影片悬疑的构成。
第三个故事里,原本作为故事倾听者的男子在老人的引导下,成为了故事的“讲述者”。这种身份转变的起因是他表示不想再继续听故事了,也不打算做这份管理大楼的工作了, 他想回家 。但是他被困在了,被困在这座他想逃离的老旧的大楼里,困在了老人身边。面对他提出的疑惑,老人提醒他,丢了东西,必须找到了,才能够回去。于是,男子开始回忆,并在回忆中寻找,时间线因此开始*退倒**,*退倒**回男主来到这座老旧的大楼之前。
时间线的*退倒**同时,此前两个故事的源出也得到了解释。
男子有一个未了的旧爱,曾经拒绝而如今又找回了他。就在他回家给女儿过生日的当天,他回家之前先去了旧爱家里,因为旧爱告诉他,她生病了。然而不过是旧爱耍的又一个心机,当然可能是因着爱的名。旧爱留他吃饭,喝汤,并且明确示爱,想再续前缘,男子犹豫再三,拒绝了,留下买的药,起身离开。
当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妻子和女儿并不在家。从打给妻子的电话里我们得知,他的女儿再次遭到了校园霸凌,而施暴的还是他老板的女儿,他一再的忍让被理解为纵容,这一次女儿直接被从台阶上推下。忍无可忍的他再一次拨通了老板的电话,想要一个说法。结果得到的是敷衍、推诿、拒绝以及羞辱:“现在的工作和生活是我给的”,言外之意很明确,你并不掌握自己的生活,随时可以被别人剥夺。
脑子里响着来自现实的羞辱,冒雨驾车赶往救治女儿的医院。路上,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他撞人了,一个模糊的穿着雨衣骑车的身影倒在了他的车前。当他从安全气囊的撞击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又再一次面临了一个他无力掌控的现实选择——如何处理这次车祸:救人,如何承担可能产生的交通责任及赔偿;不救人,如何说服自己的良知。雷雨的深夜,僻静的荒野,给了他灵感——就地掩埋或许是最适合的选择。
于是,在他把老人掩埋了之后,车就无法正常启动,就在他下车查看的时候,遇到了影片开头里,领他接班并给他讲大楼住户故事的老人,老人穿着印有“保安”字样的雨衣,拎着一个*放播**着不知道什么音乐的收音机。遇到老人,也就意味着,他又回到了老旧的大楼里。为了回家,时间线需要再一次倒回。
而这一次,他把撞倒的老人背着送到了医院。他也终于离开了不断上升下降的楼梯和密集房间的老旧大楼,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时空的顺序恢复到一个正常的逻辑。
终于,在时钟显示 23:00 的时候,他的心跳也回来了。
故事的扣子开了,心结解脱了,魂也就回来了。

心跳,恢复
所以,在这个回魂之夜回来的, 是人 。
23:00__回潜意识的魂
如果回魂之夜回来的是人,那么回来之前的又是什么?
这又是一个新问题。
我们稍安勿躁。
影片一共讲述了三个故事,都是男主自己的故事,而且讲述着正是男主自己,是自己讲给自己的故事,听起来有点玄幻了,但这恰恰又是我们所有人的基本操作和日常体验。最简单易行的操作方式就是,做梦。
我们在前面就提到过,在知觉被削弱或者剥夺的情况下,人往往会失魂或者做梦,知觉被削弱或者剥夺的状态,从心理学上来说,就是意识模糊,形象一点说“意识下沉”,潜意识上浮的状态。人在失血的状态下,知觉器官也会逐渐封闭,意识模糊,直至昏厥,也正是符合了这种状态形成所需要的生理条件。
此时,遵照本能来运行的潜意识则抓住机会获得了统治权,换一个词来形容本能的话就是动物性,是最直接的趋利避害、随心所欲,所以在前两个故事里,就是在男主受伤,意识淡漠的情形下,潜意识挣脱意识的压制,个*欲人**望摆脱道德约束,在精神、幻想的世界里的一场潜意识自由的梦幻。
第一个故事事关爱和欲。重温旧梦,狂野张狂的性,对禁忌和约束的破坏,这些在旧爱家里的沙发上曾经短暂出现又迅速被意识压抑的潜意识冲将出来,疯狂地抓住了感官的刺激来完成表达:吃新鲜的鱼,喝新鲜的汤,啖河豚的精囊……,在潜意识的幻像里,剔除了生活中所有的日常,而只保留了这刺激的满足,因为这是本能的渴望,本能在这一刻抓住了这个难得的表达机会,借助他的脑子放纵的享受了一次。
第二个故事事关压抑。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女儿遭遇老板女儿的霸凌,只是想不通这是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没有办法或者说勇气介入,他也知道他推诿说所谓霸凌只是小孩子的打闹,大人不要太多干预只不过是为了“哄骗”自己。对于自己的“缺位”,他是清楚的。于是,在潜意识的幻想里,他做了一个非常巧妙的设定,他一方面女儿被霸凌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爸爸是杀人犯,同时自己的缺位也有了一个不可抗的理由——自己是杀人犯,在情感上因缺位的自责通过自己是杀人犯这一设定得到了惩罚,而在现实中他也确实撞到了人,如果被撞的老人离世,他不就是个货真价值的杀人犯吗。而问题的最终解决则不能和自己有任何关联,于是一个非人的角色,提线木偶的出现成为了最终的答案。
随着医生的治疗,封闭的意识获得重启,从潜意识手中重新获取了对男主的控制权,这也正是最后回魂的所指,意识的回归。而被撞的老人作为男主意识模糊前最新鲜和激烈的刺激,成为了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桥梁,很自然出现在“故事”的脉络里。
最后关于频繁出现的 23:00 ,这个时间点在影片的特写镜头里反复出现了很多次,按照我们前文从对于民俗、传统文化的考究得来的关于回魂夜的说法,作为子时开始的 23:00,刚好是一个回魂的标志,可以看作一个回魂开始的时间戳。